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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禄堂蒲阳拳社的创立经纬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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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阳拳社是孙禄堂于1888年在河北省完县创立的民间武术社团,其得名是以当地蒲阳河命名而来,最初并无什么以“文武兼修”之说。该社发展大致可分为早期(1888-1907)、中期(1907-1932)和晚期(1932-1958)三个阶段。早期是由开创者孙禄堂亲授技艺,培养首批弟子。

据说1900年庚子之乱后,蒲阳拳社在教学内容演变成所谓“文武并修”。

中期开始基本是由孙禄堂弟子在主持教拳和基本的蒙学等识字学习。1958年停办。

1983年,孙禄堂之女孙剑云设立“蒲阳同学会”。而后以此为基础成立孙氏太极拳研究会。2012年6月18日,该拳社复社后由孙禄堂嫡孙女孙婉容担任法定代表人,该组织于2004年1月1日在顺平县民政局注册成立,目前致力于孙氏武学传承与推广。

而到了孙门第一吹鼓手童旭东撰写的《蒲陽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笔下,就立刻演变成具有典型的“门派神话”色彩的传奇故事。其叙事逻辑为了神化孙禄堂,不惜违背武术史实、物理常识及人情伦理。

该文网址是:sunlutang.com/?

童旭东所撰《蒲阳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系统叙述了孙禄堂创立蒲阳拳社的缘起、发展及传承脉络。然而,将该文与相关史料档案对比分析,发现其中多处记载存在夸大、失实乃至“为尊者讳”的嫌疑。现依据可查证的资料,以下我从四个方面对该文的荒诞主张进行以历史事实为基础的批驳与质疑。


第一,物理与博弈的荒诞:关于平敬一“负猿”比武的传说。


《蒲陽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中描述孙禄堂与保定摔跤名家平敬一比试摔跤,称平氏将孙禄堂背起却“无法摔倒”,而孙禄堂居然是“安坐其背”上。众所周知:平敬一(又名平杰)是清末民初时期保定府著名的摔跤大家。保定跤法(快跤)讲究的是“撕、崩、捅、勾、挂”五字真言。

在真实的博弈中,一旦对手被“背起”,重心失稳,摔跤手只需一个“过肩摔”或“臀挑”即可完成进攻。所谓“安坐背上”这样严重违反物理常识的场面,在实战中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除非平敬一静止不动甘当模特,否则任何剧烈的晃动、俯身或倒地,都会让背上的人失去平衡。这种描写更像是《西游记》中孙悟空戏耍妖怪的文学夸张,而非严肃的武术史实。

平敬一作为保定武林的领军人物,将其描写为“管教无方”且“技艺拙劣”的形象,实际上是孙派后人为抬高祖师地位,对保定其他武术流派进行的片面矮化和身份贬低。难怪大家一致称呼童旭东为“童大白活蛋”,看来还是有原因的。原文还声称孙禄堂因不满平敬一的部分门徒“横行市里,欺压同道”,上门请平敬一管束,却被误解为挑战,最终以摔跤方式“坐于其背”而胜。若孙禄堂本意是“劝诫管束”,而非比武,那么接受并参与一场公开摔跤挑战,并以压倒性方式取胜,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违背其“避免加深矛盾”的初衷。文章解释为“不得已”,但未说明为何不能坚持原意或另择调解方式。如此戏剧性的比武(“背起却无法摔下”“安坐其上”),在当时保定武术圈应属轰动事件。但文中未提供任何同时代的报刊、日记或第三方武术人物的旁证。何况“被背起后安坐背上无法被摔下”这一情节,在传统摔跤或柔道技术中很难实现——背负投等动作一旦完成,被摔者通常处于被动落地状态。文中描述近乎神话,需要更专门的力学或技术解释。


第二,对所谓“一人伏击二十人”神话之真实性的质疑。


童旭东所撰《蒲阳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中称孙禄堂在茶馆被二十余人偷袭并将其全部制服。我们所能了解的常识是“好汉难敌四手”,是“恶虎还怕群狼”,是“拳怕少壮”。别说你一个孙禄堂,就是千古大英雄李元霸又当如何?!

