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
桃花落
萬沐
(一)
英籍科学家陶华参观访问,在豳州市这个西北小城掀起了滔天巨浪。陶华教授带着她混血的儿子凯文参观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在她读书的豳中徘徊了很久。在早春的寒风中,陪同她的主管科技的严副县长,科技局李局长一行人,浩浩荡荡杀进了豳中校园,走了两圈,陶华对严副县长说,她想一个人走走看看。严副县长一听,知道她对这里熟门熟路,也就没有客气,让陶华带着儿子去溜达,自己则去了校长办公室,一行人在那里坐着去喝茶聊天了。
学生正在上课,校园里静悄悄的,几处桃花、杏花偶尔点缀在校园里,稀稀拉拉的,当年的平房已经全部拆除,但她上学时校园里的几棵树却保留了下来。桃树、杏树长得很慢,四十年过去了,并没有长大太多,却已经显出了老态,有些枝丫已经干枯。而许多柳树已经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枝条,全身金黄,校门口的两棵大树尤其茂密。门口的两棵大树是当年上高中时,他们班同学栽下的,她还和同学去附近的河里抬水浇灌过几次,直到那两棵树后来还了阳,长出了新枝,大家才算完成了任务。但而今,两棵都已经成了很粗很大的树了。想来夏天时节,在大门外肯定是一眼望不到校园里面的。不过,她也吃惊地发现,其中一棵的身子已经有些空心了。
这是二零二五年的三月底,陶华八七年上大学离开豳中,差不多四十年了,一切都变了!校园变了!前几年有人给她转过班上同学的照片,从几个同学的合影看,似乎成了老头老太太,听说有的同学已经去世了。而当年给她改名的张延川虽然成了著名的中外合资企业总裁,也成了省政协常委,照片上的他也已经头发花白了。
不过,校园里的宋代宝塔依然如旧,早在四十年前就说塔已经斜了,而现在依然斜着站在那里,风铃在早春的冷风中依然像过去一样发出清脆的铃声。
人变了,树也变了,都变老了。她记得在哪里看过这么一句话:“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想着自己已近年年过半百,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眼眶湿了。下课期间,她看到很多师弟师妹走过,着装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于当年了,尽管没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然而她却明显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
陶华教授原名叫陶花,是县城东边梨树村人,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陶花却格外争气,小学到中学却是一路凯歌,学习好,表现好,而且是有名的美女。即使当年穿着臃肿的棉袄棉裤,也掩盖不住青春的美丽,尤其是上高中后,竟成了县城很多浮浪子弟追逐的目标。班上有个连姓局长的儿子经常给她送电影票,并说陶花毕业后,他爸爸可以在县城帮她找工作,都每次都被她拒绝了。有人形容她肤白如梨花,面嫩似桃花,是县城一大风景。很多干部子弟尽管用尽心事接近她,但陶花表现得却很矜持。她心中的目标很清楚,就是去西安上大学,再去北京做一名科学家。
高三时,陶花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有些土气,便征求同级最好的同学张延川的意见,张延川灵机一动,就给她改成了“陶华”。张延川是个语文天才、校园诗人,两个人是很要好的同学。记得改名后张延川还说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说完他自己倒先红了脸。陶华不懂其中的意思,让张延川给自己写下来,张延川只写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几个字,陶华知道其中肯定有诈,下去问了语文老师,才知道是《诗经》中的句子,再一查,她的心也“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跑学校教导处和派出所改名的那几天,眼前尽是五光十色的景象。以后这个名字伴着她上西安交通大学,一直到读研究生、读博士,到最后定居英国做教授。尽管平常名字都叫格蕾丝-陶,但法律名字依然是Hua Tao,这个名字承载着她青春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也承载着她一生的成就与艰辛,这个名字也是和地球另一端的张延川同学连在一起的。
陶华此次回国,是由她牵线一家英国在上海的电子公司LTW来豳州市设厂,她原兼任这家公司总部研究院的研究员,前年初,这家英国公司本来欲转往东南亚经营,但由于陶华教授在两地穿针引线,LTW上海分公司最后看中豳州市接近西安,用地用工又相对方便的有利条件,就在泾河沿岸落户了。陶华这次是应渭阳市外办和豳州市政府邀请前来访问的,当地政府主要是希望利用她在英国的人脉关系,为当地的招商引资进一步提供帮助。于是,她才腾出时间,回到了家乡。
估计陶华在校园里独自转悠得差不多了,副县长和科技局长及校长才迎了上来。
副县长叫严卫红,是陕南人,长相身材有些像四川女人,显得精明强干。她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原在渭阳市团委任科技部长,前年调到了豳州市当副县长。她的儿子读了个三本,整天无所事事,正想出国留学,所以她一见到陶华,并没有像一般官员那样称“陶教授”,或者“陶女士”,而是热情地喊她“师姐”,这既拉近了她和陶华的关系,也让周围县政府那帮土鳖们对她羡慕不已,觉得她在英国伦敦竟然也有这么铁的关系。陶华以为这位陌生的流副县长只是客气,严卫红却在背后的县政府办公会上,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她们当年在西安读书时的密切关系,只是完全忽视了两人十岁的年龄差距。
中午饭本来由豳州中学安排到了全市最高档的泾河饭店,但陶华却坚持要去学生食堂体验一把当年的学生生活,只是没有了当年的搪瓷碗,严副县长吩咐马上安排,校长不敢怠慢,很快就从一个老师家拿到了这个古董。之后,在副县长、科技局长和校长、教导主任的陪同下,一行人在学生食堂找了一个大桌子,亲亲热热吃了一顿臊子面、羊肉泡、加肉夹馍的中午饭。很多学生瞪着奇怪的眼睛看着他们,很不明白天天出入宾馆的领导们,为啥陪着一个中老年妇女来学生食堂受这份洋罪?其实他们几个吃的,大部分是从另一个小锅里舀出来的,和同学们吃的大锅菜并不一样。而且,同学们也没注意到,泾河饭店的郭师傅也临时来帮忙了。
陶华因为是衣锦还乡,在豳州城里是很风光的,但她却觉得很累。从小生活在中国的她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乡情,而是官员们各有私人盘算的社交。听人说,随行的科技局长是县人大王主任的女儿,毕业于长安科技大学,七、八年不到,就已经是正局级了。这怎么看都是一种火箭式的蹿升,但王主任似乎并不满足,还希望女儿能到国外去访学,进一步镀金,并极力让女儿拜自己为老师,而且还私下派了一个工程队去梨树村改造她父母的墓园,给人一种强行关系绑架的感觉。想想父母早年在她读博士的时候先后过世,尽管说起来有一个博士的女儿,但事实上,家里为了供她念书,已经穷得叮当响,都是草草下葬,任何一级父母官何曾关心过他们?而今县人大主任竟然派人给自己的父母修坟,这还不是因为自己这个英国教授的身份有了利用价值,别人才这么讨好她的吗?她尽管很反感,但也很无奈,她不得不接受王主任的“好意”。她知道,如果不接受,这类土皇上马上就会给自己难堪。况且,自己帮助介绍的英国LTW公司马上就会被从各方面为难。
为介绍这家公司来豳州,自己可是拿了五十万人民币酬劳的啊,即使不考虑自我的得失,也必须对这家公司负责,所以,当地政府的头头可是千万不能得罪的,必须想尽办法和他们周旋!
