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差引发的十三年冤案(3)
一字之差引发的十三年冤案(3)(胡述安)
3. 在山西省长治县的八年
1970年7月,开始毕业分配。我完全知道,象我这样的人,能够正常分配,有碗饭吃,就算谢天谢地了,绝对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这样我就被分配到没人要去的山西长治县(现在改名为"山西省长治市上党区",参见附图)。
当时的长治县政府位于长治市城区的南端,而整个长治县就相当于长治市的南郊区。往后的几年间,县城逐渐搬到了南边距长治市20里的韩店(地图中央粉红色区域),直到我离开那里的1978年都没有搬完。总之那段时间还是相当混乱,各种机构都很不健全。这是我在山西长治县的令人不能置信的八年经历的大环境条件。
当时长治县有4所县办的高中。县一中(当时叫韩店中学)位于后来变成县城的韩店,相当正规,有两个年级共三、四十个班,教师近百。其他三个高中条件规模都差不多,都位于长治县下面的公社所在地。县四中(位于郝家庄乡,地图上方绿色区域)离长治市与火车站很近。县三中离长治市50里,县二中离长治市60里。县教育局拒绝了我的去一中或者四中的要求后,我选择了三中(位于八义镇,地图左下方褐色区域,当时叫八义中学,名字相当土,绝对不象"八一中学"那样高大上),因为它还有每天两班的到长治市的长途汽车,而二中连这样的交通条件都没有。
当时的长治县三中,只有高二年级与高一年级,总共五、六个班,十来名教师。除了我与另一个从华东师范大学分来的上海人之外,其他的老师都是本地人,学历是高中或者中专,最高也就是大专。校长(当时称为革委会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姓史,文革前长治县一中的校长兼党支部书记,是一位1938年就参加了共产党的老革命,资格不亚于同样出身于山西后来当了"英明领袖"的华国锋,以及同样从晋东南地区(武乡县)走出去的政治局委员纪登奎。从这就可以看出,史校长在每次运动中,几乎都是挨整的角色,所以官越当越小,最后当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官。史校长从来不讲什么大话,只希望学校能平稳运行,用当时的话讲就是"一贯右倾"。
在三中,那位上海人教数学,我教物理、化学(当时称为"工业基础知识"),我也只能凭自己在高中时的老底子凑合,好在学校条件很差,没有任何实验条件,等于把物理、化学当成应用数学来教。只有教电动机与无线电部分表现比较出色。凭着文革后期在科大学装过收音机的一点本事,以及在当地的一家电器厂学来的电动机知识,我利用探亲回南京之便买回一些处理的无线电元件,电动机元件,教会不少学生装过简易的三、四管机,修理电动机、扩大器、半导体收音机等等(当时称为校办工厂,其实没有任何投资、设备,只有我一个人领着几个学生)。同时还为这所穷得不得了的学校挣了上万块钱,并用这些预算外收入为学校买了照相机、电唱机与几百本书。
我在学校里的作为,受到学生的欢迎,也得到史校长的欣赏。当共青团组织开始恢复活动时,他指定我当学校的团总支副书记(书记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党员老师)。我当时立刻猜想第一他没有看过我的档案(这一点过了几年得到证实,第四节详细叙述)。第二他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也就是说很可能没有向县团委报告得到批准(这一点无法证实或证伪,但当时县团委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史校长甚至还鼓励我申请入党,这我是万万不敢的。如真要这样做了,他就是再右倾、再只看业务不管政治,也会到县里找我的档案来看,那我这种好日子就立刻结束了。所以我在山西长治县的心情愉快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愉快,中科大放进我档案里的材料始终是悬在我头上的剑。
大约在73-74年,三中有一个名叫张恨夫的老教师返回来要求平反。虽然这个故事与我的遭遇关系不大,但他挨整的原因与我的"一字之差"大字报有点类似,故写上这一段以助年轻的读者理解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张也是一个老革命,资格比史校长还老,抗战时做到共产党边区政府的专员,有马骑,还有警卫员跟着。象他与史校长这样的,只要49年愿意南下,最后当到省委书记都不在话下。但他比史校长混得还惨,最后什么官衔都没有了(不清楚是否还有党籍),只当了一个普通的教师,好歹有个公家的饭碗。他受到的最致命的打击(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是在1964-1965年的四清中,他自称打击他的人(大概应是四清工作队的队长)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的年轻教师顾诚,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毕竟隔行如隔山。现在用iPAD写这些故事,上网一查,北师大历史系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名气还相当大。维基百科、百度百科都称他为有国际声誉的明史专家,他最有名的研究成果是证明了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里提到的李岩在历史上不存在(这件事倒是早已听说)。至此,我还不能肯定就是这个顾诚迫害了张恨夫。又在北师大官方网站介绍顾诚的文章中发现了一句:顾诚"1965年在山西长治县参加了四清",这就确凿无疑了。我也参加了张恨夫平反的讨论会,看到了他的各种罪行材料,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印象最深刻的是张恨夫画的一张毛象。张用铅笔与一张薄纸从《中国青年》封面临摹下来的毛在共青团九大开幕式上的照片,可能是感觉到效果不太好,张决定用钢笔重描一遍。他刚开了一个头就被别人喊走干什么事去了。这张没有完工的毛象被办公室的其他人交给当时三中的领导、或者四清工作队了。我看到这张半成品的毛象,的确是非常难看,全身轮廓是很浅的铅笔印,而牙齿部分却是很深的钢笔印。尽管大多数参加会的教职工(包括史校长)都认为张恨夫不是故意丑化,那次平反还是没有成功。他最后被平反也是在78年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