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考神龙本兰亭法帖》 下篇

诚须明辨者,余多年前著《〈兰亭集序〉真迹寻考》,及去年撰《由孔侍中帖论王羲之书法》时,曾就唐代王氏摹本之鉴定确立过两大准绳:其一,务必以是否采用“双钩填墨法”为基石。其二,在辨析双钩填墨时,需以是否保留了“贼毫”、“叉笔”等原生态痕迹,作为评判其忠实原作与否之标准。
就此两点论而言,第一点至今依然如石之坚。“双钩填墨”之历史特殊性,正是肯定此观点的基石。此法通常与“响拓”相伴,即以透明度极佳之纸张覆于原作之上,向明窗映光,用细如发丝之小笔,先勾勒字迹之轮廓(双钩),复于空心轮廓内依据原作墨色之浓淡枯润进行填充(填墨)。此绝非简单的机械平涂,而是一场极尽精微的视觉模拟。完成此等神工,尤赖两大特制工具:一为“硬黄纸”,以黄檗汁染之防虫,复以蜡涂抹,使之半透明且坚韧受墨;二为专事钩勒之细韧“狸毛笔”。此二者皆工艺繁复,造价靡费,非皇家内府不能为。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为求右军真迹广布朝野,特设弘文馆,聚天下拓书绝手以复制法帖。正因双钩填墨耗费心血巨大,至宋代虽有遗风,然大抵已被更为便捷之刻石拓本所取代。是故,凡能确认为高等级“双钩填墨”之摹本,大致便可断其出于初唐内廷。
至于余曾提出之第二点,即仅凭“贼毫”或“叉笔”之有无来判定摹本之忠实度,经近日对神龙本高清图像之再三审视,并结合余自身用硬毫作书之实践反思,惊觉此论实有逻辑不封闭之嫌。试想,狼毫、鼠须等硬笔自古皆有,无论宋元明清乃至今日,书者若持硬毫自由临写法帖,在长篇疾书下,亦绝难避免自身产生“贼毫”与“叉笔”。简而言之,摹本上出现此类痕迹,并不必然证明它是对原作的忠实描摹,它完全可能是后世临写者自身笔毫所留下的“个人痕迹”。
再观神龙本之伟大与确凿,恰恰在于其为我们提供了破解此逻辑困局的实证。在数十倍高清放大之下,我们得以窥见其惊心动魄的真相:神龙本中的“贼毫”与“叉笔”,绝非拓书人一挥而就“写”出来的,而是被极其刻意地“画”出来的。细观上述“同”字(见附图十七)之首笔竖画,其分叉的两条细线末端,有明显的集墨现象,此等微观墨迹,非细笔钩填而绝不能成。试想,若非王羲之真迹上确有此一分叉、确有此一丝飞白,唐代拓书人何须违背自然的书写常理,用细微的狸毛笔,耗费数倍之精力去精准地“廓填”一根破裂的毛刺?正是这种“以非书写方式重塑书写痕迹”的极致描摹,彻底排除了后世自由临摹所致之可能。

其次,鉴赏古代法帖,亦务必考量书家之书写状态,此为余著《由孔侍中帖论王羲之书法》一文中所提出之观点。所谓书写状态,简而言之便是书家在书写过程中的心理状态与情境。古人使用毛笔有两千多年的书写传统,这一传统在近百年才被硬笔逐步取代。而今电子产品之普及,甚至使硬笔亦有淡出日常之趋势。这种书写工具和习惯之巨大变迁,常使今人难以准确理解古人的书写实境。若以今人经验去揣摩古人的书写实境,或可归纳为三类:
第一类为“日常记录”。如草稿、札记,重在内容而轻于字迹,书写条件也相对随意。《孔侍中帖》中呈现的部分朴拙乃至率意的笔迹,或可视为此种状态之遗存。第二类为“自然书写”。在相对从容、认真的状态下完成,如书信、文稿。今人所见历代法帖名篇,大多属此类。其书写心态自然,由自然生发流畅,由流畅达到“无住生心”般的“无我”境界。此类作品如《兰亭集序》《寒食帖》,虽或有涂改瑕疵,但“大成若缺”,反添天趣,无碍整体神采。第三类为“刻意创作”。带有明确的“经营”意识,如为人题字、应酬或参展。其特点是先构思好字形和整篇结构,即“先有形再行笔”,犹如画家作画。
此三种状态中,“先行笔再有形”与“先有形再行笔”在创作逻辑上有着根本分野。必须认识到,古人使用毛笔,绝大多数是用于文书、信函等日常实用,而今人提笔,则多是进行第三类状态的“书法创作”。这一“实用”与“创作”的根本分野,是我们理解古人墨迹的关键前提。
需要指出的是,《兰亭集序》文本内容堪称美文,其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活动以及心境等词藻逸韵,一气呵成。王羲之在构思文章用词之同时完成整篇书写,乃是心手双畅、笔墨于纸上忘我信步之产物,而其中的删减、涂抹,亦是在思绪切换、笔锋停顿处自然流露的痕迹,这种“自然书写”的状态,必然伴随着蘸墨先后与时间流逝,从而在纸面上留下墨色浓淡枯润的物理差异。
神龙本兰亭以及高等级摹本,对全篇之部分涂抹作了求真之复刻。在高清图像呈现下,神龙本不仅复原了字迹轮廓,更极致地复原了其墨汁涂改前后的浓淡变化。如“因”字,涂改前后墨汁浓淡大致相仿,而“向之”、“痛”、“夫”、“文”等处,涂改后之墨汁明显浓于涂改前(见附图十九至二十三),此恰是王羲之在修改时重新蘸墨或凝思顿笔的真实时空定格。然再观第二柱褚遂良摹本,余虽未获取其超高清图,但以现有图像观之,第二柱褚本在以上涂抹修改处,墨色前后殊无二致。