因此,尽管这个小王局长很不懂事,动不动耍小姐脾气,陪自己去学生食堂还撅着嘴不吃,表面上被众星捧月的英籍陶华教授,还必须哄着她,因为她那个有权势的爹,即使脚抖一抖,这豳州地界都会来个一级地震的。前几天清明前在梨树村给父亲俢坟,同族的人都来了,都夸她这个女儿孝顺有出息,比很多家养几个儿子还有用得多,其实,这哪里是她的主意,她是个基督徒,做这些也是违背他的信仰的,但王主任执意要这么干,工程队已经给她派来了,她就只好入乡随俗了。并要她说是自己给父母修坟,开工时,县里还派了几个人来,带了记着,说她身在海外,还能慎终追远,可见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与在海外的巨大影响。并在县电视台把她吹嘘了一番,搞得她哭笑不得。
陶华教授前几天回村子,来了很多同族的人和亲戚,她们尽管以前来往不多,但这次看到县里来了不少人,都是闻风而动,觉得自己也和衙门里关系亲近了很多。事后,陶华也在泾河饭店里招待了族人亲戚一顿。然而,这钱是不用她出的,王主任家族已经把全家前往英国的宝押在了她身上。而且还不仅仅是王家一家,王主任的亲家就是县委的黎书记,黎书记的儿子是小王局长的丈夫,正在清华大学读博士,半年前就通过她联系前往英国帝国理工大学留学的事。
(二)
陶华虽然身在英国学术界,但她却是一个活跃于英国侨界的侨领,她尽管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但其实为人非常精明,而且也很聪明。在中学不是学习委员,就是团干部,做人几面光,老师们喜欢她,同学们也不反对她。八七年高中应届直接考上了西安交大核物理系,和她同届的张延川虽然考上了北京政法大学,但为了和亲爱的女友陶华能在一起,最后退而求其次上了陕西师大历史系。
因为陶华没有被第一志愿的清华大学录取,已经与陶华定情的张延川并没有仰天大笑去北京,而是选择了和自己的心爱的人在一起,当他将档案设法调到西安,开学后才拿到了陕西师大的录取通知书,不过他对外说,自己不去北京是因为想吃陕西的肉夹馍,惹得周围人一片嘲笑,说着瓜怂娃没出息。
当他的父亲,水利局的张局长知道其中的原因后,气得拿起木棍在他背上狠狠地打了两棍,骂他没出息。说哪里没有肉夹馍,你去北京就没有肉夹馍吃?你明明就是个雌怂闷种,没见识。我要是当年贪图陕北的小米,今天还在沟里放羊,能有你这个哈种。老张气得一顿骂,但张延川却一句也不回,反而心里乐滋滋的。尽管背上两条木棍打过的印子迅速肿胀了起来,他却唱着“天空中虽然下着雨,我依然等着你的归期”,出门看电影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气得喝闷酒的老张,和正忙着给儿子准备上学行李的老伴,也就是张延川的妈妈。
老张不是本地人,他是陕北延川县人,小时候死了父母,他十几岁就走西口到了东北,下过煤窑,当过伐木工人,一度还当过绺子(东北话:土匪),后来听说高岗是陕北人,他头脑一发热,就参加了东北义勇军,这支军队以后成了林彪的四野。他跟上打过锦州,也打过天津城。在南下的路上由于负伤,就回到了陕北养伤。由于他已经成长为一个革命战士,伤愈后归队,被重新分配到了延安的保卫部门。解放初有一批陕北的干部被派往关中地区接管政权,老张就被派往豳州市,也就是当时的豳县,做了一名公安局的科长。那时的老张就是二十出头,勤快、能干、勇敢,但就是脾气太坏。他看上了县卫生所的李晓燕,但李晓燕却看不上他,但慑于他的权威,又不得不嫁给他。
听说李晓燕的父亲原来是陕西省的议员,解放前去了台湾,留下了女儿来不及走,在西安也备受歧视,便来到豳县,找了一个护士的工作养活自己。本来他和豳中的一个鄠县籍的毛老师在偷偷谈恋爱,但美貌的李晓燕却被老张也就是当时公安局的张科长发现了,而且一见马上就缠上了。不是今天送梨,就是明天送红枣,天天有事没事找李晓燕。有天正在上班的李晓燕被烦得不行,说我有对象了。不想张科长一听,突然脸上青筋一爆,说:“是谁?说给我听,老子日塌(灭掉)了他”,把腰间的手枪拿出来,“啪”地一下甩在医疗台上。
李晓燕吓得尖叫了起来。手中的针筒掉在地上,玻璃渣洒了一地。而另一个小护士也被吓得夺门而出,从门前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李晓燕经过反复考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根本得罪不起张科长,最后只有乖乖地嫁给了他。尽管平时过得不愉快,但由于有老张的保护,李晓燕在历次的运动中基本没有受到大的冲击。但令她很不开心的就是,老张这人特别好色,经常搞女人,他口头一句话,就是“老子拿命给你们打下的幸福江山,搞个女人算什么,我在东北时候,白俄女人、日本娘们随便搞,你们这些豳州女人算个鸡毛?”以后升到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队队长的时候,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为此,文革中曾经为此被人贴了大字报,打成走资派,还下放到帝爵沟的农场养了两年牛。大概在八零年左右,老张由于和一个被抓在看守所的女人贩子通奸,并私下放了这个女人,被公安局的副政委告发,最后调到水利局做了副局长。由于陕北人在渭阳地区势力很大,后来也因为老张工作积极,就被提成了正局长。
在老张这个家庭,家风似乎都跟了母亲,他们生了一儿一女,姐姐叫张丹丹,取山丹丹花的意思。弟弟叫张延川,自然是纪念他的老家。两个儿女都斯斯文文,待人谦恭有礼,备受周围好评。姐姐八五年上了浙江大学,弟弟文科好,体育也好,他的第一志愿报中国政法大学,就是想一旦陶华考上清华以后,自己还能继续跟她在一起。
由于豳州这个地方民风比较保守,在高中的同学尽管情窦初开,但相好的同学却不能以男女朋友相处,其实早在高一时候,陶华和张延川就心有灵犀了,他们是同一年级的文科尖子和理科尖子,互相非常欣赏。高二的时候,他们由于是学生干部,经常互相关照。张延川一个周末还跑到陶华家去玩过,但陶华的家人以为他们只是两个要好的同学而已。不过,知道内情的同学已经酸溜溜地说怪话了,而且竟然活灵活现。毕竟,陶华是这个学校最亮丽的校花,很多人心里都在惦记着她。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学生们进入了高考自由复习阶段,有的在家,有的在学校。一个周一的早晨,陶华约张延川去了县城北边的一个原始林区,这里林木茂密,槐花开得正好。除过周末有县城的医生教师来散步,平时只有护林人员,人烟稀少,很适合男女幽会。他们两个分头来到沟口相会,然后选择了一条偏僻的林间小径,往山沟深处走去,五月的豳州,已经进入初夏,暖风熏人。山野间开着各色各样的花,蝴蝶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他们默默地在小山道上走着。在穿过一条小溪沟时,正好这边高,对面低,张延川先跳了过去,他在那边等着陶华跳,结果陶华一跳,脚下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张延川一拉,一下将陶华揽在了怀里。他一惊,正要推开,没想到陶华却死死地抱住了他,闭着眼,一张秀丽的脸就固定在了他的下巴底下。张延川突然感到眩晕,仿佛世界都在隐去,只看到眼前这张美丽的脸,长长的睫毛,和一头乌黑的发,随之,这两张嘴就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从梦幻中醒了过来。早晨的林中,静得出奇,只听到林中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小溪潺潺的水声。这一年是一九八七年,陶华十七岁,张延川十八岁,这对豳中的高三学生,像那个年代很多年轻人一样,完成了他们特殊的成年礼。
随后,两个人继续晕晕乎乎地走着,张延川红着脸说了一句:“对不起!”陶华摇了摇头,眼眶里流出了幸福的泪水。
这是八十年代的豳州,青年男女发展到这一步,就等于将自己交给了对方。
回来的路上,他们商定了各自要填报的高考志愿,陶华很有自信心,第一志愿一定要报考清华大学核物理专业。她从初中起,就暗暗下决心,要做中国的居里夫人。张延川尽管酷爱历史,心里很想报北大历史系,但他知道,历史这个专业将来就业前景不一定好,就报中国政法大学,既可以和陶华在一起,也可以有一个好的就业出路。
这样一个早晨,在一条山路上,他们的人生起点就这样决定了。
在快走出山沟的时候,张延川又吟起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次陶华已经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了,将手和他紧紧地拉在了一起。
八月份,高考录取通知书在陆续发放,陶华接到的却是西安交大的入学通知,她感到很失望。紧接着,张延川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而且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中。她更失望了,躺在炕上默默地流泪,也许她为自己的居里夫人梦碎伤心,但更可能是她为自己和张延川冒失地确立恋人关系而自责。
正当陶华在家里难过的时候,张延川骑着自行车到梨树村找她来了。他知道陶华的心事,于是就信誓旦旦向她表白,自己不去北京了,马上改自愿,就上西北大学或陕西师大。陶华没有说什么,但在张延川离开后感动得大声哭了起来。
张延川立马去了县招生办,为了顺利改志愿,他没有提上西北大学,而是直接说自己想上陕西师大。招生办主任许大飞一听,马上斥责,这不是胡来吗,你明明是全县的文科状元,为啥要从北京改到西安?张延川自然不好说心里话,只是说“我离不开陕西的肉夹馍,上陕西师大我也是为了将来回县教书。”肉夹馍的说法有点好笑,但将来回县里教书这句宏大的话语一出,可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政治正确。许大飞闻言也不敢怠慢,马上打电话找到教育局长,局长一听,沉默了一下,很快就爽快地答应了,他觉得这是宣传自己的一个好机会。
很快,县招办电话打到了陕西省招生办,八月底,县招办接到省招办意见,说北京那边已经搞定,陕西师大招办昨天调走了张延川的档案,以他的成绩,中文系、历史系可以随便挑。县招办打电话到水利局,找到了张延川,他来到招办,说自己想上历史系。
而此时,在张延川的家里,父母亲还在欢天喜地准备着儿子去北京政法大学读书的事,老张心里想,老子干公安局副局长,为了女人那点事,干了个半途而废,被人笑话,快到手的局长都泡汤了。现在儿子上了北京政法大学,将来说不定就是省公安厅的厅长,或者省高院的院长,将来公安局那帮孙子们将来还不是要求到你张爷爷头上来,哼!
