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恋(11)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11)
堀辰雄
死阴幽谷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 于K村
时隔近三年半再次见到这个村子,它已完全被大雪覆盖了。据说雪从一周前就开始下,直到今天早晨才渐渐停歇。我请来料理家务的村里的年轻姑娘和她的弟弟用那男孩子的小雪橇载着我的行李,拉向我要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的山间小屋。我跟在雪橇后面走着,途中好几次险些滑倒。谷底阴坡的积雪已经冻得坚硬如岩石。……
我租下的小屋位于村子北面的一个小山谷里,那里错落地散布着一些外国人很久以前建造的别墅--而我租的应该是最偏远的那一幢。据说夏天来此避暑的外国人们称这片山谷为“幸福之谷”。我不禁想,在这样人迹罕至、冷清寂寥的深谷里,到底有哪一点能称得上“幸福之谷”呢?我一边看着那些被大雪埋没的仿佛被世人遗弃的别墅,一边落在两个孩子后面吃力地向上爬着,脑海中竟突然出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名字蹦到了我的口中。我犹豫了一下,想把它压回去,但随即心念一转,终究还是脱口而出:死荫幽谷。
……是的,死荫幽谷, 这个名字似乎更适合这座山谷,至少对于在这寒冬腊月里打算在此过一段孤家寡人的日子的我来说。--我这么胡思乱想着,总算抵达了租下的最后一幢小屋前。这是一幢覆着木皮瓦的小屋,带着一个小得可怜的露台,周围被雪包围着,雪地上竟留下了许多深浅莫测的足迹。趁着姐姐进屋推开雨窗通风的工夫,小弟弟一个一个指给我看:这是兔子的,这是松鼠的,那是雉鸡的……我一一辨认着这些奇异的足迹。
随后,我站在半埋在雪里的露台上环顾四周。从这里俯瞰我们刚才从那里爬上来的那个谷底,那里呈现出山谷的一角,看起来确实是一个形状优美且小巧玲珑的地方。啊,拉着雪橇先行独自回去的小弟弟的身影,正从光秃秃的树木间若隐若现。我目送着那可爱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下方的密林深处。等我浏览完谷间的景色,小屋里似乎也收拾妥当了,我这才第一次走进屋内。
墙壁上贴满了杉树皮,连天花板都没有,虽然构造比预想的还要简陋,但感觉并不坏。我立刻上二楼看了看,从床铺到椅子,一切都是双人份的。简直就像是专门为你和我准备的一样。--说起来,在这样的山间小屋里,与你相对而坐,过着清冷寂静的生活,曾经是我多么炽热的梦想啊!……
傍晚,晚餐准备就绪后,我便让那个村里的姑娘直接回去了。随后,我独自一人将大桌子拉到壁炉旁,决定以后就在这上面处理从写作到用餐的一切事宜。这时,我无意间注意到头顶上挂着的日历竟然还停留在九月份,便起身将其撕掉,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标记。接着,我翻开了这本时隔一年未曾动过的笔记本。
十二月二日
北方的某座山上似乎正刮着猛烈的暴风雪。昨天还历历在目的浅间山,今天已完全被雪云遮蔽,想必在那云山深处暴风雪正闹得不可开交,连山脚下的村子也受到了波及。虽然偶尔也阳光明媚,却总有细雪在空中不停地飞舞。每当雪云不经意间掠过谷顶,隔着山谷向南望去,连绵的山峦上方依然能看到清晰的蓝天,但整个山谷却骤然阴暗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阵猛烈的暴风雪。可转瞬之间,阳光又会突然间灿烂地直射下来。……
我总是不时走到窗边眺望这瞬息万变的谷中奇景,随即又回到壁炉旁。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中午时分,村里的姑娘背着包袱、赤脚穿着草鞋踩雪而来。她是个手上脸上都长满冻疮的姑娘,看起来很温顺,而且沉默寡言,这对我来说最合适不过。我像昨天一样让她备好饭菜后便打发她回去了。之后,仿佛这一天就结束了,我守在壁炉旁寸步不离,无所事事地凝视着木柴在自然穿堂而过的阵风的扇动下噼啪地燃烧。
就这样到了夜晚,独自一人吃完冷冰冰的晚餐后,我的心情也总算稍微平静了一些。雪似乎没怎么变大就停了,却开始刮风了。炉火稍一转弱,声音静下来的间隙,便能真切地听到谷外枯木林被寒风撕扯出的哀鸣,那声音听起来仿佛近在咫尺。
大约一小时后,因为不习惯炉火的熏烤而感到有些头晕脑胀,我走出小屋去呼吸新鲜空气。在漆黑的户外走了一会儿,脸上的灼热感终于消散。正打算进屋时,借着屋内漏出的灯光,我才发现细雪依然在不停地飘落。
回到屋内,为了烘干微湿的衣服,我再次凑近炉火。就在烤火的过程中,我不自觉地陷入了恍惚,只是出神地坐着,甚至忘了烘干身体,脑海中复苏了一段记忆。
