东方安澜:一删成经——纵谈我过眼的形形色色的小说(十二)
十二 一些感兴及第二镬冷灶:《生煎狗杂种》
夤夜枯坐,翻公众号圈,看到一个蚊釨呼吸的账号在谈《心中最爱的世界二十部长篇小说》,不禁感叹他博览的宏富,折服于他的头头是道,折服于他的理论水平完全可以上常青藤讲台,在我看来,毫不逊色于夏志清兄弟。觉得他的魔幻主义、写实主义等等一套一套,笔下犹如莲花盛开,朵朵奔放。我自叹弗如。我就弄破头也弄不懂这些理论,只知道像包法利夫人“卖逼贴草纸”,摩尔·弗兰德斯无路可走命运“昇箩拶逼角”,我是经历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所以对摩尔·弗兰德斯的窘境感受特别深。写书批全凭感觉,惭愧,愧对看客。
1986年,我刚搭着16岁,国家号召启用身份证制度,我第一个到大队里排队拍照。那天那时,也正是现在四五月天气,一旺好太阳,我衬衫外罩一件单衫,那是一个无法用新字定义的旧时光,三十年整恍若昨日,太阳熙光从窗栏栅的间隙照在我身上,和熙温暖,婶娘是妇女主任,她走过来,轻轻地帮我把衣领的角从衬衫口翻出来,外衣领叠在衬衣领上,衣领齐整了,我人立马好像精神换了个样,把我整个浪荡子的样貌端正了过来,一下子变得人模人样。婶娘帮我弹了弹衣领,把我身体里潜藏的三成玩世不恭弹的无影无踪。使我不但保持了人样,还瞬时收获了巨大的母爱,那感受,内心无以言喻得的温暖。那天,也像今天九点钟模样,沐浴母爱,虽然短暂,燃烧终生,那一瞬,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时刻,逗号,之一!
三十年里,我曾经无数次相像过,用何种手法,散文、短篇、长篇,来留住这个短暂的亮丽时刻,好像“一生只会这一刻”而活。或者“一生只会这一刻”而来。把形象化为文字,把美好落地,使美好在文字的承载里久远一点,再久远一点。最后决定,写一个类似于莫泊桑短篇《幸福》类似的情节和结尾,与其他我积存已久的概念混和,写成一个长篇。动笔之际,正值疫情,我一再遭到威胁,几次三番,我不禁忿然。我平生不受威胁,刀架在脖子上,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我宁愿选择伸头。杨乃武舅舅说:“俺们轻易不惹事,事到临头,俺们也不怕了”。虽然我知道来做我工作,也是迫不得已,不过是为了锅里那口饭。但毕竟把我内心积聚的好印象破坏殆尽,那份心劲,那份表达的冲动,荡然无存了。
上面说的“之一”,是指接受母爱光辉。你可能不屑地说,这算啥。是的,你没看错,就是这样稀释到了极少的母爱,于我是那么稀缺,于我已经是十成十亮丽十成十圆满的一刻。就像饱汉不知饿汉饥,你日日天天灶上有米灶前有柴,对你来说“理应如此”,但对一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人来说,你的平常却是不幸者的天上人间。我学习不好,看闲书,与同学打架,回来总会被棍棒相向。可能因为男孩子天生拆匠,所以穿着也是这个阿姨那个阿姨家捣腾来的破衣烂衫。天若有情鸣不平,平生苦闷向谁诉!所以年轻力壮以后对早早脱离父母感到高兴。早一点脱离父母早一天跳出火坑。爷娘那口饭,难吃!