想到这里,老张点上一支精装金丝猴,又就着茶几上的花生,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西凤,靠在沙发上轻轻地笑了起来,并下意识地在两腿中间做了一个剪刀的动作。
没想到,过了几天,三秦晚报却登出了豳州有志青年张延川不去北京中国政法大学上学,却要转档案到陕西师大,准备一辈子立足家乡讲坛,教书育人的先进事迹,并大大表扬了豳州市教育局不仅教学工作抓得好,政治思想教育也给全省教育战线树立了榜样。老张看着新送到的报纸,才知道贼种儿子完全打碎了他的梦想,他一口气堵在肚子里出不来,眼睛直冒金星,当即抡起眼前的一瓶西凤酒,将一个新买的茶几砸了一个大窟窿。等儿子一进门,猛地操起门后的一根木棍,一句话也不说,就朝着狗日的的后背给了两下,大喊:“你干的好事!”。气急败坏的老张,在他打了儿子两木棍后,自己也病倒了。
张延川并没有理会他父亲的暴怒,而是沉醉在他与陶华高考志愿破镜重圆的欣喜中。尽管脊背肿起了两道巨大的紅杠,但年轻人根本就没有把这当个啥事。只是他有些后怕,如果自己这次改自愿不成,这美丽的陶华会不会凋谢,他想起了陆游那首《钗头凤》“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齐天悲苦,他不愿意走到哪一步去!
而现在改志愿终于成功,他为自己的重情重义竟有些自豪了起来。
张延川是个很严谨、很负责任的人,尽管没有履行任何仪式,但他觉得五月和陶华的那一吻,就是一种宣誓,一种承诺,这一辈子两个人注定就要风雨同舟了,所以,上学一定要在一起,避免出现意外,即使最后学校差点,也完全值得。前多年,两个豳中的学兄学姐听说上大学前也海盟山誓了一番,但一个在重庆大学上学,一个在华东师大上学。一开始,还有“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浪漫,结果毕业时,在上海的学姐却和一个无锡小伙子走在了一起。而那个在重庆的学兄备受打击,本来毕业后可以回到西安一家著名的机械厂工作,但他觉得无颜见豳州父老,一气之下远走攀枝花,蓄了一头长发,并且变成了一个忧郁的诗人,很多人为他慨叹。但去年学兄却带了一个美丽的羌族姑娘回来,姑娘肤白貌美,是攀枝花钢厂党委书记的女儿,名字是四个字,叫乌云泽娜,乌云穿着美丽的民族服装,和师兄在豳州街上走来走去,一时成这个县级小城市的头号新闻。张延川想,也许这个学兄就是要让那个短胖的学姐看一下,谁赢了?但张延川却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难道两个相爱的人最后就是争输赢吗?在他看来,自家人争斗,即使赢了,其实也是输了。张延川年纪虽小,但由于熟读历史,而且有很好的古文功底,所以他对世态人心有着比同龄人更加深入的理解,同时平日为人也非常重情重义,所以在同学中有很高的威望,也深受老师肯定。加上又是个排球健将,是很多女孩子心仪的对象,不过,张延川却一直保持着矜持,他心里早就成了一片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陶华要去西安上学的前夕,张延川又去了陶华的家,下午他们去了凤凰山上散步,他们因为马上要上大学,已经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目光了,村里的人也对他们的关系猜了个七里八分,并给予肯定。
这时候的田野上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地里的瓜果飘香。有个陶华一个同族的哥哥黑牛还在自家瓜地招待他们吃了西瓜。他们望着远处的群山,在夕阳里漫步,说到张延川为他放弃中国政法大学,陶华感动得稀里哗啦,几次抹眼泪。她说:“延川哥,今后你去哪里,我就是去哪里。不过,我们大学毕业后,还可以一起读研究生,去到我们更理想的地方。如果你将来回豳县教中学,我就回县机械厂当技术员!”说完,两人都为此幽默的话语笑了起来。因为,那个时候交大毕业的学生,不可能回豳州的,豳州也没有那样的单位。他们听老师讲过,八零级有个学姐叫曹小梅,她就在交大留校了。本来她可以分到北京去的,但由于想到要照顾父母,就留在了西安。他们上高一的那年,曹师姐还回到学校做过一次学习经验报告。陶华当时站起来大胆提了一个问题,问她为什么不去北京,而留在了西安?曹师姐一愣,随即说了一句:“我离不开陕西的搅团!”一句话逗得全场哄堂大笑,连严肃的杨校长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们边走边商量着去了西安交大后,是不是去找一下曹师姐,但最后的意见,还是不要贸然去找,毕竟人家在主席台上作报告,又不认识咱们,去找,人家现在是老师,如果对你来个不理不睬,咋办!不过,如果在校园无意中碰到,可以上去打个招呼。
两个豳州的青年就这么商量着、猜测着,去到西安这座大城市里该怎么接人,该怎么待物?毕竟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西安人和豳州人有太多的不同,无论说话,穿衣服,还是看人的眼神。去年,那位曹师姐看起来就自带着一股洋气,好象也有一股傲气。尽管他们都是当年全县的文理科状元,但想到已经高度西安化的优秀的曹师姐,还是觉得有很大的不自信。
太阳落山了,位于山坳上的梨树村已经是一片灯火,炊烟中的柴草味在村子上空弥漫着,陶华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留恋。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村庄,去往一个被称作十三朝古都的地方,那里真是太神秘了。之前她只是往南走到永寿县的监军镇,那是她的姨家。至于西安,仅是经常听人说,在书上看过,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感到新鲜,又有些恐惧。不过,她终究是充满信心的。她想,将来不仅要在西安学出一番成绩,还要去北京,去上海,可能还要去纽约,去伦敦,去巴黎------当然,无论去到哪里,都要和张延川在一起。
这位从小就要强又优秀的山乡姑娘,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她下决心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对得起父母的辛苦养育,自己的优秀和美貌。
下山走到一块玉米地旁,天完全黑了,陶华走路也就更靠近了张延川,他们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张延川嗅着热风中陶华身上散发的青春体味,深深地陶醉在这乡村夜晚的爱情中。他大胆地一下将陶华拽进了玉米地,两个身子紧紧相拥,两张嘴也紧紧地吸在了一起。张延川的手像蛇一样,在陶华松松垮垮的夏装里,急速地游动了起来,他仿佛进入了山海经中那神秘的山川,又进入了一个神秘的天外世界------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陶华的父母亲还在等他们吃完饭。黄瓜韭菜青葱的凉拌菜,加上一盘新麦的锅盔,他们吃起来感到分外的香。
张延川的录取通知书,估计用不了多久也要下来了,他虽然去过西安两次,但终究是匆匆而过,还是觉得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他们两个同样都很珍惜离开家乡前这顿可口的晚餐。
尽管女儿上大学是件喜事,但陶华的父母却有些忧伤,因为他们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非常担心。他们想,女儿一个人出门,会不会不小心走丢?但他们却没有能力送女儿去西安。只有陶华十五岁的弟弟陶林高高兴兴,准备明天一早和延川哥两个一起去豳州车站送姐姐上大学。
第二天,天还不亮,陶华的父母已经起床为他们准备早饭了,三个年轻人吃过饭,陶华的铺盖、书包被捆在了张延川自行车的后座上。而陶林则骑车,后座上带着姐姐,沿着村中的小路去豳州长途汽车站。陶华的父母站在门口的梨树下,看着他们远去,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到了豳州车站,张延川和陶林送陶华上车,张延川在车窗外说:“一路小心!”陶华将头伸出车窗说:“西安见!”