由此可判定,第二柱在处理这些涂抹时,乃是以同一笔、同等浓度之墨汁,一气临写而成也(见附图二十四至二十六)。这无疑暴露出褚本有以第三类“刻意创作”的状态之疑,即将《兰亭序》视作一个既定成型的图像进行平面之“临写”,从而丢失了原作中随时间推移而产生的墨色律动。这也再次反证神龙本“双钩填墨”在留存古人真实“书写状态”上之无上价值。



进而论之,正因王羲之在边思索边完成书写,挥毫之际难免出现误笔或拙笔。比如全文第二次出现的“和”字,右侧“口”部疑多写了一笔,再如“欣”字最后一笔,显然因右军构思文本、心念一转而手出拙笔(见附图二十七至二十八)。此乃自然书写时之常情,而神龙本对此皆毫厘不查予以复刻原样。反观第二柱褚本,面对“和”“欣”二字之瑕疵,在尽量保持原貌之前提下,作了下意识之润色与修正(见附图二十九至三十)。正如余上文所述,能奉旨临摹法帖的书家绝非等闲之辈,虽无实证证明其确为褚遂良这般书法史中之泰斗,亦必为一时之俊杰,方堪担纲内府临摹之重任。正是出于对法度与笔墨的深层理解,此类大家在对临之际,其本能的审美习惯会自动过滤掉原作中的“不完美”,从而在行笔间对原本之“拙笔”进行了本能之规避与修正,这种修正,暴露出“临写”这一行为无法避免书家个人审美与时代法度之介入,而神龙本连同“误笔”与“拙笔”一并照单全收,恰恰证明其复制过程完全绕过了临摹者的主观意识,是一种纯粹客观之物理复刻。 此亦反证神龙本为“双钩填墨”本确凿无疑。




由此,余上述对双钩填墨之考辨亦得以圆满。若谓保留“贼毫”“叉笔”是对毛笔物理形态之客观复刻,那么,原样保留这些“误笔”与“拙笔”,则是对书家原有之“书写状态”与“心理时空”的客观定格,此两者之结合,最终完成神龙本极高史料价值考证之逻辑闭环。
论及王羲之之“误笔”与“拙笔”,然不可将文中某些殊异字形皆作误笔观。为求考证之完备,余在此另举“領”与“喻”二字以为补充。细观“領”字,其语境为“崇山峻嶺”,王氏于此省去“山”部,实非漏笔或错字,考诸文字演变,“嶺”字在两汉时期本作“領”,由此可见,“領”字之用法较“嶺”渊源更早,更具古意。再观“喻”字,出自“不能喻之于怀”,其右侧“俞”部之中多添一横,此亦非右军信手之误,实属魏晋至初唐时期常见之异体写法。唐代陆柬之所书《文赋》帖中,亦可见相同写法(见附图三十一至三十三)。由此神龙本之双钩填墨,不仅客观定格书家个人的书写实貌,更忠实封存了六朝时期的文字演变之时代表现,此等对时代文字特征的原样保留,让后人认识到古代法帖承载有书法之外的至高史料价值与文献学意义。



