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辈子的人心
隔着半辈子的人心
?【浣溪沙·旧友重逢】?
浅巷寒声蟋蟀微,
故园相对淡如眉,
前尘笑闹已成非。
半世风霜心底事,
一灯无语意迟回,
临难犹念带情归。
?
【浣溪沙·旧巷余情】?
旧院秋声入夜稀,
相逢只道故人归,
少年心事已全非。
眼底浮沉轻作笑,
眉间冷暖暗相违,
真心仍在岁华扉。
北方的夏天,从来不是靠蝉鸣撑起来的。
天刚擦黑,院里的蛙声就起来了,从墙外那片洼地里传过来,一声叠着一声,混着夜里麻雀归巢的扑棱声,再晚些,就是蟋蟀在墙根底下细细地叫。那时候我们几个,就活在这些声音里。
我、大军、二强、小莉,四个打穿开裆裤就凑在一块儿的。
院里的砖头块是我们的阵地,一根木棍能当枪,半块砖头能当宝,为了谁先占那块平地,能追着跑半条胡同,推搡、打闹、滚一身土,哭完了抹把脸,转脸又凑一块儿蹲在地上看蚂蚁,谁也不记仇。
那时候心里干净,什么都没有。
不分谁家条件好,不分谁聪明谁笨,不分谁将来有出息。
在一起,就是在一起。
生气是真的,和好也是真的,心里不藏事,脸上不装人。
后来就各走各的路了。读书、上班、成家、往外奔,有人留在本地,有人去了外地。
再见面,已是多年以后。
约在老地方,还是那片差不多模样的院子,坐下来,先笑。
“哎哟,好久不见,都没变样啊。”
“还行还行,你也挺好。”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地。”
话都客气,语气也热乎,可空气里那点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会不自觉地瞟。
穿的什么,用的什么,说话的底气,走路的架势,谁混得亮堂,谁过得普通,谁安稳,谁奔波,谁嘴上谦虚,谁眼神发飘。
小时候从不在意的东西,长大后,全成了心里的秤。
混得顺的,话里话外带着分寸,可那分寸里,藏着不自觉的轻慢。
过得普通的,脸上笑着,心里却先矮了一截,怕被比,怕被问,怕一句话露了怯。
有人羡慕,有人不服,有人暗暗较劲,有人表面捧着,心里却在掂量。
一句话说轻了,怕人看不起;
说重了,怕人觉得炫耀;
不说,又显得生分。
再也不会为一点小事红脸打架,
却也再不会掏心掏肺说一句真话。
表面和气都在,童年那点情分也还在,
可心,已经不在一条道上了。
价值观定了,世界观稳了,想要的多了,怕失去的也多了。
比较来了,高低来了,面子来了,距离也就来了。
如今再聚,有人添了白发,有人身子不如从前,有人日子顺当,有人一路辛苦。
好坏都是自己的路,谁好谁带着,谁难谁挨着,本也不必细究。
可真到有事的时候,最先伸手的,往往还是当年一起滚过泥土的那几个。
那份情,藏在攀比之下,藏在客气之下,却比许多亲兄弟还要实在。
夜里还是有蛙叫,还是有蟋蟀,
麻雀照样在枝头扑棱,
只是当年蹲在地上一起发呆的人,
再坐在一起,已经隔着半辈子的人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