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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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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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

修行君

不知从何时起,“圈子”成了人人挂在嘴边的热词,不同的人,身处不同的圈子,聊着不同的话题,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打工人的圈子,闲谈的是热播剧集、娱乐八卦,聊不完的家长里短,闲暇时刷着短视频、沉浸在游戏里,守着一份安稳工资,满心想着如何应对工作、应付老板;生意人的圈子,热议的是产品、渠道与资源,时刻紧盯市场风向,寻觅下一个风口,奔波劳碌,赚的是利润与差价;创业者的圈层,探讨的是行业模式与价值,不停思考着迭代与升级,追逐的是企业估值,始终逼着自己不断成长;投资者的圈层,关注的是政策走向与市场趋势,精于运筹帷幄、资本运作,着眼于市值增长,始终站在认知的顶端;而老年人的圈子,大多绕着家常琐事,念着旧日情怀,聊着养老健康,盼着平安顺遂、延年益寿。

人至耄耋,才渐渐发觉,曾经拥有的那些圈子,正一点点变小。尤其是老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后,记忆障碍愈发严重,她不愿看电视,哪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都会让她受惊惶恐。无奈之下,我把手机常年调至静音,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诸多联结,算是向这份岁月的无奈“缴械投降”。

日子久了,幼稚园群、小学同学群,那些曾经心心念念、频繁互动的圈子,就像股市里无人问津的仙股,一年半载都不曾点开看过;即便退休群,也多半是默默潜水,偶尔刷到消息,不过是看看谁离开了人世,谁还安好健在。唯有家人群,还维持着必要的联系,偶尔发个消息、冒个泡,证明着这份亲情的牵绊。

身边的圈子,小到不能再小,我每日的重心,全在老伴身上。陪着她穿衣吃饭,陪着她絮絮叨叨,拼凑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一起玩折纸、叠纸巾这些简单的小游戏,打发着漫长又平淡的时光。

玩累了,便带着她出门遛弯,不曾想,竟在这寻常的散步中,收获了意外的温暖与欢喜。

名流广场的一角,每天都有一群蹒跚学步的孩童,有的抓着助步器,有的被大人牵着小手,有的干脆在地上慢慢爬行。一旁的保姆与年轻妈妈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轻声加油、满心欢喜。

这里是老伴最爱的地方,每次路过,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弯着佝偻的腰,笑容温和慈爱,轻轻抚摸孩子们稚嫩的脸庞,挨个轻声夸赞,眼神里的疼爱,仿佛看着自家的儿孙。

我患有腰突病,久站便吃不消,一直想找个地方歇息。如今有了老伴钟情的这片小天地,不远处的一排石凳,便成了我的落脚之处。

那日我刚走近石凳,四位坐着闲聊的老人中,一位拄着拐杖的大爷连忙起身让座。我赶忙上前扶住他,连连推辞:“使不得,您腿脚不便,快坐下,我站一会就好,坐久了反而难受。”

彼时,他们正聊得投入,一句通透豁达的话语传入耳中:“人生短短三万天,不过是借副皮囊而已,空空来,空空去;百年之后,既无我,也无你……”

我心头猛地一颤,这话格外耳熟,细细回想,正是弘一法师的人生感悟。看着眼前这位身有残疾却语出惊人的老人,我心中顿生敬意,原来真正的生活智者,向来藏在民间。

此后,我便每天定时带着老伴来广场遛弯。她在一旁与可爱的孩子们嬉笑玩耍,我便坐在石凳上,听几位老人谈天说地。日子一长,彼此渐渐熟络,我也慢慢融入其中,不知不觉间,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圈子。

这个圈子里,最先相识的是肖师傅,他拄着双拐,今年七十五六岁,却是这群老人里最年轻的。

年轻时的肖师傅,本是身强体壮的壮劳力,干活麻利,评的是最高的工分。父亲早逝,姐姐出嫁,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家里每年都能养两头大肥猪,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当年媒人踏破门槛,彩礼都已收下,接连说亲的两个姑娘,他都未曾中意,一心等着合心意的缘分。

变故发生在二十八岁那年。那天他挑着粪水去给红苕施肥,途中感觉右脚隐隐作痛,回家后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过度劳累,想着睡一觉便能好转。可这一次,病痛却没有轻易放过他。次日清晨,他根本无法起身,抓着床沿强撑着坐起,右脚一碰地便钻心地疼,扶着墙壁想挪两步,都疼得冷汗直流。那一刻,他心底一片冰凉,茫然地坐在床上,不知所措。