晚清时期的茶馆,尤其是保定地区的茶馆,大致都是空间狭窄,桌椅林立。模拟图见如下照片:

在这样的客观环境下,即便是一个顶尖高手,面对二十名持有器械或早有预谋的武者围攻,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发生如此大规模的恶性群斗事件,在当时的保定府志或地方治安记录中竟无半点痕迹,显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这种以“一打二十”的情节是民间演义中常见的套路(如霍元甲、黄飞鸿的虚构故事),缺乏实证支撑。

童旭东至今无法提供这些人哪怕其中几个的具体真名实姓!“二十余人”人数的夸张显然不用多说!为何不是十九人?为何不是二十一人?既然你如因此肯定是二十人,那么就该提供这二十人的姓名和见证人。如果这一切都没有,我倒是赞成童旭东同志继续加大油门,说孙禄堂一人对阵一百多个土匪恶霸流氓地痞岂不更好?!本来就已经占有绝对多数了,还居然是持械(或徒手),群殴和伏击一位身体消瘦的中年拳师,就是土匪和流氓也不会这样干!但是童旭东敢这样干!“二十余人茶馆偷袭”神话极其夸张。童大白活蛋声称二十余人伏击孙禄堂一人,反被孙禄堂“从容制服”。此情节在逻辑上——二十余人合力围攻,即便武功再高也难以毫发无损——与物理上都难以成立。该叙述的神话功能实在过于明显:从“被迫比武”到“遭遇伏击”再到“弟子转投”,环环相扣地服务于“孙禄堂武德武功双绝”的人物塑造,反而降低了可信度。其叙事呈现以下特点:(一)、主角光环过重。整篇文章中,孙禄堂始终是“道德正确、武艺无敌、见识超前”的完美形象,却几乎看不到任何弱点或争议。这种做法将人物“神格化”,恰恰损害了其历史真实性。(二)、关键情节缺乏史料支撑。“平敬一比武”“二十余人伏击”“宗旨顿悟”“人人皆武”等核心叙事,均无第三方文献或考古证据为证,仅靠童文或孙门后人口述。(三)、经济基础与运营细节被忽视。童文称教学“不收学费,一视同仁”,但未说明拳社的资金来源、场地维护、教师生活保障等实际问题。对于维持数十年的乡村教育机构而言,经济问题不可回避。(四)、传播链记录模糊。从清末到当代百余年间,拳社的地址变迁、核心成员更迭、教学内容演变等基本信息均付之阙如。

童旭东的该文本质上是一篇带有传奇色彩的武术社团溯源叙事,而非严格的历史考证。其核心问题在于:其一,依赖孤证;所有戏剧性情节(比武、偷袭、感悟、改变风气)均出自作者童旭东一人的描述,无任可交叉验证的史料。其二,叙事服务于人物塑造;每段情节都高度“提纯”——孙禄堂永远是道德正确、武艺碾压、悟性超前的完人,而对手或环境则扮演陪衬。这是典型的宗派人物传记笔法。从技击到修身的转变、从传统乡塾到现代研究会的衔接,均用简单因果或直接跳跃处理,回避了经济、社会、教育层面的复杂现实。若需要客观了解蒲阳拳社的历史,应查阅保定地方志、清末民初河北武术相关笔记、孙氏后人口述档案等多元材料,而非仅凭单篇纪念性文章。对于文中所载的“神迹式”比武和偷袭情节,在无确凿证据前,宜作为武术传说看待,而非信史。


第三,对“蒲阳拳社”创立初衷的洗白。


童旭东所撰《蒲阳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中将孙禄堂回乡创立拳社描述为“为了避免矛盾”和“感悟枪炮威力后的修身”。童文的说法与拳社“以武术为手段、以教育为目的”的定位存在矛盾。根据多方史料互证,孙禄堂当年在保定确实与本地势力(平杰一派)发生过剧烈冲突。他选择回完县(今顺平),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在保定武林难以立足,属于一种“避祸回籍”。而到了童大白活蛋文中,却变成了庚子之乱后孙禄堂感悟“拳术无法抗衡枪炮”从而转向修身。事实上,孙禄堂一生都在努力研究拳学的精髓,即便在晚年也从未放弃过。这种“转向修身”的说法,是孙派后人为解释孙禄堂在某些实战场合(如中央国术馆时期)表现出的回避态度、畏战心理而预设的伏笔。

从1888年到1900年间隔12年,拳社早期活动记载极简(仅“冬季农闲教学”)。1900年后宗旨突变,但为何在枪炮已普及的19世纪末才突然感悟?甲午战争(1894-1895)中清军已大量使用火器,孙禄堂云游南北,不应迟至1900年才意识此问题。由此可见童大白活蛋上述拳社宗旨转变的语境出现错位。孙禄堂原话“习此艺者,非欲以艺胜人也……养其浩然之气”更像儒家修身格言,未必直接出自对火器威力的“顿悟”。而该文却将其强行与八国联军侵华和程廷华之死连接,有事后附会之嫌。