(三)
陶华一路小心翼翼,又满怀激情,到了西安长途汽车站,看到有西安交大的接待处。车门刚一打开,就见两个大学生举着西安交大的牌子,站上车门口喊:“有没有交大的新生?”陶华一阵高兴,马上举手说:“有,八七级,西安交大核物理系的。”于是,一个同学马上爬上汽车的行李架,另一个同学接着,把陶华的行李搬到了接待处。那里已经有几个新生了,陶华递上录取通知书,只见一个青年教师模样的人走上前来,说:“我叫康森厚,欢迎你,陶华同学!”陶华赶忙鞠了一个躬,说“谢谢您,康老师!”
十天以后,张延川收到了陕西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搭乘豳州市水利局的一辆工程车来到了西安,到了周末,他费了很大的劲从小寨出发,转了很多路车,走了不少路,找到了在交大的陶华,二人相见,自是一番惊喜,在交大食堂吃过饭,买了两张五毛钱的门票,就去兴庆公园玩了。他们开始大方地拉着手,慢慢走着,欣赏着兴庆湖里那一对对戏水的鸳鸯,憧憬着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美好的未来。还兴致勃勃讲起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但说到马嵬坡时,张延川突然觉得不吉利,就打住没有往下说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张延川周末又跑到西安交大找陶华玩,他们刚刚走到一片樱花树旁,却见前面走来一个高个的女子,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羽毛球拍。他们觉得眼熟,张延川突然对陶华说:“是曹小梅,曹师姐!”“噢,对,是曹师姐。”
说着就走到了眼前,陶华跨前一步,用豳州腔叫了一声“曹老师!”曹小梅愣了一下。只听陶华说:“我是豳中的,现在在交大上学,前年还听过曹老师的报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提问过你为啥不去北京,你说你离不开陕西的搅团。”曹小梅一听,就高兴地笑了起来,连声说:“记得!”“记得!”,又用豳州话问:“你是咱阿达的!”陶华忙说:“县城东边,梨树沟的,不知曹老师去过没有?”曹小梅说:“去过去过,小时候暑假我和我哥还去你子村里偷过梨,差点被狗咬到!”说完,又大笑了起来。曹师姐的爽朗,让两个年轻人一下放松了很多。这时曹小梅才注意到旁边的张延川,回头问他:“这位同学是哪个系的?”张延川马上回答说:“我是师大的,和陶华是同学,今天来交大玩。”并补充了一句:“我也是豳中的!”“喔,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下就遇到两个学弟学妹!”曹小梅欢快地说着,随即在手提包里摸出纸和笔,写下了家里的地址和单位的电话,说:“有事来出版社找我!”然后就挥挥手离开了。
转眼到了八九年的春季,西安全城的同学都不上课了,大家经常去新城广场集结。陶华告诫张延川,不要跟上这些人起哄,抓紧时间学习,准备考研究生。但张延川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却也参与了进去,这让陶华很不开心,觉得他还是不够成熟,看不清大势。期间陶华几次去小寨张延川的宿舍找他,都没有看见。但去新城广场,发现他肯定在那里。有一次去,竟然发现他在讲台上演讲,慷慨激昂,提到了什么东汉的太学生,宋朝的陈东,以及五四运动的傅斯年,等等,等张延川走下那个被作为演讲台的凳子,陶华走上前去,一反此前的温和,变得非常愤怒,骂他:“你还有没有脑子?”“就你能?”“研究生你还要不要考?”甚至大骂:“你这个瓜种,你把自己的事搞好,再去管别的!”
见张延川不听,她摔下一句:“你后悔了,别来找我!”张延川在后面追着解释,陶华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很快到了暑假的时候,张延川由于积极参加校外学生的活动,最后被留下来写检查,进学习班学习,而陶华放假前也没有去找她,径直一个人回了豳州。这时张延川的家里也收到了他所在学校的报告,张延川的父亲一听,暴跳如雷。坐水利局的车来西安找到他上来就是两个耳光。他本来就对张延川转档案到师大一肚子火,没有想到,此后还这么不省事。而老张从心底里恨儿子的是,他和他姐姐、母亲三个人是一个阵营,经常讽刺他的粗鲁。而且平常聊起社会的事,也和他这个老子格格不入,尤其是这个逆子自从去年联系上了他在台湾的外爷和舅舅,对他这个父亲就更是趾高气扬。而两个月前,还打电话给他,让他省点事,没想到最后惹这么大的事,几乎要被人家给开除。听说,还是学校领导发了善心,最后才给了个记过处分。
张延川本来还等着陶华来师大看自己,没想到,她竟真的和自己矛盾闹大了,假期给陶华写信,寄到交大,寄到她家里竟然都没有回音,现在没想到还被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想想,这些被办暑假学习班的人,其他都有人关心,而只有他自己遇到困难,就地老天荒,被人彻底遗忘了。直到八月初,母亲和姐姐才来到西安看他。一问才知道。原来为他的事,母亲生病一直在住院,到现在才稍微好了一些。
没有等到陶华的回信,张延川也是干着急,因为不许他外出,人根本就离不开学习班。第二学期开学后,继续遭到连续批评,而且学生会的干部职务也被撤了。那些昔日和他关系很密切的人,也离他远去了。女友、朋友个个都弃他而去,张延川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成了孤家寡人。他也索性赌气不在乎了,但开学一个月了,还是没有等来陶华的回音,而国庆假期,也没有任何动静,张延川终于稳不住了。于是,他决定去交大找陶华。
国庆过后的西安,天气已经比较凉了,交大校园里有很多的落叶。那天下着雨,他打着伞找到了陶华的宿舍楼下。不一会陶华出来了,但一看见他就黑了脸,问:“你不是不在乎我吗,现在找我干啥?”
张延川苦笑了一下:“我等你认领张延川的尸体呢?你有个同学叫张延川,死在小寨了,你不去认领一下,送火化场里去吗?”一句话把陶华逗笑了。不过,紧接着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为了不让门房阿姨看笑话,她说:“出去走走!”
他们就着张延川那把雨伞,悄悄走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陶华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下楼,看起来有些发冷,张延川就把自己的夹克拿下来披在她身上。出了北大门,拐了一个弯,就进入了兴庆公园。他们沿着湖畔沉默着走了很久,最后到了花萼楼前,陶华才开腔了,她说:“你还在准备考研究生的课没有?”
