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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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们正年轻 - 献给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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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同事合影-老照片.png

一张老照片,从岁月的褶皱里重新展开。

黑白的底色,经由今人的巧手,还原成了彩色——那些本就存在过的颜色,蓝的工装,绿的棉袄,格子的衬衫,菱形图案的毛衫。原来,那个年代并非只有灰白,她们也曾活在色彩里。

七个女人,并肩站在医院的一栋楼前。如果我没猜错,那大概是妇产科那栋楼,放射科的门外。身后是北方冬日里枯黄的藤蔓,阳光打在脸上,她们微微眯着眼,有的笑着,有的端庄,却都有一种共同的神情——那是属于青春的、浑然不觉的从容。她们不知道这一刻会被定格,不知道这张照片日后会辗转沉睡在某个家庭的角落,数十年后,被一双后辈的手重新拾起。

——

那天大约是五十年代的某个晴日。

她们大多不是本地人。1949年前后,察哈尔省军区卫生部专程赴北京,从那里招揽了一批高级知识分子,奔赴张家口,出任军区医院各学科的带头人。我的父亲母亲,还有照片里的孙阿姨,以及她的爱人杨彪叔叔,都在其中。

他们来自东北。那是一片曾经有过工业辉煌的土地,民风开化,生活讲究,穿着“洋气”。我小时候翻看父母早年的照片,他们穿呢子大衣,着皮草,气度从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只是被人们遗忘了。

照片里,从右边数第二个,是我的母亲。她站在那里,年轻,明朗,眉目舒展。那时的她,还没有成为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是后来的事了。

——

那时候,我们住在医院大院里。

由于都是各科室的主任,我家和杨主任家、车主任家、好友红石家,还有王力、王克兄弟的家,都住在附近,前排后排,彼此相望。大院里的日子,像一个大家庭。那时候可没有“预约”这回事,小孩子串门,推门就进,不管人家在干什么,都是一张笑脸迎进来。

由于我家在后排,出门常常先去前排车主任家转一圈。车主任也是东北老乡,家里孩子多,热热闹闹的。那时,车大姐已经在大学,二姐好像刚上天津纺织学院不久。三姐是我姐的同学,叫学慧,四姐叫学荣,二儿子车二小是我的玩伴。车家的大儿子叫有力,不知何故成了盲人,但二胡拉得极好,那琴声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回,大早晨我推门进去,车主任叼着烟斗在屋里踱步,桌上的电子管收音机正播着早间新闻。这时学荣从外面推着自行车进来,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呵着热气,笑着打招呼。那个画面,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心里。

从车家出来,我接着去红石家。红石比我小一岁,是那些年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几乎形影不离。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一起被选进市里的滑冰队训练。文革的时候,大家凑钱买了把唢呐,你一口我一口地吹着玩。说起来可笑,那是当年灰色岁月里最明亮的颜色。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省城念大学,之后又辗转出了国。再后来,听说红石三十多岁便患肺癌去世了。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沉进心里,再没有浮上来。每当想起童年,想起大院里的那些日子,红石的脸总是第一个浮现。他走得太早了,早到那段友情像是被拦腰截断,没有来得及道别一样。

——

从红石家出来,再往前排走,就是杨家,以及王力、王克兄弟的家。

杨彪叔叔不太和我们小孩子说话,他有一种学者的严肃。但孙阿姨不同。她平易近人,健谈,爱笑,有空就和我们拉家常,像邻家的长辈,让人觉得亲切。

然而,就是这份直率,给她招来了灾祸。1957年反右,孙阿姨因为说话太直,被打成了右派,之后又被摘了帽。

可谁都知道,孙阿姨是一个好人。

照片里的她 (从右数第五的位置),风采照人。其实那年,她们都正当最好的年华。那天,在阳光下,同事们相依相偎,笑着或者不笑,都是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与美好。

自从离开故乡、出国闯荡,我便再没有见过孙阿姨。此刻在照片里重新看见她的模样,还有我熟知的路峰阿姨(从右数第三的位置),袁敏阿姨(从右数第四的位置),心里涌起的,是绵绵的、无处安放的怀念。当然,我们大院还有许许多多的好心的叔叔阿姨,以及童年的小伙伴们。与他们的故事以后再提。

——

后来的事,得从那栋楼说起。

就是照片背景里的那栋楼。妇产科的楼。

文革来了。父亲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离开家,住进了“牛棚”。白天,这位曾经的学科带头人被安排去建筑工地搬砖、筛沙子,或者在医院里打扫厕所。到了晚上,批斗会在那栋楼的一楼会议室里举行。那里曾经是革命斗争的中心,如今不知是什么场合。

家里,母亲一个人撑着。上有卧床的爷爷需要照料,下有姐姐、哥哥和年幼的我需要照管。造反派随时可能上门抄家,那种不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无处可躲。

那一段时间,母亲苍老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适应。她的头上,生出了白发。

——

所以,当我看见这张照片,看见那栋楼,看见母亲站在那里年轻的模样,心里涌起的东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只是感慨,不只是心疼,也不只是对过往的回忆和留恋。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同一个人,同一栋楼,同一片阳光,不同的场景。那天,她在这里青春焕发;十多年后,这栋楼的会议室里,她的丈夫在接受批斗。历史的残忍,有时候就藏在这种空间的重叠里,无声,却令人窒息,无法回避。

此刻,我望着这张彩色照片,脑海里那些久远的影像飞速闪过——车主任的烟斗,学荣冻红的脸,红石和我轮流吹响的那把唢呐,孙阿姨爽朗的笑声,母亲在灶火边忙碌的背影。

那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岁月。那里有烟火,有情谊,有人的尊严,有青春的光亮。后来,有些东西被时代抛下了,有些人走得太早,有些话来不及说出口。

美好的记忆,逝去的年华,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要把这些记录下来。写给父亲母亲,写给孙阿姨,写给红石,写给那个大院里所有推门而入、浑然不觉的清晨。也写给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后人——让他们知道,那些曾经被历史粗粝对待过的人,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模样:

年轻,明朗,站在阳光里,正值风华。

搁笔之时,心中仍有隐隐的沉重。那些记忆,不是轻易能够放下。

然而,抬眼再看这张照片,扑面而来的,却是她们灿烂的笑颜。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那栋砖楼前,落在那个我们都曾年轻过、都曾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清晨。

是啊。生活里曾有过那么多的苦难,但也有那么多值得留恋的美好。那些推门而入的清晨,那些不需要预约的情谊,那些在寒风里冻红了脸依然笑着的日子——它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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