那是去年这个时候,在我们曾住过的那座山上疗养院的周围,也是这样一个雪花飞舞的深夜。我无数次站在疗养院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接到电报后赶来的你的父亲。直到临近午夜,你父亲才终于赶到。可你只是瞥了父亲一眼,嘴角边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之后便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你父亲一言不发,默默地凝视着你那憔悴至极的面容,不时向我投来不安的目光。而我装作没看见,只是一味漫不经心地望着你。这时,我突然感觉你好像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于是我凑到你身边,你对着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的头发上沾着雪呢……”--此刻,我独自蜷缩在火炉旁,被这段突然复苏的回忆牵引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指尖竟还是湿漉漉的,透着凉意。在伸手摸到之前,我竟对此毫无察觉。……
十二月五日
这几天天气好得简直无法形容。清晨,阳光洒满整个阳台,没有一丝风,非常暖和。今天早晨我甚至把小桌椅搬到了阳台上,面对着白雪皑皑的山谷开始享用早餐。我不禁心想,像这样独自一人独享美景,总觉得有些暴殄天物。正对着早餐出神时,无意中瞥向近在眼前的枯灌木根部,发现不知何时竟飞来了几只雉鸡。那是两只野鸡,正一边在雪地里翻找着食物,一边窸窸窣窣地四处走动……
“嘿,快来看啦,有雉鸡呢。”仿佛你就在屋里一般,我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屏息凝神地盯着它们。那一刻,我甚至还在担心你会不小心发出脚步声惊扰了它们……
就在这时,不知哪栋小屋屋顶上的积雪轰然滑落,巨响在谷间回荡。我的心猛地一沉,眼睁睁看着两只雉鸡仿佛从我脚下受惊飞起,一时间竟呆住了。几乎同时,我分明感觉到你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你正带着在这种时刻特有的习惯,一言不发,只是睁大双眼凝视着我--那感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得令我感到阵阵心痛。
下午,我第一次走出山谷里的小屋,绕着被大雪深埋的村庄转了一圈。对于只在夏秋季节见过这个村子的我来说,此刻放眼望去,无论是那银装素裹的森林,还是那条条路径,亦或是大门紧闭窗子被钉死的小屋,每一处都似曾相识,却又怎也想不起以前的模样。在我以前喜欢散步的水车小路旁,不知何时竟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那座美丽的木结构教堂,在积雪的尖顶下,露出了已经开始发黑的壁板。这使得这一带的景象越发让我感到陌生。随后,我踏着厚雪,走进了一片曾经常与你散步的森林。不久,我认出了一棵总觉得有些眼熟的冷杉树。可我刚走近,树丛中便传出“嘎”的一声尖锐鸟鸣。我在那棵树前停下脚步,只见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带青色的鸟像是受了惊吓般振翅飞起,随即落到另一处树枝上,仿佛在挑衅我一般,对着我接连发出“嘎--嘎--”的叫声。我最终只能无奈地离开了那棵冷杉树。
十二月七日
在教堂旁边的枯林中,我恍惚听见了两声布谷鸟的啼鸣。那叫声听起来忽远忽近,引得我对着那一带的枯丛、秃树以及天空四处环视,然而那啼声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我想,大概是我听错了吧。但此刻,周围的枯木、荒草和天空,已在那一瞬间变回了那令人怀念的盛夏的模样。……
然而与此同时,我也真切地意识到:三年前那个夏天,我在这村子里拥有的一切都已全部失落,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
十二月十日
这几天,不知是怎么了,关于你的记忆竟一点也无法鲜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于是,这种时而袭来的孤独感,对我而言简直变得难以忍受。
就拿早上来说吧,码在壁炉里的木柴迟迟点不着火,最后我终于等得焦躁起来,开始胡乱而粗鲁地来回拨弄那些柴火。唯独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忽然感觉到你正忧心忡忡地守在我的身旁。--于是,我终于能够平复下心情,重新将那些木柴码放整齐。
还有午饭后,我想去村子里走走,走下山谷后,却发现最近因为积雪消融,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没走两步鞋子就沾满了泥巴,变得沉重无比,难走到让人无可奈何。于是,走到半路我就不得不折返回来了。当我来到寒气依然冻彻骨髓的山谷边缘时,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而接下来,回到自己小屋的路,却成了一段长长的、让人气喘吁吁的上坡路。为了激励自己那随时可能沉沦的心,我甚至试图回忆并低吟了那些记不真切的诗篇名句:“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然而这些词句对我来说,只觉得一阵阵空虚。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