这么一说,张延川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现在哪里还有心事学这些,周周被谈话,检讨书都写不过来呢?”很明显,他一肚子委屈。不过,说完以后,他就后悔了,他觉得男子汉不应该遇到一点问题就对女孩子抱怨。
陶华又沉默了。张延川看到,很明显,她的脸上有失望,有愤怒,也有怜悯。他觉得,昔日他们并肩而行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也许,她的压力太大了吧,太脆弱,经不住事情?或者我已经失去了她心目中的“上进”,她开始变心了?张延川心里默默琢磨着。此时,他突然想到了“反右”运动中,很多家庭妻离子散的悲惨故事——尽管现在他们还不是一个家庭,但是张延川却将陶华看成了一家人。
就这么走着,雨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太阳隐隐的影子,已经快到六点钟了,他们快步回到了校园。陶华去宿舍拿了两套碗勺,然后去西食堂吃晚饭。张延川点了一份回锅肉,两个大馒头。陶华买了一份水果沙拉,一份米饭。
这时,他们又谈起了考研究生的事,张延川说休整一下,他可以争取考西北大学周秦汉唐史的研究生,但陶华却说,西安不能待太久,应该往北京走。她说她最后决定考清华大学核物理方面的研究生,让张延川务必考北大,或者北师大方面的历史研究生,这样大家毕业后就可能留在北京的高校工作。陶华补充说,即使回西安,也有很大的选择余地。
张延川还想反驳,但见陶华目光坚定,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知道,陶华这两年功课门门90分以上,就是连政治课的成绩也没有落下。她已经拿到了一个法国人设立的奖学金,上学期就得到了人民币五百元,所以她说话格外有底气。而他去年由于在哲学课考试中随意发挥,结果没有及格。最后补考,勉强才得了65分。
由于陶华在学校一路开挂,不论三好学生,还是奖学金,似乎所有好事都能找到她,而且在大三又做了学生会的学习部长。偶尔来一下师大,对张延川也不再是以前的内敛、温柔,更多的是指导,甚至是训斥。他们出外散步到没人的地方,张延川偶尔想亲热一下,也会被她轻轻推开,骂他“就好这些!”搞得张延川很苦恼,也很伤面子,他曾觉得陶华是他精神的桃花源,然而,昔日的美好似乎正在渐渐远去。他本身是个很宽厚,但很有个性的人,面对陶华的日渐冷漠,尤其是他在学习班期间,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让他非常伤心。现在他的心中越来越多在这桃花源里欲留不得、欲走不能的苦恼。不过,他尽量压制自己,不往这方面去想。
他们的关系曹小梅已经知道了,但也发现两人有些忽冷忽热。有一天曹小梅正在办公室校对书稿,忽然接到了张延川的电话,说他觉得和陶华越来越说不到一起去了,曹小梅听了,感到大事不妙,觉得有责任将两人的关系拉好。于是,就约两人周末来她家里吃饭。曹小梅的先生是个四川人,做了几个四川的冷热菜,其中一个麻辣鱼让他们那个单间里充满了四川的味道,而小厨房的砂锅上还炖着一只鸡,摆在桌上的凉拌猪耳朵和凉拌牛筋,也油亮油亮的,桌角还放着好几瓶西京啤酒。曹小梅一手抱着她的女儿,一手揭开一个被罩着的搪瓷大盘,他们伸头一看,却是家乡的美食搅团,两个年轻人顿时开心地笑了。
这是九零年的一个秋日的晚上,两个豳中的师弟师妹已经在西安几年了,他们向着下一个人生目标迈进,曹小梅觉得她有责任扶他们一把,也希望两个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在小屋子里曹小梅分享着自己过往的爱情和家庭生活,以及工作上的琐事。她说自己在恋爱过程中也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志趣不同,两人常常生气,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而且越来越有稳定感。最后谈到他们研究生考试的学校,陶华坚决要去北京,而张延川还是想考西北大学的历史系,因为他觉得研究周秦汉唐的历史,在西安有地利之便,而交大的核物理研究已经很前沿了,陶华考交大肯定更有把握。但陶华却把头一偏,转过去看窗外了。还说了一句不阴不阳的话:“你看,两个鸟叽叽喳喳了一会,各飞各的了!”曹小梅老公一听,马上说:“清华大学的核物理当然更好,去北大读历史系研究生,也不影响啥子回西安做实地考察!”曹小梅也听出了意思,就决断性地说:“延川,你就考北大历史系吧,你那么好的成绩,肯定没有问题!”她知道,张延川尽管考试成绩没有那么理想,但他却是一个很有学术能力的人,截至目前,已经在省科学院的《人文杂志》上发表了两篇论文了。他不是没有考北大的能力,可能就是陕西的文科学生有一种汉唐情结,舍不得离开西安。
就这样,两个青年恋人之间的嫌隙正在弥合。他们在曹小梅家饭饱酒足,临别时还各自带了一些菜,然后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他们路过后面的花园,嘴也情不自禁地吻到了一起。正好曹小梅打开后门想在阳台上休息一下,不想却发现了这一幕,她忙弯着腰跑回了屋子。她对正在桌前写东西的老公说了刚才的一幕,老公用生硬的陕西话说:“看来我今天这桌川菜嫽着哩,一下就让他们又好上了!”曹小梅不服气,说:“是我这锅搅团把他们粘到一搭去了,搅团,搅团,一觉和,就团到一块去了!”说完,两口子都开心地笑了。不想,睡在婴儿床上的女儿突然叫了一声,他们两个吓得吐了吐舌头,唯恐把女儿闹醒。小宝宝昨晚醒来,哄了很久才睡着。
时间已经到了九一年,张延川和陶华已经面临毕业分配,当然他们更期盼的是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两个人都感觉到考得不错,所以在考完以后也就特别放松,三月份还去了翠华山一趟,并在翠华山的一处民居住了一夜,当民居管理人要二人结婚证的时候,他们就说两人都是咸阳彩电的工人,出门休假,忘了带结婚证。当然一夕的旖旎缠绵,自是人生中一桩难忘的时刻。他们商量好了,一旦去了北京读书,马上就登记结婚,这样也方便互相照顾。
四月初,两人先后接到了北大、清华的面试通知,他们自然是春风得意,而且一行双栖双宿,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正是他们此刻的写照。张延川风神潇洒,陶华千娇百媚,小鸟依人。他们面试都很顺利,此时正是落红满地、杨柳依依的暮春时节。两个豳州青年走在首都的长安街上,意气风发,重拾当年高考前的豪情满怀。
本来还说要去登长城、逛颐和园,但最后这些都免了,都留给了读研究生以后的旅游计划。他们将自己的幸福和喜悦,几天几夜,尽情挥洒在了首都一家宁静的街道旅馆里。
六月的西安,天气已经很热了,毕业生分配的工作正在按计划进行,但六月底陶华已经接到了清华的正式录通知书,本来给她的留校指标,自然也就放弃了。而张延川要被分去汉中师范学院,他自然拒绝了。因为他觉得上北大研究生是肯定的事了。再说,陶华要去北京读书,他怎么可能去陕南工作呢?不想,七月九号接到通知,说鉴于他的政审不能过关,所以北大历史无法录取他入学。
接到这个通知,张延川一下就瘫在学生宿舍床上了。等了一天,他打电话给陶华,陶华下午从交大过来,脸都黑了。不过,她还是安慰张延川,让他明年再来。
好多年后,张延川才搞清楚,原来是同宿舍一个渭南的同学告了他的黑状。说当年他在新城广场是多么地活跃,又说他当年上学习班,得到记过处分的事。本来,他们学习班那批人的记过处分在学校领导的暗示下,已经统统作废了。
(四)
这年的分配,也许应了张延川早年的话语,他由于开始拒绝去汉中师范学院,最终真被分回了豳州市教育局,结果自然是去豳中教历史。
陶华去了中国最高学府读研究生,而张延川却重新回到了他的母校,担任高中历史老师。这对鸳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陶华不断鼓励安慰张延川,张延川自己也没有放下自己的学习,但现实是能不能去北京和陶华在一起,不是专业的问题,而是那年那月的那件事。如果形势没有大的变化,这依然会是一道坎。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深深地爱着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而那么点很正常的“挥斥方遒”,却给自己带来这么大麻烦!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不是也和自己一样都是热血青年吗?
在豳中的单身宿舍里,张延川常常愁苦,但愁苦之后,心中却凝聚起了巨大的愤怒。
这年的寒假,陶华从北京回来了,在张延川的单身宿舍坐了很久,但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早在十二月份研究生考试报名的时候,豳中不同意张延川报名参加考试,说大学生必须在当地工作三年以后,才能考虑离开的事。于是,他也就把这事暂时放下了。
但麻烦的事却又找上门来了。第二年的后半年,张延川讲课时,由于讲到庚子赔款的一个事,结果被学校告到了教务主任那里。教务主任是个老中师生,本来觉得张延川看不起他,这下却被他抓个正着,而且这是个政治性的错误,以此拿捏张延川非常容易,就不断让他写检讨,而且校长也很支持教务主任。张延川本来就觉得已经窝囊到了极点,最后他回家和父母亲商量,此时的父亲已经退休,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就又乱骂了他一顿,说他是丧门星。而母亲本来就胆小,还有高血压,说他问问台湾的舅舅,看看有没有啥办法,结果被丈夫老张一下给怼了回去。
思前想后,张延川知道公家这碗饭是没办法吃了,一咬牙,就选择了离职。他其实早已想好,想承包帝爵沟的农场,引进技术人员,培植新产品,让当地的黑酸枣打入国际市场。本来他可以停薪留职,但为了堵死退路,就选择了彻底辞职,已经想好,如果自己创业失败,就去南方打工。豳州很多青年在深圳、广州打工,工资是自己这个大学生的好几倍,何须守着这个没几颗米粒的铁饭碗呢?