今天要烧的第二镬冷灶,就是如此。当然,猪脚的不幸、惨烈远比我为甚。因为冷门,《野蛮的婚礼》这部小说,我之前从没听说过,我读过之后也没有碰见过有共情的读者。与之共情关联的,是我写了《娘的骂》之后,有位海外读者沉痛地告诉我,“读了你《娘的骂》,我泪水涟涟,因为我也有你那样的母亲,你母亲叫你趁‘吴家泾’涨潮去死,我母亲也说‘趁天气晴好,泥土松软,翻锛容易,你赶紧去死,死了方便埋葬你’”,这位读者说,“我当时还要看护四个弟弟妹妹。我现在只把支票每月寄回去,永远不会回去了”,这位读者还告诉我,她说“我把你的许多文章都打印下来了,每每读着,总是泪湿枕头”。每当想到这位读者告诉我的,我总会联想到郑燮之于徐青藤。文章要得到共情,找到知音,也许并不在当世,或许在隔了若干年后的隔世。
这个共鸣或共情,从文本意义、或文本传承上,有一个人,可能很少有人知道,废名,也就是冯文炳写的《五柳先生传》,那叫一个难读。说天下第一难读,不疑有二。但偏偏还是有二,那就是残雪的一些小说,《五香街》啊,什么的,读着,头皮发奓,难读指数不相上下。那些捧废名、残雪小说的人,我怀疑老天帮他们加装了一根阅读神经。
说回到母爱这个主题上来。这本《野蛮的婚礼》,作者:(法)扬·盖菲雷克。内容提要:这部小说曾荣获1985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大奖。小说讲述的是二次大战后法国发生的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书中主人公吕多的母亲妮柯尔把锁遭受的奇耻大辱深埋心底,将满腔愤怒发泄在儿子的头上吕多成了母亲痛苦的牺牲品。被母亲遗弃的吕多,蒙冤受屈,饱受虐待,久遭磨难。作者用其特有的忧伤笔调,细腻而准确地描述了吕多的心理活动。(此部分全录于书本的扉页)
人世间还没发出邀请,吕多维克就迫不及待地来了。从他未成年母亲冰冷的肚皮里蹦出来。也许因为肚皮里太冷,他急着出来,却不知道,这人世间更冷。
这个被三个美国兵痞精液浇灌出来的杂种突然闯入面包匠一家,令他的未成年母亲妮柯尔和外祖父外祖母措手不及。妮柯尔只有十四岁,面包匠夫妇还没有思想和心理准备在伦理秩序上升一级。突如其来的杂种,令全家蒙羞,带来了无尽的难堪。
妮柯尔张扬外放的个性,被威尔勾引、施暴,造成了自己的灾难。被轮奸后生出的杂种,使整个家庭抬不起头。这个杂种也就不得不接受这个家庭对他的虐待。投胎投的不好,只能埋怨上帝。人是否要在精子的时候就向母亲的肚皮申请受孕证,在胚胎的时候向人世间申请出生证?人是否在精子的时候就有杂种或正种的区别?不声不响就从母亲的肚皮里钻出来,是不是理所当然就得被鄙弃、理所当然得被当做畜生一样禁锢在阁楼上。
妮柯尔一家不愿面对这个耻辱,就掩耳盗铃对外隐瞒,羞于被外人看见,对吕多歧视虐待,让他舔屎舔尿,把不平和气愤撒向年幼的杂种。善于报复和欺负弱小是人的劣性,吕多把人间的残忍转嫁给动物,“他用剪刀剪去金鱼的尾巴,用帽子上的别针刺穿蜥蜴的心脏和脑袋,他花几个月的时间把鹌鹑喂得肥肥的,然后再让它们活活饿死。”在不自觉中,在从对动物的施虐中,寻求心理的平衡。长久生活在恐惧中,让他一听见人声人影就像老鼠一样警惕和害怕,睁圆了眼睛,蜷缩着身体,忧郁忧虑胆小多疑中渴望着母亲的关怀。扬·盖菲雷克把一个弱小者的童年描写得丰沛淋漓。童年的雨打风吹是最能摧残人的,童年的伤痕将永远烙在生命的底板上,到火葬场才会擦去。
上帝啊,借吧借吧借他一双慧眼吧,让盖菲雷克看见,在他写吕多的时候,看看中国的杂种在忍受妮柯尔湿毛巾劈头盖脑的羞辱;中国的杂种正被妮柯尔剥剩一条短裤,在冰天雪地里披着稻秈靠冬天的阳光取暖,在抖抖索索的恐惧里感受着母亲的肚皮和气候的严寒。冰凌在融化,哀伤在凝结。冬天的阳光照亮温暖,可无法照亮尊严。常常夜半三更一觉醒来,泪流满面,悲叹命运的薄情。记忆没有被黑夜笼罩,也无法被岁月抚平,一个悲惨的童年带给人一生的伤痕,一个糟糕的童年枪毙人的一生。我猜想,上帝当时专注着炒股票,忘了在这些女人冰冷的肚皮里装只空调。
