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归途
乔治国王大道旁,有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小楼,仅两层高,外表平淡无奇。若非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栋楼的一层,竟是大温哥华地区素里市的一处假释办事处。
四月的某个早晨,乔照常来上班。走进大门后,右侧走廊尽头便是他的办公室。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玛丽便探出头来。
“早,乔。”
“早。”他点了点头。
乔走进办公室,先沏了一杯茶,放到办公桌上,然后在右手边档案柜的密码锁上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档案,放在桌旁一个相框旁边。
那个相框是他多年前在家门口垃圾桶旁捡来的。那天他出去扔垃圾,看见它立在垃圾桶外,像是被人有意留下。相框几乎是新的,里面嵌着一张八寸照片,色调偏冷:一个男人的背影,面朝一片灰暗的海湾。天与水几乎连成一线,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他把相框带回家,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摆放。后来,便索性带到了办公室。他看不懂摄影者的用意,只觉得它摆在那里,比那一摞略显凌乱的文件顺眼一些。这一放,就是四年。
乔坐下,翻开档案:丹尼尔·默瑟,三十一岁,入狱前无前科,因误杀被判刑,死者是他的亲哥哥。两人在酒吧饮酒后发生争执,互相推搡,哥哥失足摔倒,头部撞在停车场的路沿上,送医两天后死亡。丹尼尔服满三分之一刑期后获准假释,现住在距假释办事处几公里外的一处“中途屋”(halfway house)——矫正部门称之为社区居住设施(community residential facility)。
中途屋位于一片老居民区内,与周围民居并无明显区别。屋内设有五个床位,为居住者提供免费食宿。乔因工作需要经常过去,对那里很熟悉。那是一栋百年老宅,楼梯狭窄,地板老化,踩上去会发出声响,房间之间隔音很差。室内常年弥漫着旧木头与清洁剂混杂的气味。根据矫正部门规定,居住者须接受统一管理:白天可以外出上学、工作,或参加戒酒、戒毒课程;夜间必须在宵禁前返回,除非从事夜班工作,或已提前获得批准。
乔翻到下一页,是狱方评语,几乎都是些无可挑剔的套话:表现符合规定,对罪行有清晰认知,已完成戒酒课程;若能持续戒酒,再犯风险较低。再往后是亲属信息:母亲玛格丽特,妹妹金伯莉。初次去监狱探视时,母女二人一同前来;此后,便只剩母亲独自探视。
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敞开的办公室门口。
乔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宽阔,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黑色棒球帽,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吊坠藏在衣领里。
“丹尼尔?”乔站起身。
男人点了点头。乔绕过办公桌,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感到对方的手掌粗糙而干燥。他示意丹尼尔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
丹尼尔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等乔坐定后才落座。他脊背笔直,没有靠向椅背,目光先在桌上的相框上停留了几秒,才转向乔。他安静地等着,神情里透出一丝紧张。
“这地方容易找吗?”
丹尼尔点点头,随后又瞥了一眼桌上的相框。
“那我们说正事。”乔拿出一份文件,“下面我宣读你的假释条件。这些你在假释听证会上已经听过,今天再重复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打断我。”
丹尼尔点头。
乔开始宣读:须遵纪守法;须居住于中途屋,未经许可不得搬离;活动范围限于大温哥华地区;宵禁时间为晚十点至早六点;每两周与假释官会面一次,特殊情况除外;不得使用毒品及含酒精饮品;接受不定期尿检;不得与已知罪犯交往;须积极求职;遇警方盘查时须主动出示假释文件,并及时向假释官报告。
丹尼尔逐条点头。
“有问题吗?”乔问。
丹尼尔摇摇头。
“至少该有一个问题。”
丹尼尔抬起眼,神情略显意外,想了想,说:“如果我违规了,会怎样?”
