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岬西洋美妇人绞杀事件(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八
S岬西洋美妇人绞杀事件(终)
梦野久作
司法主任在与检察官、法官、署长低声商议一番后,匆匆离开了罗斯科家,去借用伦陀医院的电话发布通缉令。
但犬田博士的活跃表现还没有结束。
接着犬田博士在两名特高课警员的协助下,对罗斯科家内外进行了彻底搜查。结果在那华丽浴室天花板的瓷砖背后,发现了大量的重要机密文件,其具体内容就不得而知了。但通过后续调查确认,那直到案发前一直被挂在罗斯科家名下的国际间谍嫌疑,主犯果然是玛丽夫人。也就是说,玛丽夫人是那种继承自父母家传的以美貌和纹身为手段收集情报的国际间谍,在她背部那扭曲的纹身图案中,如果用直线将特定部分连接起来,便会呈现出一幅军事要塞图,其中星星是瞭望塔,花朵是炮台,云朵是森林。而丈夫罗斯科先生则是她的从犯,只不过是一个听命于夫人的指挥,将其提供的地形图设计成图案并进行纹身的技术人员。此外,雇工东作对此全不知情,他只是在被动忍受罗斯科夫妇这种超越常识的变态恋爱游戏的同时,感念先代的恩情,一心一意地尽忠而已。这一点,在随后的数次审讯中终于真相大白,在此只能略作附带说明。并且,正如开篇所叙述的那样,这些事实与本案的趣味性根本毫无关系。
另外,犬田博士当时曾提出想把罗斯科家的纹身研究资料中与案件无关的部分作为自己的参考资料保留,该申请在犯人被绳之以法一年半后才获准。然而,遗憾的是,这些文件在不久前R大学法医学系发生的离奇火灾中被烧毁了。在此一并予以附带说明。
犯人果然如犬田博士推测的那样,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五的小矮子。他在S岬事件发生的两个星期前,刚从相当遥远的一座监狱出狱,随即便四处作案,因此R市一带也对他发出了通缉令。此人绰号“麻药之音”(本名坚村音吉,三十七岁),是个有多次前科的惯犯,专门给住户下麻药进而偷盗财物。他在S岬事件发生六个月后,在距离R市百英里开外的一座大城市的烟花巷中与旧相好饮酒寻欢时,引起了当地一名敏锐的刑警的怀疑,从而被抓获。
根据当时的供词,音吉是在R市某家面馆吃天妇罗盖饭时,偶然听到曾去偷看过玛丽夫人的中学生们的闲聊,得知了S岬的地形和罗斯科家的建筑概况以及他们家人的生活状况,认定那里是一个绝佳的作案地点。刚好那是周六傍晚,他便躲进面馆的电话间,查到了市内一家石油炉具店的名号,假冒该店名义给罗斯科先生任职的石油公司打了电话,他叫出公司的勤杂工,套话问道:“我想在罗斯科先生家里和他见个面,不知他在不在家?”当他听到“罗斯科先生今晚不回家,请您到公司这边来”的回答后,认为机不可失,便在除此之外毫无详细计划的情况下,弄到了大约两人份的麻醉药,竟然还大胆地从R市海边的租船店偷出了两根船桨。他把毛巾穿过船桨架的孔,将桨系好,趁着夜色划到了S岬的岩石边。正如中学生们所说的那样,他翻过岩山悄悄潜入罗斯科家,首先切断了电话线和门铃线,开始对醉卧在地的东作施以麻醉,却意外地发现麻药竟然不怎么见效,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把带去的两人份的所有乙醚和氯仿全都用在了东作老人身上,这才觉得总算是达成了效果。至于玛丽夫人,他觉得一个女流之辈何足挂齿,于是大胆地撬开了玄关。
随后,在穿过卧室准备潜入书房时,他借着天花板垂下的昏暗灯光看到了玛丽夫人的睡姿,突然心生邪念把持不住,扯下枕边的台灯电源线企图勒死玛丽夫人。然而,他因为对方是女人就小看了对方,这真是大错而特错,他遭遇了极其猛烈的反抗。在拼死格斗之后,他的邪念才终于得手。也就是说,当初“犯人是在经过充分调查研究后才潜入的”这一最初的推测落了空,而其他部分则基本都被精准地猜中了。
因此,音吉起初一口咬定自己一概不知,极力企图逃脱杀人的重罪。然而,当司法主任将现场证据摆在他面前,并按顺序审问他作案时的步骤和心理状态等,最后将床单上留下的长度印记、电线上的肩宽痕迹,以及那个膝盖的褶皱纹路一一进行核对时,即便是一向顽固的音吉,也不由得汗流浃背,彻底认罪了。