饱受虐待的吕多从发梢到脚底全是伤疤,不可能回归正常社会。一个童年,要忍受多少虐待和折磨才能走向少年;一个少年,要忍受多少羞辱和非难才能走向青年;一个青年,要超越多少曲折和坎坷才能铸就成熟?继父米肖厚待他,给他买衣服、送他上学,可是长久的虐待,长成畸形心理,吕多无法与人相处,或根本不想与人相处。饱受虐待欺凌的孩子,一时间无法适应学校生活。母亲不是体谅他帮助他照顾她,却一味责备他,想方设法把他从家庭里清除出去,把他送给农家去做农活。照例,妮柯尔拖油瓶嫁给米肖,应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才是。可作为继父的米肖反而善待吕多,甚至后来发展到情似父子,亦似忘年交。在某个圣诞节的晚上,因为维护吕多,致使妮柯尔赌气回娘家,一家人不欢而散。作为问题孩子的吕多,使米肖“怎么也睡不着,他不堪于失眠的痛苦,不堪于良心上的责备,不堪于对性生活的渴望,他一直在为继子的事烦恼。”米肖被妮柯尔折腾得精疲力竭,最后也开始怀疑吕多的不正常。气管炎的米肖以至在妮柯尔的撺掇下,把吕多送往表姐埃莱娜·拉柯夫的收容院。
血缘的连结是不会一刀割断的,在“圣——保尔中心”——这个专门收留富裕家庭弱智孩子的收容院里,吕多不停地给母亲写信,在门口盼望着母亲的汽车。外表木讷内心火热的吕多盼来的是一次一次的失望,天空没有为他的心灵打开那怕是一条窄缝。人生中最不幸的莫过于来自亲人的冷漠和羞辱。倒是继父米肖和常喜欢捉弄他的兄弟塔塔夫没有忘记他,给他带来了关怀。妮柯尔妄图用把吕多送掉的方法来使自己与过去割裂。仍而,人间的友善和亲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从亲人那儿得到的。感受不到人间的真善美,人生就一片灰色,暗淡无光。
我相信,再劣质精子里也会有一丝人性得因子。不用说吕多了,当继子塔塔夫和继母妮柯尔有了间隙,生了仇雠,塔塔夫捉弄继母,在她的衣服里塞大头针,在她的被子里塞臭鸡蛋,吕多巧妙地周旋塔塔夫,维护母亲。可是自私狭隘的母亲却毫不领情,沉沦在醉死梦生的生活里,醉酒、驾车、撞人、和米肖离异,不能自拔。母亲得沉沦、母亲的冷酷、母亲得玩世不恭,来自母亲或母系一方糟糕的情形,使他生出了对命运的迷惘。“他隔着大门往着未来,但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自己的命运”。一个心灵备受摧残的少年能否还有未来?假定他能回归社会,要付多少倍的努力来纠正自己的心理缺陷,调整身心,适应并融入正常生活。同样的人,不同的起点,造就截然不同的命运。积累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磨难以后,经验告诉我:吕多维克——这个人彻底没戏。
不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贵人相助。毋庸置疑,吕多的贵人就是母亲的表姐纳奈特,每周坚持到阁楼上来看他,给他玩具,给他整理衣服,接回自己家里住;在妮柯尔嫁给米肖以后,纳奈特还不嫌麻烦特意去看他、去关心他、给他写信勉励他,把他视同己出。如果纳奈特的生命长一点,我想,吕多决不会和母亲共同走向毁灭。仍而,这只是善良的假设。来自社会方方面面无情的摧残,致使吕多产生了强烈的反弹,有了火烧收容院义无反顾的叛逆举措。一个人无所畏惧生,一个人也无所畏惧死,一个人清除了生死的界限,一个人得忍受多大的绝望才能做得到!没有爱和尊重的温暖,命运的刻薄:不管是社会面,还是家庭面,还是亲情面,吕多都没有得到过善待。吕多短暂的一生都在逆水行舟。
从阁楼到米肖家到收容院到旧货船:阁楼上牲畜般的生活;家里被母亲无处不在的鄙视;到收容院里被拉柯夫的歧视;旧货船上与大自然搏斗的挣扎,小小的生命尝尽了人间的悲苦、无尽的辛酸。我是心有戚戚,感动身受,所以很多时候读不下去,或者更好地说是不忍心读下去。想到自己那得不到善待,却拼命寻求亲情的温暖而不可得的童年,时不时闪过陈陈揪心的疼痛。这种无以复加无以言喻的疼痛像洪水一样从头漫到脚尖。如果吕多在天堂有回忆,首先闪念得肯定是和阿芒蒂娜昙花一现的友情。从互相送花到互相交谈到亲密无间,纯洁的友情最甜蜜,“就像被一千个吻封住”。仍而,被世俗所不待见的友情唯一的结局只好戛然而止。
与收获短暂的友情相比,亲情却无休止地沦丧。从阁楼的地板缝里窥见母亲睡觉的那一刻起,内心就涌动着亲近母亲的一股暖流,米肖家的对母亲的维护,收容院的给母亲的信,直到在旧货船上,从没有冷却对母亲的思念。母亲放纵的生活里却容纳不下他。当他魂牵梦萦流浪乞讨着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母亲妮柯尔却已经和米肖离婚,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按响电铃的一刹那他感到恐惧万分,当听到“另一个星球传来的脚步声时”, 强烈胆小多疑的性格使他逃避了,他留给母亲和情人的是一个“老流浪汉”的背影,这个悲惨的“老流浪汉”就在母亲家花园的洞穴里过了一夜。