想好了说干就干,他找一个开餐馆的同学担保,在银行贷了十万元,雇了七、八个农民工,自己也在农场的窑洞里安家。一个秋天,将农场一山的地平得整整齐齐,他每天一身土,一看完全就是一个地道的青年农民。过了很久,豳中那边让他回去拿信,他回去一看,有陶华的三封信,每封信都着急地催问他现在干什么,怎么不回信?还给他寄来了在清华的几张照片。他觉得陶华的风度越来越好了,完全就是一个美女学者,再看看自己的一身装束,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地道的庄稼汉。看完信后,他想哭,但把哭声咽了下去。
他知道,和陶华的关系再发展下去,既不现实,最终也会害了陶华,而且自己还不得安生。于是,他就鼓起勇气给陶华写了一封信,讲了自己已经从豳中辞职,现在承包了帝爵沟的农场的事。并说估计来北京已经没有啥希望了,希望陶华寻找自己新的人生,而他可能也就终老山沟了。
张延川颤抖着写完这封信,马上就去北街的邮局里发了。他不敢等待,怕多等一分钟,自己就没有勇气发出这封信,又让这个糟糕的状态继续拖下去。
其实,他早已觉得这层关系要结束了。就像一颗病牙,留着根本不能吃饭,拔去又怕疼。现在自己天天在山里挖土,垦荒,神经已经麻木了,正是拔掉这颗牙的最佳时机。信一发出,在开着拖拉机回农场的路上,他不仅没有感到伤痛,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任凭寒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在迷茫中他有种眩晕的感觉。不过,张延川立即提醒自己,这个农场的所有重担都在自己身上,千万不要把这一切扔给别人。
过了年,阳历二月,张延川雇了一个农用汽车,从西北林学院拉回了几车黑酸枣苗。黑酸枣含有抗癌药物,据在浙江大学生物系留校任教的姐姐说,国际上对黑酸枣的药用价值正在研究,据说英国葛兰素公司正在推出有关产品。据她估计,药用价值应该很大,未来有很好的市场潜力。而且黑酸枣耐寒,在豳州地界有良好的成长条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之前也正是姐姐的这一番闲谈,更加重了张延川辞去教职,自我创业的决心。
当年天气暖得比较早,清明节还不到,张延川就雇了三十几个人,在全山开始植树。由于工钱高,大家干活都很认真,不到十天,半山的酸枣树已经栽种完毕。同时,又种了半山的新疆改良西瓜。到了农历四月底,张延川才忙完,去豳州大浴堂洗了一个澡,然后在一家川菜馆点了一锅麻辣鱼,还有一盘麻辣猪耳朵,一盘麻辣牛筋,又要了几瓶啤酒——他忘不了在曹小梅家那次愉快的晚餐。他想,已经几年不见了,也不知曹师姐一家都好吗?
吃完这一餐,张延川感到人轻飘飘的,这才想到应该去豳中看看有没有信,这两年通信的地址都是豳中,陶华应该来信了,她肯定也会寄到豳中来的。
到了豳中门房那里,门房老韩拿出一叠信给他,他顺手给了老韩一包烟。说了几句,就离开了。他拿出信一看,有几个同学的来信,也有陶华的一封信。
陶华的信很简单:
延川哥,来信收悉。也许命运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勉强,但愿你一切好。
附上五百块钱,就当做零花钱吧!
陶华
张延川拿着信既没有失落,也没有生气,更没有负气将五百元钱退回去,而是很平静地去邮局把钱取了。并就这邮局的柜台,简单地写了一封信,就说钱已经收到,谢谢。也请她保重。
他知道,这是陶华能给予他最大的帮助了,他辞职从县人事局拿回的补助也不过才一千二百多块钱。
张延川这下心思全部扑到了帝爵沟农场的建设上。他看着还阳过来,长得蓬蓬勃勃的黑酸枣苗,简直就像看到当年自己的论文被在学术刊物上登出来一样兴奋,而满地的西瓜藤下也结出了拳头大的西瓜,并一天一天地长大。为了西瓜的安全,张延川从五月开始,又请回来了原来的几个农工,为西瓜打尖。六月一到,为防止人偷西瓜,就在几个路口搭上了庵子(临时草棚),日夜看护,并买了两条狼狗看山。张延川几乎整夜不敢睡觉,带着狼狗在全山巡视。他有些时候暗暗笑自己,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地主,而小地主比这些老长工们要辛苦得多。
西瓜要收成了,结果这种特殊的新疆黑皮瓜一下就火遍了豳州城。有城里的一些混混晚上骑着摩托车来偷西瓜,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有一个还被几个看山的农工抓住打了一顿,小混混面对呲牙咧嘴的大狼狗,也只有磕头认罪的份。最后一瘸一拐地下山,被在沟口等候的同伴接走。这一带归泰裕派出所管,而这个派出所的所长是张延川父亲当年的手下,老张出马,所长自然帮忙,把那几个小混混交到派出所,教训了一顿。消息传出,周围的人自然不敢打张延川西瓜的主意了。
也许是时来运转,西安要办一个国际博览会,而会议秘书处有一个人是张延川当年的同学张力仁,由于会议要准备一批特优的西瓜,他便极力推荐张延川的产品,并说比大荔县的西瓜好很多。于是张延川的西瓜很快打入了这个国际殿堂。一些中亚国家来的客商也竖起了大拇指。由此,帝爵沟西瓜一下成了西安名牌,成了政府和会议的特供产品,很多暑期的会议也找上门来,一时还供不应求。等到西瓜收蔓。张延川净赚了八万多,一下子觉得头上仿佛推掉了一座大山。心里直念叨:“老天有眼”。并请人将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名言写成了一个条幅,装裱后,又用镜框装上,恭恭敬敬挂在他农场的窑洞里,这里是他的卧室兼办公室。他今年西瓜的成功,一下成了远近的名人,很多人造访这里,三秦晚报的记者也来这里采访他,请教帝爵沟西瓜成功的秘密,窑因人名,帝爵沟的窑洞,和陕北的窑洞一样,因为张延川,一下变得神圣,并且金光闪闪了起来。
以前有人笑话他,说他当农民可能连一般的庄稼汉都不如,还联想到他从中国政法大学转档案到陕西师大,到陕西师大又被分回原籍的瓜怂行为,以至最后在豳中连个历史都教不下去,沦为豳州城的冷笑话。并得出结论说,混成这样,书也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但看到,如今人家一季就赚这么多。周围的人这才惊叹,当庄稼汉也需要眼光啊!原来看不起他的豳中校长,还请他作为优秀校友回去给同学们作报告。他想,这就是当年曹师姐的待遇啊!
不过,他并没有忘了在北京读书的陶华,他写信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并给她寄去一千元。
(五)
却说陶华在和张延川的关系明确断掉以后,病了一场。她知道张延川是个人品好、有头脑的人,但问题就是太理想主义,把自己摆到了一个不该摆的位子上。要不是当年跟上那些同学胡闹,现在肯定两个都在北京大学读书,并早就结婚了,说不定已经有孩子了。结果他却自以为是,不听劝,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最后两个人分手也是必然的事。
可能也是天意吧!陶华这么想。当然,这样想,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安稳一些。
现在陶华已经是硕士研究生的第三年了,正在联系出国留学的事。刚刚收到来信,她为张延川今年的收成高兴。她本来很需要钱,张延川寄来的一千元也能解决一些问题。但是,她想到张延川这笔钱是在何等心碎、何等劳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情况下赚到的,就感到心酸。她尽管工作也很辛苦,但坐在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的实验室和教室里,比起张延川在帝爵沟那荒无人烟的地方垦荒种地,两个人完全就生活在两个世界啊!