幸得此高清影像,细观神龙本法帖之毫厘深处,余深感欣慰。科技日新,使今人得以如临真迹案前,享受千余年来唯内府官衙或极少数大藏家方能拥有的“展卷”之幸。然在完成对“双钩填墨法”判定逻辑闭环之余,余亦窥见了新的疑窦。深感对新材料与新问题之探索,不应赖于被动之等待,而贵在学者内心之主动省察与微观揭示。如细观此“每”字,一股不可思议之不解与震撼便跃然眼前(见附图三十四)。

首先,“每”字内部异常的墨色浓淡分化,乃余获此高清影像前所未见。想当年徐邦达先生、单国强先生等历代鉴定大家在审视神龙本时,亦未见对此微观细节有明文著录。若仅以常规之“双钩填墨”去诠释此字,实难自圆其说。试想,若此种诡异的墨色分化是忠实于《兰亭序》原本,那么王羲之在书写“每”字时,经历了何种状态之突变?难道是因“每”字中间一横写得不惬意,便重新蘸墨复写了此笔?然观“每”字其他笔画,运笔从容不迫,且所见浓墨横画之周围,亦未见有被覆盖的淡墨旧痕。
放眼该行上下文,矛盾便愈发凸显。此句通篇为“豈不痛哉!每攬昔人興感之由”。“痛”字虽有误笔重写,但“痛哉”二字整体墨色浓重一致,紧随其后的“每”字主体墨淡,唯独一横极浓,其下“攬”字墨色又恢复与“痛哉”一致的浓重,再下“昔人”二字墨淡,接近“每”字之底色;至“興感之”三字,墨色复又与“痛哉”、“攬”字一致(见附图三十五)。

需要指出的是,今人习字创作,因化学墨汁廉价便捷,已少有注水研墨者。而在过去两千余年之传统中,书家临池皆需滴水研墨,行笔蘸墨时产生浓淡色差本属常理。况且王羲之写“昔人”二字时同样墨淡,却并未作任何重描修补之举,可见“因墨淡而重描”并非王氏之书写习惯。余复观神龙本全篇三百二十四字,除上述特殊的“每”字与“昔人”二字的淡墨外,另有“彭”、“为”、“人”三字亦呈现淡墨。这基本排除了因时代久远、字迹剥落而由后人统一重新填补淡墨的可能,若真有后人修补,为何偏偏在“每”字上,只挑了一笔横画进行浓墨填补?此举全然不合情理与修改逻辑。
面对此极为特殊的“每”字,余苦思数日而不得其解。谓其忠实复刻兰亭原本乎?抑或后世藏家即兴之妄补乎?似皆有理,又皆有隙可击。然学术之真谛,往往不在于强作解人,而在于敏锐地提出真问题。这处无法用现有逻辑完美解释的“一横浓墨”,正是神龙本历经千年沧桑所隐藏的深层密码。它或在提醒今人,面对古人留下的伟大遗迹,纵有现代科技之助,今人之考证与认知仍有未尽之地,这亦是法帖考据之魅力所在,今特抛出此“每”字之疑窦,以期海内有识之士及后来学人共察之,释之。


数千余字之考辨至此暂告一段落。这不仅是一场对神龙本《兰亭序》毫厘微茫间的探寻,更是余与千载晋唐先贤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语。吾深爱神龙本,爱其以“双钩填墨”之绝技,不计工拙地定格王羲之挥毫时之心慕手追,惊心动魄,更爱其忠实封存了那些枯润、涂抹、拙笔乃至异体俗写中的真实生命律动。
余性本执拗,向来甘于在这极微细处较真。多年来埋首案牍,对高清影像穷搜极讨,虽常陷于考据之孤独与迷障,却总能于拨云见日时击节长叹。然余亦深知,每每于夜深人静时苦思,心中所生唯有敬畏。面对浩如烟海的古籍、文本、法帖与金石,个人之生命长短、学识厚度与知识结构,终究如沧海一粟,渺小至极。此等文化探源之重负,实非一人一己之肩所能尽担。是以,吾虽微茫,亦愿倾尽此生心血,作这浩瀚长河中之铺路微石。今日行文至此,抛出神龙本之诸多考辨与微观疑窦,既是余个人执着求索之印记,更盼能引海内方家与有识之士之共振。千载兰亭,无穷真意,余虽愚钝,唯愿无尽之求索以赴之。
探微察异证双钩古法
守拙抱孤继千古真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