我天真地想,妮柯尔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尽管面对杂种,心灵上似一条深深地壕沟,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难道不能正视现实,克服任性,为孩子多付一点心血和时间,调整一下对孩子,对自己生活的态度,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一味胡来,乃至被绝望的儿子掐死共同葬身大海呢。反省需要认识缺点承认错误,反省需要勇气,女人也许天生缺少这方面的基因吧。四十年来,我一直想听听一个女人对儿子的自责,那怕只言片语,仍而,没有。我直到今天生年半百,也没有听见过女人有过哪怕是稍纵即逝的反思、反省,更不要说自责了。女人的这种天生缺陷,使我一直被白痴般的天真困扰。也许,吕多妮柯尔,早死早超生,基督说:“属于凯撒的归凯撒,属于上帝的归上帝。”(09、10、5;2026年4月9日星期四)
从写作者角度,《野蛮的婚礼》,这本书,这个评论,总希望遇到知音。但从社会学层面,从此时此刻,再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永远不要有知音或共情者。希望这本《野蛮的婚礼》永永远远地孤寂和冷僻。
我不懂法语,但直觉上,这本书的作者的才华,其灵韵才情,丰沛淋漓,喷薄欲出,不得了不得了。《野蛮的婚礼》,中文字数和《亚细亚的孤儿》相当,但作者之间的才华灵气,不是一个级别的。闪光的金句,灵动的表段落,充斥文本之内,使整体文本灵动绵延,新鲜朝露不绝与地,使我此生读到的最最最有灵气的作家,没有之一。
在前期表达吕多被虐待上“吕多向食物扑去,用手抓来吃”;“她粗暴第剥下吕多身上的衣服,给他换上一条又脏又破、带有花边褶的裙子。裙子一直拖到脚背上”;“阁楼里放着一罐水,一个破旧不堪的小梳妆台和一只旧秤盘,供他洗漱用”;“他在一只盛沙子的桶里大小便。有时,他故意把屎弄在外面,以发泄心中的怨恨。布朗夏尔太太(奶奶)发现后,便破口大骂,该死的小杂种,她死命地拧他的耳朵,强迫他舔地上的粪便。孩子只得跪在地上求饶”;“不,他不是白痴……妈妈说他自己硬要到这个世界上来”;“心情苦闷时,他就拔自己的眉毛”;“每当有人靠近他时,他立即本能地举起胳膊,挡住脸部,生怕挨打”;“妮柯尔突然转身,扬起手臂,狠狠地推他一下,孩子的头撞在地板的方砖上,顿时失却知觉”;“一个人走到隧道尽头又重新看到灿烂的阳光一样”;“米肖惊讶地发现吕多赛筛糠似地全身发抖,而且每次变换车速时,他都吓得跳起来”。母亲,母系一家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折磨得如此地步,惨不忍睹,天理难容。
在灵气的抒写上,我心目中没有那位作家可以和扬·盖菲雷克平分秋色。
“孩子是纯洁的守卫者“;“孩子们像拧出的螺丝一样地伸长了脖子”;“他用一条小绳把蚕豆和羊栓在一起,于是他的灵魂和上帝绑在了一起,从此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均匀地呼吸平静地编织着黑夜”;“生活犹如一件过于肥大的衣服,显得空空荡荡”;“新的一年又被置于上帝的手中”;“受到损伤的嘴唇仿佛被黑暗治愈了”;“他隔着大门望着未来,但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自己的命运”;“他总觉得她在他身后关闭了虚无世界的大门,并且像精灵一样的令他无处找寻”;“远方响起一声汽笛,像是狗为死人发出的哀鸣”;“吕多这么多年追赶和回避的正是吕多自己”;“听着乐曲,他的回忆便在垃圾堆中间不知不觉地追上了他,他对命运的怨恨随之消失了”。
有了这些灵动的语言,整个阅读似饮芝兰,似闻芬芳,似见新蕊,鲜露欲滴,爱不释手。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