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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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生死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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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终)


堀辰雄



十二月十二日


傍晚时分,当我路过水车小道旁那座小教堂前时,看见一个像是杂工的男人正耐心地在雪泥地上铺撒着煤渣。我走到那人身旁,漫不经心地打听了一句:“这座教堂冬天也一直对外开放吗?”


“据说再过两三天就要关门了。”那杂工停下手里的活儿回答道,“去年冬天倒是一直开着,但今年神父要去松本那边……”


“这样的冬天,村里还有信徒吗?”我冒昧地问。


“几乎没有人来啊。……神父基本上每天都是一个人做弥撒。”


就在我们闲谈时,那位传闻中的德国神父刚好外出归来。这回轮到我被这位日语不太流利、但看起来很随和的神父拉住问长问短了。最后,他似乎是产生了某种误会,竟一再热心地邀请我明天务必来参加周日弥撒。


十二月十三日,周日


早晨九点左右,我一无所求地去了教堂。点着微弱烛火的祭坛前,神父已经在一位助祭的协助下开始了弥撒仪式。我既非信徒,亦无信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屏声息气,在最后排的一把草编椅子上悄悄地坐了下来。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我才发现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信徒席上,第一排柱子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位全身黑色装束的中年妇女。当我意识到这位妇人似乎从刚才起就一直跪在那里,我陡然感到教堂内的空气冷彻心扉。……


弥撒持续了近一小时。接近尾声时,我看见那妇人突然掏出手帕捂住脸,但我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久弥撒结束,神父压根没有回头往信徒席望一眼,径直走进旁边的侧室。那妇人依然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我则悄悄地溜出了教堂。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日子。离开教堂后,我怀着一种始终无法填补的空虚感,在积雪消融后的村子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我来到了以前经常和你去写生的原野,那原野上清晰地挺立着一株白桦。我怀着眷恋将手搭在白桦树干上。树根处还残留着积雪。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直到指尖快要冻僵。然而,此时,我脑海中竟连那时你的身影都无法复苏。……最终我离开了那里,怀着难以言喻的寂寥,穿过枯木林,一口气爬上山谷回到了小屋。


我气喘吁吁地坐在阳台的地板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你在向心乱如麻的我依偎了过来。但我装作没看见,只是呆呆地托着腮。可实际上,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的你--简直就像你的手正搭在我的肩上一般鲜活……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等候我多时的村里姑娘在屋里喊我吃饭。我猛地回过神来,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泛起一阵不悦,心想:要是能就这样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会儿该有多好。我拉着脸走进屋去,一言不发地开始了象往常一样孤寂的进餐。


临近傍晚,我带着焦躁不安的情绪打发走了那姑娘,可过了一会儿便开始有些后悔,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露台上。于是,我又像刚才那样,神情恍惚地俯视着那还残留着大量积雪的山谷(只是这回没有你在身边……)。


我看见一个人正慢悠悠地穿过枯木林,东张西望地朝这边爬上来。我不禁纳闷这人是谁,仔细一看,原来是神父,他似乎在寻找我的小屋。


十二月十四日


因为昨天傍晚和神父有约,我去了教堂回访。神父说明天教堂就要关闭,他要立刻启程去松本。他一边和我说话,一边不时起身叮嘱正在收拾行李的杂工。他反复感叹:在村里还没能发展出一名信徒就要离开,真是不甘心。我立刻想到了昨天在教堂见到的那名德国中年妇女,正想向神父打听她,那一刻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神父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是在说我吧?……


就这样,我们那变得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在那之后愈发支离破碎了。最后我们陷入了沉默,并排坐在有些过热的壁炉旁,隔着窗玻璃望着强风凛冽、却如冬日般明亮的晴空,看碎云如流星般飞逝。


“这种美丽的景色,只有在这种刮着大风的寒冷日子里才能看到呢。”神父随口感叹道。


“是啊,只有这种刮风的寒冷日子……”我像鹦鹉学舌般重复着,却感觉到神父这句无心之语竟奇妙地触动了我的心。……


在神父那里待了一小时后回到小屋,我发现寄来了一个包裹。那是很久以前订购的里尔克的《安魂曲》,和几本书一起,贴着各种转发标签,辗转多地终于送到了我手中。


夜晚,等我把一切就寝的准备工作都完全做好后,便坐在壁炉旁,一边不时地留意着屋外的风声,一边开始读起里尔克的《安魂曲》。


十二月十七日


又下雪了。从今天早晨就一直下个不停。在我的注视下,眼前的山谷再次变得一片洁白。冬意就这样愈发深沉了。今天一整天,我都是在壁炉旁度过的,偶尔会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走到窗边,出神地眺望那雪后的山谷,随后又立刻回到炉火边,继续阅读里尔克的《安魂曲》。至今仍不愿让你静静地离去,而是一味地苦苦追寻着你--此时我正强烈地感到,自己这番软弱的心绪,竟是如此接近于一种悔恨的情绪……