陶华她拿着这一千元的汇款单,一个人在实验室里泪流不止。
但她知道,这一千元必须收下。最后,她设法找到了一个贫困地区儿童援助机构,化名张华,将这一千元捐了出去。她希望这个捐款能为张延川增加福报,保佑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两年以后,张延川的黑酸枣开始结果了,而黑酸枣素在癌症治疗方面越来越显出了巨大的市场优势。九月份黑酸枣收成后,张延川通过在陕西省卫生厅一个同学的关系,联系到了驻重庆的英国葛兰素公司。经过电话约定,张延川带了一些产品直接飞到重庆,一个叫约翰-黄的公关代表接待了他。由于约翰黄的妹夫就是豳州市人,自然这样大家的关系更加融洽。两天以后,重庆医科大学的化验分析结果出来,张延川的黑酸枣含酸枣素丰富,还比其他各地酸枣多出了两种元素,这一现象在世界各地同类产品中,目前发现的只有这一家。于是,由重庆葛兰素公司报请英国总部,将张延川的黑酸枣命名为“中国帝爵沟”牌,并希望能在此建设特供原料生产基地。几天以后,报告得到批复,
此时,中国正在邓小平南巡讲话以后,全国各地掀起了热火朝天的引进外资热潮。约翰黄代表英国葛兰素公司,携大英帝国驻重庆副总领事史密斯先生立即飞赴西安,在重庆市政府外办协助下,联系上了陕西省政府外经委。
看到有外资找上门来,当地部门自然欢天喜地。很快电召渭阳市政府外经部门和豳州市政府前往西安洽谈,最后一行人乘车前往豳州市帝爵沟考察。几天以后,在豳州市政府会议室签订合约,英方葛兰素医药公司代表约翰黄和帝爵沟农场厂长张延川签字,英方注资一百万英镑,成立帝爵沟黑酸枣生产有限责任公司,张延川为中方总裁,约翰黄为英方总裁。
至此,张延川完成了他从农民到中英合资公司总裁的身份巨变,喜讯传遍了整个豳州县城,他一下成了传奇性的人物。
张延川在豳州城里租了县政府大楼的第五层全层做办公室,并买了一个奥迪作为他的坐骑。
却说张延川在帝爵沟开始打拼期间,就打动了一位姑娘的芳心。这个姑娘叫何小娟,是帝爵沟旁边石家湾村的小学教师,她毕业于豳州师范,对豳中的很多老师都了解,尤其仰慕张延川老师,有一个暑假教师培训,还听过张老师的课。何小娟觉得张老师为人亲切随和,知识丰富,很是佩服他。结果以后却听说他离职,去承包了农场,她还拉上姐姐去看过他。看到张老师一个白面书生,扛着镢头和一群农工在地里干活,满身泥土,她很是伤心。以后还给张老师送过几次烧饼、油饼,并把他的脏衣服拿到河里边洗过。不过,张延川却不为所动,他知道比他小三岁的何小娟是个好姑娘,但自己目前这样子怎么能配得上人家一个国家正式干部呢?何况,他和陶华关系尽管已经断了,但依然走不出心灵深处的那片桃花源,所以一直就在回避这事。不过。现在自己的情况有了起色,而且父母亲也一直催这事,香港都马上要收回来了,不结婚也说不过去了。但奇怪的是,自己这两年情况一好转,何小娟反而看不到人了。
想到这里,张延川有一天就买了一包儿童图书,步行了七八里路,到了石家湾何小娟教书的小学,借口说,给孩子们送些书来。何小娟自然是喜出望外,校长也热情留下他吃了饭,希望他这个大老板支持石家湾小学办学。就这样,一来二去他和何小娟的关系确定了下来。尽管这个时候,不少回乡的大学生,包括副县长的千金,还有县城里的很多女孩子都在追求他,但张延川心里却很清楚,只有何小娟这样踏实本分,要求不高的姑娘,才可能和他度过这一生。
九六年春节前,张延川和何小娟在泾河饭店举行了风光的婚礼,重庆葛兰素公司的约翰黄和英籍员工詹姆斯、渭阳市外办、现政府分管经济的县长都参加了婚礼,但更多是豳州的乡亲,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淋漓。
张延川就是喜欢这样的气氛,因为这样他才感到踏实、安稳。而何小娟也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妻子。
陶华的弟弟陶林也来参加婚礼了,他已经从西北工业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好几年了,现在在西安四军大工作。陶林坐在一个角落里,一直黑着脸不说话。他很生气姐姐为什么和延川哥的关系最后搞坏了,张延川对他一直很关心,他也一直把当做亲哥哥看,没有想到,最后他们却劳燕分飞了。而陶华的父母亲也为他们的分手很伤心,甚至,当时他们认为陶华在北京读书,张延川完全可以去北京随便找个工作干,比如去摆个修理自行车的摊子啊,什么的。无论如何,两人都不能分开。这次陶林回到家里,说第二天要去参加延川哥的婚礼,这两位朴实的老人在陶林走后,竟悄悄地哭了起来,而且,女儿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是单身一人,听说还要去英国读书,更让他们担心了。
不过,陶华并不觉得自己年龄有什么大的,她已经上了清华的博士,但是英国剑桥大学的留学申请已经成功,她准备退学去英国读书。剑桥大学的核能物理可是全球第一流的,陶华心中依然有她的居里夫人梦。不过,在听到张延川结婚的消息后,她还是难过了一阵子。心想,本是自己的男人,却和别人拜了花堂,而这个男人曾经对自己付出了真心。即使后来两个人关系已经结束,还几次骑着自行车来村里看她的父母。当今世上,有这种真心的男人能有几个?夜深人静,她常常辗转难眠,真觉得应该像她妈说的那样,张延川当年在北京找份临时工,两个人在一起。
不过,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九七年的春天,陶华顺利来到了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很快,她就争取到了一笔奖学金。本来张延川想给她一些资助,但她拒绝了,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陶华在剑桥大学很快就显出了她各方面的优异,这位来自东方的美丽女性,也很快吸引了自己的导师布莱尔。布莱尔是一位三十七、八岁的优秀学者,曾获得了英国最高科学奖科普利奖章。布莱尔此前有过一次婚姻,妻子是一位风华绝代的芭蕾舞演员,两个人郎才女貌,曾是剑桥校园里的神仙眷侣。然而天妒红颜,却在留下了两个孩子后,于前几年去世。布莱尔作为青年才俊,尽管身边不乏追求者,但终难打动他,但是自从遇到陶华以后,这位明目皓齿的东方女性让他春心萌动,而陶华对研究课题超常的理解,更是令他叹服,所以更加坚定了他的追求,但陶华最初却是一种拒绝的态度,因为她没有结过婚,很难接受立即就当妈妈的生活。但最后布莱尔的一儿一女大卫和薇薇安却冲破了她的思想防线。
一次,在她生病的时候,布莱尔和两个孩子捧着鲜花来看她,两个孩子在她的病床边,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祝福她很快恢复康健。这让孤身一人在海外的她倍感温暖,通过以后的长期接触,她渐渐喜欢上了布莱尔一家,接受了布莱尔的求婚。读博士期间,在伦敦的一间教堂里,她接受来自上帝的祝福。九七年的四月的一天,陶华一步成为了妻子和母亲。
不过就在陶华在伦敦过上了安稳日子的时候,她的母亲却因为长期的劳作、辛苦而离世。母亲的年龄本来不大,只有五十多岁。陶华远在英伦,猝不及防,不能回来参加葬礼,在远方自是一番肝肠寸断,而这一切都交由弟弟一人应对了。
听到陶华母亲去世,张延川晚上匆匆赶了过去,送了五百块钱的奠仪,这在当地是很重的礼了。本来他还要送一万元给陶林办丧礼,但陶林拒绝了。张延川知道他们现在经济并不紧张,也就没有再勉强。这时候由于陶华已经结婚,他不想引起其他人的议论,所以也就没有出现在正式的丧礼上。
不幸的是,半年以后,陶华的父亲也去世了。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们老两口的去世,是因为儿女太优秀了,他们是被“烧死”的,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老两口为了女儿儿子倾尽一生的心血,过分透支了身体和心力,最后却没有享到任何实际的福,只得到了一腔空洞的赞美。所以,从英国回来的陶华看到父亲冰冷的遗体和母亲已经被青草覆盖的坟墓,就觉得特别的伤心,为自己没有让父母亲过上好的生活而内疚。
陶华这次回家奔丧,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张延川觉得这次再去他们家吊唁更不合适,就托人带给了陶林一千块钱。陶林讲给姐姐听,陶华含泪点了点头。她本身相约张延川见个面,但想到已经男婚女嫁,大家不见也罢,见了以后徒增尴尬和伤心。况且自己目前的情况,也不宜情绪太波动,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六)
