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椅子(中)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九
活人椅子(中)
江户川乱步
我急忙将那四把椅子中我认为做得最好的一把拆得七零八落。然后,为了方便执行我的奇妙计划,我重新对它进行了改造。
因为那是一把超大型的扶手椅,下半部分用皮革包裹着,几乎贴到地面。靠背和扶手也都做得极为厚实,其内部存在一个互相连通的巨大空间,即使藏进一个人也绝不会被从外面被发现。当然,那里面原本装有坚固的木质框架
和大量的弹簧,但我对这些结构进行了巧妙的改造,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使得人钻进去后,只要将膝盖嵌入坐垫部分,将头和躯干伸进靠背里,并以恰好符合椅子形状的姿势坐着,就可以很好地潜伏在椅子里面。
这种改造对我来说是拿手好戏,因此我完成得十分熟练和顺利。例如,为了呼吸和聆听外面的动静,我在皮革上弄出了几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的缝隙;又如,在靠背内部恰好靠近头部的位置,我装了一个小架子以便存放物品,并在那里塞进了水筒和军用的硬饼干。为了某种用途,我还在里面准备了一个大的橡胶袋。此外还想了各种法子,只要有食物,即使在里面待上两三天也绝不会感到不便。可以说,这把椅子已经成了一个供一人居住的房间。
我脱得只剩一件衬衫,打开了装在椅子底部的出入口盖子,整个人钻进了椅子里。那真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心情。漆黑、憋闷,简直像进了坟墓一样,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仔细想来,那确实与坟墓无异。因为就在我钻进椅子的那一刻,我仿佛穿上了隐身斗篷一般,彻底从这个人类世界中消失了。
不久,商会的伙计带着大货车来接收那四把扶手椅了。我的徒弟(那时我只和他两个人一起生活)毫不知情地与商会的伙计交接。装车时,一名伙计大声嚷嚷道:“这家伙沉得离谱啊!”椅子里的我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不过,那扶手椅本来就非常沉重,所以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怀疑。很快,货车嘎吱嘎吱的震动传到了我的身体上,那是一种异样的感触。
虽然我非常担心,但结果一切顺利。那天下午,我藏身的扶手椅就被稳稳地摆放在了酒店的一个房间内。后来我才知道,那里并不是私人客房,而是供人等候、读报、抽烟,人员往来频繁的酒店的大堂。
想必您已经察觉到了,我这古怪行径的第一目的,就是趁没人的时候从椅子里钻出来,在酒店里四处游走,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谁能想到会有椅子里竟然藏着人这种荒唐事呢?我像影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在各个房间穿梭,四处洗劫。当人们开始骚动时,我只需逃回椅子里的藏身处,摒住呼吸,观赏他们笨拙的搜寻就行了。夫人一定知道海边沙滩上有一种叫“寄居蟹”的螃蟹吧,它长得像只大蜘蛛,没人的时候便耀武扬威地四处爬行,只要听到一丁点人的脚步声,便会以惊人的速度钻进贝壳里,探出一点点令人恶心的毛茸茸的前足观察敌人的动静。我就像那只“寄居蟹”。我拥有椅子这个藏身处作为贝壳,不过不是在海岸边,而是在宾馆里旁若无人地四处横行。
由于我的这个计划太过离奇,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而大获成功。到达酒店后的第三天,我就干了一票大的。一旦真的下手时的那种惊险刺激、成功时的狂喜,以及静静地看着人们就在我鼻尖下喊着“往那边跑了”、“往这边跑了”的滑稽闹剧--这种事对我来说,竟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给我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但是,非常遗憾,我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讲述这件事 。因为在那里,我发现了一种比偷窃行径还要令我快活上十倍、二十倍的极其诡异的愉悦。而坦白这件事,才是我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话说回来,这件事必须从我的椅子被安置在酒店大堂休息室的那一刻说起。