我拥有许多死者,我也任由他们离去。

我惊异地发现,他们与传闻并不相像,

表现得如此笃定,似乎已经习惯了死亡,

甚至显得相当快活。

唯有你--唯有你回来了。

你掠过我,在周遭游荡彷徨,

撞上某些器物,发出声响,

却暴露了你的存在。

噢,请不要夺走

我费尽心力学到的东西。

如果是因为你对谁的旧物怀有乡愁,

那么我是正确的,而你是错误的。

即便那些事物就在我们眼前,

它们也并不真正存在于此处。

我们在感知它们的同时,

仅仅是将这些事物从我们的存在中映射出来而已。


十二月十八日


雪总算停了,我趁着这难得的时机,向屋后那片从未去过的森林深处走去。不时有积雪从树上轰然崩落,沐浴着飞溅的雪沫,我饶有兴致地在林子间穿行。当然,林子里还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唯独随处可见的兔子在周围蹦跳过后留下的满地足迹。此外,偶尔还能看到像是野鸡的踪迹,嗖地一下横穿过小路……


然而无论走多远,森林仿佛没有尽头,且天空又开始聚起雪云,我便放弃了继续深入,中途折返。这时我好像迷路了,竟连我自己的足迹也找不到了。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惊,只得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我不管不顾地朝着小屋可能在的方向横穿森林。走着走着,我开始隐约觉得身后确实跟着另一个脚步声--那绝不是我自己的,虽然那声音微弱到了几乎若有若无的地步……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向林下走去。我感到胸口一阵阵揪紧,任由昨天读完的里尔克《安魂曲》最后几行诗句脱口而出:


请不要再回来。

若你尚能忍受,就死在死者中间吧。

死者亦有诸多事务。

但只要不让你分心,

就请给予我一些助力,

正如那些遥远的事物常常在我的内心深处给予我力量。



十二月二十四日


夜里,受邀去村里姑娘家做客,度过了一个寂寥的圣诞节。虽然是入冬后便人烟稀少的山村,但由于夏天常有大量外国人出入,普通的村民家中似乎也有了模仿洋人过节寻乐的习俗。


九点左右,我独自从村子里出发,走在映照着雪光的山谷阴影中往回赶。正走到最后那片枯木林时,我发现路旁一簇被积雪覆盖的枯丛上,不知从何处投射下一抹幽微的孤光。我很纳闷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光亮,便环视了一圈这散落着几处别墅的狭窄山谷,结果发现,亮着灯火的仅仅只有一间--那分明就是我的小屋,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谷的高处,那是唯一能辨认出的灯火了。……“原来我一个人竟然住在那么高的谷顶啊,”我一边想着,一边缓缓向山上爬去。“而在此之前,我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我那小屋的灯火居然能一直照射到这下方的林子里来。你瞧……”我像是对自己说道,“瞧,在这雪地上点点散落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山谷的微光,全都是我那小屋里的灯影啊。……”


终于爬回了小屋,我顺势站在阳台上,想再次确认这屋里的灯火究竟能照亮多少山谷。然而,放眼望去,那灯光仅在小屋周围投下了极小的一圈光影。随着离开小屋,那微光便愈发黯淡,最终与谷间的雪色融为一体。


“怎么会这样?刚才看起来那么多那么远的光亮,在这儿看居然只有这么一点点吗?”我有些意兴阑珊地自言自语,仍痴痴地凝视着那灯影,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可是,这灯影的状态,不正像极了我的人生吗?我曾以为,我人生周围的光亮仅有眼前这么一丁点,但实际上,正如这小屋的灯火一样,它比我预想的要广阔得多、丰盈得多。或许正是那些光影,在我尚未意识到它们存在的时候,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守护着我、支撑着我的生命……”


这个意外的念头,令我在那映着雪光、寒气逼人的露台上站了许久。


十二月三十日


真是个宁静的夜晚。今夜,我依然任由这样的思绪自发地涌上心头。


“我似乎既不比寻常人更幸福,也并不比寻常人更不幸。关于幸福与否这类事,曾经让我们那样焦灼不安,可事到如今,只要想忘却,竟能忘得一干二净。或许,现在的我反而更接近于真正的幸福状态。硬要说的话,近来我的心境虽与那种状态相似,却只是多了一丝哀伤--即便如此,也并非全然没有欢愉。……我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或许是因为我尽量不与世俗往来、独居于此的缘故。可我这样一个软弱的人之所以能做到这些,真的全靠你的庇佑。即便如此,节子啊,此前我从未觉得我的这份孤独生活是为了你而存在的。我觉得这终究是为了我自己在随心所欲地生活。又或者,其实我确实是在为你而活,只是由于我对你那份对我而言甚至有些愧不敢当的爱已经彻底习以为常了,以至于在我看来好像我仅仅为了我自己一个人而活着吗?难道你竟能这样对我一无所求,只是那么纯粹地爱着我吗?……”


在漫无边际的思索中,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了小屋外,像往常一样站在露台上,听见正对山谷背面的方向,风声飒飒作响,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我就那样站在露台上侧耳倾听,好像是特意走出来捕捉那遥远的风声。横卧在我面前的山谷万物,起初只是一团在微弱的雪光下的模糊白影,但在我漫不经心的注视下,或许是因为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又或许是因为我的记忆在不知不觉间填补了空缺,每一个线条、每一处形状都慢悠悠地浮现了出来。对我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亲切,这个人们口中的“幸福之谷”--是啊,既然已经住习惯了,我也想和大家一样这样称呼它。……然而,尽管山谷的另一侧风声喧嚣,唯独此处,却是真切的静谧。偶尔能听见小屋后方传来细微的嘎吱声,那恐怕是从极远处好容易飘过来的微风吹动干枯树枝相互触碰发出的摩擦声吧。或者,那是风的余波正拂过我的脚下,让两三片落叶在另一堆落叶上擦过,发出的沙沙的、微弱的声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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