乔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的问题。
“你会被送回去。”
丹尼尔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
乔把刚才宣读的假释条件文件和一支笔一起推到桌对面。
“如果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底部的签名横线。
丹尼尔低头看了看文件,拿起笔,动作略显笨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推回乔那边。乔核对了一遍,在复印机上复印了一份,将原件递给丹尼尔。
“原件收好,随身带着。遇到警察检查时主动出示,没有它会有麻烦。”
丹尼尔接过文件,折了两折,放进夹克内侧口袋,又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乔把复印件归档后站起身,向丹尼尔伸出右手。丹尼尔略显局促地站起来,与他握了握手。
“祝你好运。两周后见,有事打电话。”
“谢谢。”
丹尼尔的目光从乔身上又移到桌上的相框上,随后转身离开。
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等丹尼尔离开后,他也看了看那张被自己长期忽视的照片,凝视了一会儿,仍旧看不出摄影者的用意,只觉得画面中那个只露出背影的男人显得有些孤独。
之后,丹尼尔每两周报到一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总会提前十分钟到。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找工作,却始终没人雇用他。
第四次报到前一周,他给乔打了电话。
“我找到工作了,”他说,“在菲沙河码头边上的一家超市仓库,负责清晨卸货,每周五天。”
“很好。喝酒没有?”
“没有。”
“记住,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知道了。谢谢你,乔。”
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第四次报到时,乔注意到丹尼尔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坐下后,背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绷得笔直,而是微微向后靠了一些。脖子上的红绳从领口滑了出来,吊坠是一枚十字架,边缘已经发白。
他注意到乔的目光落在上面。
“我母亲给的,说能保平安。”他说。
乔没有接话。
他知道丹尼尔一直和母亲保持联系,多半靠电话。丹尼尔去过她家一次,不喜欢她的男朋友,此后便很少再去。
“工作怎么样?”乔问。
“卸货,挺重的。”
“先做着。如果身体吃不消,再换。”
“我可以,没打算换。”
工作三个月后,丹尼尔攒够了钱。他打电话告诉乔,自己买了一辆两千加元的旧本田。买车的事他之前跟乔提过。他住在中途屋,食宿免费,只要没有不良开销,这样的收入足够负担那辆车。后来他又告诉乔,自己考到了叉车证,老板也给他涨了工资。
再次报到时,他说在超市里遇到了妹妹金伯莉。
他入狱后,妹妹曾和母亲一起探视过他一次,此后便再没见过面,但仍不时从母亲那里得知他的近况。
他问乔,妹妹能不能直接给他打电话了解情况——她对丹尼尔仍有些不信任。
乔说可以。他的假释条件里没有这一项限制。不过,他需要签署一份个人信息披露同意书,允许乔向妹妹透露他的部分情况,包括哪些可以透露,哪些不能透露。
乔取出一份同意书,上面列明了多项条款,规定哪些信息可以与特定对象共享。他让丹尼尔先读一遍,再填写并签字。丹尼尔按要求签署了同意书。
几天后,乔接到了金伯莉的电话。
她来询问丹尼尔的近况。乔告诉她,他只能透露被允许透露的信息,包括假释条件、没有违规记录,以及他在仓库的工作情况。最后,他补充说,她与丹尼尔保持联系,也许有助于他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随后,她开口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丹尼尔。他是她的哥哥。她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道,死去的那个人也是她的哥哥。她知道丹尼尔不是故意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交流。
“很抱歉。”乔说,“这方面我帮不上忙,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建议你咨询专业人士。”
那边没有再多说什么,道了谢,挂断了电话。
秋天来了,丹尼尔再次前来报到。
“我妹妹的男朋友来找我了,”他说,“我们在一家麦当劳坐了一会儿。”
“你妹妹知道吗?”
“知道,是她让他来的。他走的时候说:‘金伯莉会来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来。’”
离开前,丹尼尔的目光再次落在乔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上。
下一次会面是在两周后的一个雨天。
丹尼尔准时来了,夹克上沾着细密的雨珠。他站在门口抖了抖帽子,把帽檐上的水甩掉,然后才走进来。坐下时,他的目光照例扫过桌上的相框。那已经成了他每次进门时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像某种仪式。
乔给他倒了杯水。
“工作怎么样?”
“还行。经理说下个月可能让我带新人。”
“这是好事。”
乔听着,目光却不知不觉又落到了相框上。
丹尼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一下。
“乔,那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不是,是捡来的。”乔说,“我一直没看懂。不知道摄影的人想拍什么。是黎明还是黄昏?还是人?但我觉得……那人是孤独的。”
丹尼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背对着镜头。”
“嗯。”
“他也许不是不想回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乔点点头,觉得丹尼尔的对画的理解有道理,似乎话里有话。
丹尼尔的话,让他对这张照片有了不同的感受。那也许不再只是他以为的孤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不想离开,而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是不想面对,而是过去的有些事都太沉重,重得让人不敢回头。
有些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人如此,照片里的身影也如此。
( 初稿于2002年6月,修改于202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