“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份上,我再狡辩也没用了,看来是我的气数已尽啊。杀掉那个西洋婆子的确是我。我这辈子除了‘干活儿’(行窃)外,从未正眼看过女人一眼。可偏偏在那天晚上,就像是鬼迷了心窍一样。……大概是那个纹身坏了事。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那赤裸着的、雪一样白嫩的胸乳旁,妖艳的花瓣若隐若现,听着她那香甜的呼吸声,看着她那迷人的睡姿,我不由得就起了歪心思。那真是我一辈子的失策啊。女人这东西,果然是害人精……嘿嘿嘿……。
之所以什么也没偷就逃走,没别的原因。就在我解决完那个洋婆子刚松了口气时,在静得连一点浪头声都听不见的玻璃窗外的漆黑夜色里,隐约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草鞋走过去。我当时吓得全身僵硬,整个人都呆住了。我是头一回杀人,心里乱了方程。我赶紧拉线关掉了天花板上的子母灯,撩起窗帘,把额头紧紧贴在玻璃窗上(注:这个贴在玻璃上的额头肌纹,连犬田博士也漏掉了),定睛向外窥探。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人意料地从眼前的白墙前横穿而过,往杂役房方向走去。当我发现那个人影竟然就是刚才被我施以了普通人两倍分量麻醉药的那个白发老头时,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简直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接着,我看到那个白发老头再一次从门口走出来,经过那堵白墙前时,我看见他手里似乎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具……就像这样……反手握着……那家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上身往后挺着,身后还耷拉着那条已经松开了一半的腰带,迈着像神官一样的步伐,嗖地一下就转弯钻进那片漆黑的松树林里去了。看到那一幕,我简直被吓破了胆。我顾不上清理夫人的尸体,一路倒退到玄关门口然后逃了出去。接着,我拼命地爬上了那座岩山,正打算下到停船的地方时,忽然从近处的草丛中传来了“呼噜、呼噜”的鼾声,那一刻,就连一向胆大的我,也吓得差一点晕过去。我立刻伏倒在草丛里,用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定睛一瞧,果然还是不久前刚刚被我施用了麻醉药的那个白头发的勤杂工老头。我也看清楚了,那会儿看着像是反手拿着的刀具,原来只是个白色的瓷烫酒瓶。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再折返回去的勇气了。
在那之后,我拼命地划着船,直到觉得已经划到了海中央才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感觉自己害怕得毛发直竖,牙齿也开始咯咯打战……像这样的可怕的经历,确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唯独那次犯案,真的是从头至尾始终都象是被鬼迷了心窍。
不过我就纳闷了,各位是怎么知道我给那老头下了麻药的?我以为只要这事不露馅,绝不会有人指认出我就是犯人。我自认为已经尽可能做好了防范措施……怕留下痕迹,我没用脱脂棉,而是用了那老头的旧毛巾;那老头的睡相怎么看都像是宿醉;而且那两个药瓶我也在半路丢在海里了。可您的说法,简直就像是当时亲眼在现场看到的一样……”
关于音吉究竟是在哪儿学到了那么高明的麻醉剂使用法,又是通过何种手段弄到了这些药物……这些事实,遗憾的是当时没能记下来。由于当年的R署警员如今已全部调职,犬田博士也已撒手人寰,作为作者的我,似乎已经没有途径再次查明真相了。
东作老人还活着。他似乎有着一种单纯到愚笨的性格,即便已年过九旬,仍不听女儿女婿的劝阻,坚持在R市某家医院里当炊事员。前些天的报纸花边新闻上还提到了这一轶事。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