童大白活蛋的文中将蒲阳拳社的创立动机归结为孙禄堂“避免矛盾加深”后的主动退隐,并附以“利用农闲教乡人习武”的朴实描述。“退隐设教”的叙述忽略了更现实的社会背景。查孙禄堂早年经历,他“云游南北十一省”后返回保定,虽有“打抱不平”之举,但更可能是在保定立足未稳或遭遇挫折后,被迫回乡谋生。创办拳社招收弟子,本身就是一种职业选择,亦是扩大社会影响力的手段。将其完全“道德化”为“退隐避争”,实为后世书写者的理想化处理。童旭东的文中称蒲阳拳社“1888年冬”创立,起初仅“冬季农闲教学”,后经完县县令协助于“1889年厘定章程”成为常年学校。但为何整整一年后才得到官方支持?这恰恰说明拳社初期影响有限。该文对此语焉不详。该文还称拳社“使当地社会风气蔚然改观,传诵一时”,但未提供任何县志记载或第三方记述为证。类似“一人兴教、一地风变”的叙事模式,在武术门派传记中屡见不鲜,但往往难以用史料验证。

童大白活蛋在文中称蒲阳拳社第二时期(1907-1932)为“全盛时期”,完县“从县长至乡民几乎达到人人皆习武”的境地。我们不得不质疑如下:“人人皆习武”显然言过其实。即便在武术风气最盛的河北农村,也只能说“习武者众多”,不可能达到“人人皆武”的程度。此说明显带有门派宣传的色彩。而且孙禄堂1907年离乡后,拳社由弟子主持,其影响力必然减弱。1907年孙禄堂应徐世昌之邀赴东北任职,蒲阳拳社遂交由第一批弟子执教。童文虽称孙“每年回乡一次予以指导”,但一年仅一次,对数百弟子的指导效果有限。此时拳社是否真能维持“全盛”,值得商榷。尤其是弟子谱系记载含糊不清。童文列出的弟子名单如齐公博、任彦之、张玉山、李老丹、崔老玉等多人,但对其各自的传承贡献、武术造诣均无具体说明。这种“只列名、不述功”的写法,难以令人信服。该文所谓孙禄堂长期维持教学场地、器械,并“一视同仁”接纳分文不交的学员,若无稳定资助或教师无偿奉献,难以持续多年。该文中仅模糊提到“乡绅送金银”,但未说明资金来源。童大白活蛋甚至拔高说孙禄堂拳社“改变社会风气”云云。一个农村拳社如何具体改变一县之社会风气?是否有乡约、县志记载?还是仅凭弟子门人口耳相传的夸饰?


第四,童大白活蛋的文中拳社组织演变的时间线硬伤。


童大白活蛋的文中提到蒲阳拳社一直延续到“大跃进”时期。组织性质变迁:1949年后,国家对武术组织进行了严格的清理和重组,所有的民间“拳社”必须经过政府登记并纳入体育部门管理。历史断裂点:文中刻意忽略了建国初期对“旧式武馆”的改造过程。所谓的“直到大跃进停止”,实际上是试图证明孙派势力的持久影响力,却忽视了当时社会组织形式的根本变革。文章将拳社创立放在“1888年冬”,宗旨转变放在“1900年庚子之乱后”,并引孙禄堂感悟“拳术无法抗衡枪炮,转而修身”。该文将拳社宗旨从“技击自卫”转向“文武兼修”的核心节点,定位为1900年庚子之乱与程廷华之死,称孙禄堂由此感悟“拳术无法抗衡枪炮,转而修身”。这一转变的逻辑过于简单化。

枪炮在甲午战争(1894-1895)中已大规模应用,孙禄堂云游南北,不可能迟至1900年才觉悟“拳不敌枪”。将拳社宗旨转变完全归结为“庚子之乱”这一单一事件,更像是为叙事需要而设置的“分水岭”式情节,而非对历史复杂性的真实反映。

童旭东《蒲阳拳社的创立与演变》一文,作为孙门弟子对师门历史的阐述,在传承谱系、发展分期等方面提供了线索,但其核心叙事存在明显的夸饰成分和“为尊者讳”的书写倾向。与平敬一的摔跤传奇、二十余人伏击故事等情节,更应视为武术传说而非信史。至于拳社的发展历程——从1888年乡村私塾式教学,到当代学术性组织的成立——其间的传承断裂与重新衔接,远比童文描述的“线性演变”更为复杂曲折。对于研究者而言,欲客观了解蒲阳拳社的历史,建议查阅保定地方志、清末民初河北武术相关笔记、孙氏后人口述档案等多元材料,并辅以同时期其他武术社团(如陈鑫的太极学说、宋世荣的形意传承)的比较研究。建议对童文中那些过于完美的“奇人奇事”,持“无确证,则存疑”的审慎态度。


此文是我的专著《王芗斋和孙禄堂恩怨录》第十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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