几十年以后,陶林由于自己的努力和老天相助,已经成了一位著名的企业家,除了继续担任与葛兰素合资公司的总经理,还成为很多家制药企业的重要股东,并担任了省政协常委。而帝爵沟由于他的经营,也变成了集旅游、休假于一体的避暑山庄。这个昔日的荒山野岭,在夏日的习习凉风中,各处别墅灯火辉煌,仙乐飘飘,成了西兰路上的一大景观。而产于帝爵沟的黑酸枣成了灵丹妙药,包装精美,常常以颗为单位来售。很多达官贵人,常常一颗难求。都是因为经过检测,世界任何地方的黑酸枣都达不到帝爵沟黑酸枣的相关指数,帝爵沟牌黑酸枣已经成为葛兰素公司攻克癌症的“稀土”。豳州人闲聊说起张延川当年的惨状,方才醒悟,这正是老天爷要赏他黄金屋,所以才先要磨炼他。而张延川的成功,也成了很多青年人模仿的样板。
作为张延川背后的后盾,何小娟几十年来兢兢业业干着她的后勤工作。人们既没有见过她的珠光宝气,也没有见过任何的名牌加身,一直朴素得像豳州一个普通的妇女。他们的一儿一女上大学时一个去了清华,一个去了北大,最后留学,都在美国参加了工作。
而陶华在牛津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后,进入了英国帝国理工大学任教,四十多岁时,因其在核物理方面的研究成就,拿到了由伊丽莎白女王授予的皇家奖章,但她成为居里夫人的梦想还一直在路上。不过,陶华并不是一个古板的科学家,她还在企业兼职,并经常参与华人的社区活动。不幸的是,布莱尔教授却于五年前因病去世,两个继子女已经结婚成家,她的亲生儿子也已经二十七岁了。
一年前,陶华牵线的项目终于落地豳州,这让她颇为开心。本来想借机回来看一看亲戚,如果有可能也希望儿子在中国找一个媳妇,活到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幻想,如果在豳州城里能找一个姑娘做儿媳,能在伦敦和儿子及一个中国的儿媳生活在一起,这将是她最大的安慰。
但没有想到自己一到豳州,却瞬间被官僚集团给包围了。和他们合作很可怕,但不合作,却也肯定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但她又一下离不开,因为有个人这次必须见一面。
二零二五年四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和煦,陶华在弟弟陶林的安排下,来到了帝爵沟,车刚进入沟口,就看见张延川和一个中年妇女已经在那里等着,她知道那是他的太太。车子停下,张延川和何小娟快步迎了上去,张延川把太太推到前面,说:“这是小娟。”陶华忙用豳州话喊“嫂子”,何小娟则喊“陶华姐”。
晚上,何小娟就用豳州的臊子面、凉粉、御面招待陶华,陶华说,在外面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乡饭了,回来这一段时间,好象餐馆的味道也变了很多。陶华的儿子凯文也直喊阿姨做的饭好吃。但陶华让儿子喊何小娟“舅妈”,儿子喊了一声,何小娟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凯文又瞪大眼睛说,“为什么不叫阿姨?”何小娟看到,陶华和张延川脸上都有些尴尬。对于他们的过去,何小娟多少了解一些,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不至于好同学这一步。
晚上,他们坐在外面的露台上聊天,说到张延川当年创业时的情况,陶华听着听着,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了,这越发让何小娟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第二天一早,陶华和陶林还要回梨树村,父母亲的坟经过人大王主任的帮助,已经修好了,他们准备给父母亲再烧一次香,就要回西安了。这么一说,何小娟说,他们也要去,这一下让张延川觉得心情大好。第二天早上,由陶林开着车,不一会就到了梨树村,张延川发现他们的老屋还在。门前那颗老梨树依然浓荫蔽天,只是院子里有很多杂草,显然很久没有人住了,陶林只是偶尔回家里来看看,幸好还没有像刚来的路上,有些家院子已经荒草丛生。这些年由于很多人进城,大多数院子都荒芜了,张延川依然清晰地记着他送陶华上学的夜晚,那时候村子里灯火点点,人声犬吠,好不温馨。
凯文是基督徒,不愿意去墓地敬拜,就坐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玩手机,其他人则去山上给陶华的父母亲上坟。张延川发现,山上硷里有一处得很整齐的墓地,有水泥铺就的墓园,和围城一圈的石栏杆,而两座墓碑是当地上好的青石,而且连去墓园的这条土路都铺成了石头台阶。陶华看到父母亲这个豪华的墓园,就想,王主任这哪里是给自己的父母修坟,明明就是给他们的子女移民英国修路嘛。还有,那个精明的严副县长,也在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套绳子。
在给自己的父母上完坟,陶华邀大家往山上走走看看,陶林说要先回屋给大家备茶,何小娟也推脱了,说自己先回屋休息,让张延川陪陪老同学在山上走走走。
这是陶华和张延川九二年冬天在豳中见面后的首次会面,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恋人,已经被都变成了别人的太太和丈夫,他们走在当年的路上,心里自有一番酸楚。虽然一切都成过去,但从两个人不时闪动的泪花来看,显然并没有觉得云淡风轻。他们走过了太多的路,心里有太多的苦,尽管现在都风光无限,但谁知道他们心中那一道道抹不平的伤痕,尤其是陶华总在自责自己背叛了爱情,但又无法面对当时的现实,一直在痛苦挣扎中艰难前行。
他们慢悠悠地走着,经过一片平地,陶华说:“这是当年黑牛哥请我们吃瓜的地方,我才知道,他前几年已经去世了,儿子在西安打工很多年也再没有回来!”很显然地荒着,在枯草中有长出了一片一片的新草,想到当年黑牛哥的热情和西瓜,两人一阵唏嘘。
他们回忆到了在交大的生活,陶华说,这次路过西安,一定要去看看曹小梅师姐。但张延川告诉她,曹师姐听说去了新西兰。当年,他农场的西瓜熟了,送了两个给曹师姐的父母,才知道她已经出国,希望下次回国我能接待她一次。
陶华说,她在德国开会期间,还见到了交大在波恩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康森厚老师。当年去交大报名,担心不知道怎样去交大,就是康老师在西安长途汽车站带着几个学生接待新生,才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以后在交大校园里几次遇到,还和康老师打过招呼。没想到,真是有缘,有柏林开会又遇见他。康老师给她传教,使她成为了一名基督徒。听一个交大的校友说,康老师后来移民去了美国。
张延川说,康老师我就不认识了,好像曹师姐说过这么个人,是兴平的吧?
他们就这么闲聊着,由于山上空无一人,这对当年的情侣,故地重游,不知不觉手就拉到了一起。张延川觉得陶华的手还是那么细腻柔润,而陶华却觉得张延川的手明显粗糙了很多,这当然是由于他经常在农场干活的原因。不过,陶华想起他创业时一个人在帝爵沟的荒山野岭间艰难开垦,就一阵一阵地心痛。
怕其他人等得太久,他们就开始下山了,走到当年的玉米地那里,只见整个硷已经变成了一片苹果树林,他们心照不宣,向里面走了几步,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张延川抚摸着陶华的一头秀发,觉得还是那么柔软,不过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但身子更加丰满,依然散发着当年的体香,他们紧紧地狂吻在一起。
山上清风徐来,苹果树叶轻轻地摇动着。陶华枕在张延川的臂弯里含着眼泪问:“延川哥,你恨我吗?”“怎么会?怎么会?几十年都过去了,一切都是命运!”张延川叹了口气,陶华含泪点点头。张延川发现,陶华的脸上的皮肤依然紧致细嫩,白里透红,真是岁月从不败美人。
又一阵山风吹过,他们掏出纸巾擦了一下脸。看着熟悉的村景,陶华一阵感伤,她马上就要回英国了,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再回来,恐怕也难和张延川再走这么一回了。
张延川也很伤感,他担心这恐怕就是和陶华最后一次见面了,去年他已经查出了脑瘤。不过,这个情况别人不了解,陶华更不知道。目前他正在积极治疗,但不知老天爷究竟能给他多大机会。几十年来,陶华虽然远在天边,其实一直就住在他的心里,刚刚匆匆一面,却又遥远去。
张延川走着走着就吟出了辛弃疾的诗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陶华也跟着吟诵道:“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瞬间,眼泪夺眶而出。张延川背过脸,眼泪也奔涌而出。
等到回到陶家老屋,陶林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何小娟也切好了水果,她发现,这两人都哭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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