椅子运到后,酒店经理等人先过来试坐了一圈,随后便陷入了一片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大概是房间里没人了吧。但初来乍到,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立刻从椅子里出来。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只是我觉得很长),我集中全身感官屏息凝神地倾听,不放过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咔哒咔哒沉重的脚步声。当那声音靠近到四五米远的地方时,因为房间里铺了地毯的缘故,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到了。不久,便听到了男人粗重的鼻息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像是西方男人的巨大身躯,猛地落在了我的膝盖上,并在软绵绵的垫子上弹动了两三下。我的大腿和那男人结实硕大的臀部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革,紧紧贴在一起,让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宽阔的双肩正好靠在我的胸口,沉重的双手隔着皮革叠在我的手上。男人大概在抽着雪茄,雄浑的男性芬芳透着皮革缝隙飘了进来。
夫人,假如您正处于我的位置,请试着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吧。那是多么、多么不可思议到极点的场面啊。我因过度恐惧,在椅子内的黑暗中死死蜷缩着身体,腋下冷汗直流,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以那个男人为开端,那天一整天,各种各样的人在我的膝盖上走马灯似地轮番交替。然而,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我就在那里--他们深信他们坐的只是柔软的坐垫,而实际上却是我这个活人的流淌着血液的大腿。
漆黑一团、动弹不得的由皮革包裹着的天地,那是多么诡异而充满魅力的世界啊!在那里,人类不再是平日里肉眼所见的模样,而是作为完全不同的、不可思议的生物被感知。他们不过是由声音、鼻息、脚步声、衣物的摩擦声,以及几块圆润且富有弹性的肉块所构成的。我无需看他们的容貌,仅凭触感就能分辨出他们每一个人。有的人长得滚圆肥胖,给人一种如同腐烂鱼肉般的触感;与之相反,有的人则瘦得干瘪如柴,感觉就像是一具骸骨。此外,若将脊椎的弯曲度、肩胛骨的宽窄、手臂的长度、大腿的粗细,或是尾骨的长短等所有这些方面综合起来看,即便体型再相似的人,也总会有某些地方是不一样的。人类这种生物,除了容貌和指纹以外,通过这种全身的触感,也同样可以完全识别。
对于异性也是如此。通常情况下,人们主要是通过容貌的美丑进行评判。但在椅子里的世界,那些根本不在考量范围内。那里只有赤裸裸的肉体、声音和气味。
夫人,请不要因我过于露骨的描述而感到不快。我在那椅子里,对一名女性的肉体(她是第一个坐上我这把椅子的女性)产生了强烈的迷恋。
凭声音判断,那是一名年轻的异国少女。恰好当时房内一个人也没有,她似乎遇到了什么开心事,低声哼唱着奇妙的歌谣,迈着轻快如舞步般的步伐走了进来。她来到我藏身的这把椅子前,猛地将丰满且极具柔韧性的肉体投射在我身上。而且,不知是遇到了什么趣事,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就像一条落在网里的鱼,在我身上活蹦乱跳。
在接下来的近半个小时里,她就坐在我的膝盖上,不时地哼着歌,仿佛在合着歌声的节拍一般,扭动着她那沉重的身体,在我身上不停地摩挲。
这对我来说,简直是预料之外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件。那之前的我,一直将女性视为神圣、不,倒不如说是令人生畏的存在,甚至连直视她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此刻,我竟然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异国少女在同一个房间、同一把椅子上,甚至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革紧密贴合,紧密到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尽管如此,她却毫无察觉,也没有任何不安,将全身重量托付在我身上,在自以为没人看见的自在中展现出无拘无束的随意姿态。躲在椅子里的我,甚至可以做出紧紧拥抱她的姿势,也可以隔着皮革亲吻她那丰润的脖颈。除此之外,无论我想做什么,都是随心所欲、完全自由的。
自从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我便把最初的偷窃目的放到了第二位,彻底沉溺于这个奇妙的触感世界而无法自拔。我想:这里,这把椅子里的世界,才是赋予我的真正归宿吧。像我这样丑陋且胆怯的男人,在阳光明媚的世界里总是感到自卑,只能象个无能的废物一样过着羞怯而卑微的生活。然而,只要换一个世界,像这样蜷缩在椅子里忍受局促,便能接近那些在光明世界里不仅无法搭话、甚至不被允许靠近的美人,聆听她们的声音,甚至触碰她们的肌肤。
椅子里的恋爱!那种不可思议的、让人如醉如狂的魅力,若非亲身钻进过椅子里的人是绝对无法理解的。那是一种仅由触觉、听觉以及微弱嗅觉构成的恋爱。是黑暗世界的恋爱。绝非人间之物。这恐怕正是恶魔之国的爱欲吧。细想起来,在这个世界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究竟在发生着多么怪异、多么恐怖的事情,实在是超乎人们的想象。
当然,按最初的计划,我本打算只要偷盗一得手,就立刻逃出酒店。然而,我却沉溺于那世间罕有的离奇快感之中,别说逃跑了,我竟然想永远、永远地把这椅子内部当成栖身之所,将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