后来辗转到县医院检查,才得知患上了强脊髓炎与风湿病。即便病痛缠身,他依旧不肯拖累母亲,拄着单拐也要下地干活,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

1985年,三十多岁的肖师傅失去了母亲,从此孤身一人。他不愿留在农村,成为村里的五保户、被人嫌弃的包袱,硬是拖着残疾的双腿,前往重庆投奔表姐。姐夫是他的小学同学,同属一个公社,深知他胆大心细、聪慧好学,便主动教他裁缝手艺。

肖师傅悟性极高,很快便掌握了这门手艺。后来表姐一家前往广州打工,他便接手在附近摆摊接活。他手艺精湛,做出来的衣服合身得体,如同量身定制,名气渐渐传开,随后租了一间小铺面,专心在家做衣服。

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人还无法购买社保,九十年代政策放开后,他本想参保养老,却得知农村人要比城市人晚五年,到六十五岁才能领取退休金。他满心愤懑,觉得不公,赌气放弃参保,此后半生,全靠一手裁缝手艺养活自己。

他做女士服装堪称一绝,当年在上清寺街边摆摊,专门帮那些身材特殊、难买成衣的人做衣服。起初是学校里体型偏胖、偏瘦的老师找上门,这活本就难做,可他做出的衣服却版型规整、穿着舒适,就此一炮走红。那条街上有三所小学、一所中学,老师们纷纷找他做衣服,后来附近政府机关、妇联单位的人,也都慕名而来,拿着高级面料,指定款式找他定制,从不计较价格,只看重做工与版型。

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他在家从早忙到晚,根本无暇外出摆摊,还专门请了人帮忙打杂、打理生活,找他做衣服的人,只能专程跑到曾家岩的住处上门联系。旁人都说他是怪才,专做两类衣服:一是市面上难买到合身衣物的,二是对版型做工极为讲究的。甚至有人打趣他,说他是“跛子的屁股——俏了”,可他始终坚守本心,无论生意好坏,从不随意涨价,再忙再累,做工也绝不马虎,答应客户的工期,必定按时交货,从不拖延。

看着街上众多进城务工的租户,不少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他心生怜悯,常常把客户遗留的旧衣清洗干净,送给有需要的人,总说扔了可惜。他一生茕茕孑立,却骨子里透着倔强,再苦再难,从未向生活低头,从不抱怨一句。

他说自己是九死一生之人,进城后曾多次病情发作,卧床不起、四肢无力、剧痛难忍,数次直面生死。尤其是2022年疫情封控期间,医院关停,他赖以缓解病痛的塞来昔布、万古霉素无处可寻,甚至提前备好了寿衣,坦然面对生死。

如今年过七旬,他早已力不从心,拆迁后搬到曾家岩小学附近,依旧有老顾客登门找他缝补修改,他抹不开情面,便接些轻活,补贴家用。社区感念他生活不易,主动为他申请了低保,他生性乐观,常说如今三餐不愁,比过去好过太多,街头再也不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人,对当下的生活,满心感恩。

最初,只有肖师傅一人来广场晒太阳,医生叮嘱他,多晒太阳对腿脚病情大有裨益。后来,陆续有附近的老人加入,彼此投缘,只要不下雨,便每天准时相聚,谈天说地,一晃就是好几年,这片小小的广场角落,便成了他们专属的圈子。

第二个加入圈子的,是体制内退休的张大爷。他的儿子早年常找肖师傅修改衣服,两人就此相识。

张大爷今年九十二岁,衣着整洁,面色红润,耳聪目明,身体十分硬朗。老伴离世后,他独自生活,后来儿子离婚净身出户,父子俩便相依为命。他说话慢条斯理、一板一眼,透着过往工作中养成的沉稳与严谨。

聊起当年的岁月,张大爷满是感慨。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他在单位后勤工作,负责的食堂对外开放,周边居民、学校老师都前来就餐,饭菜好吃又实惠,人气爆棚。他说,食堂的厨师都是从饮食服务公司精心选调的专业师傅,个个身怀绝技,菜品花样繁多,色香味俱全,荤素菜品就有一二十种,还有各类精致糕点小吃。

食堂的猪肉,都是专门派人去铜梁邱少云老家采购,每斤只要五毛钱,比城里便宜两毛。每天就餐人数多达几千人,连挑担的“棒棒”都慕名而来,场面十分火爆。当年驻渝的中央媒体都争相报道,放在如今,热度丝毫不输火爆一时的淄博烧烤、荣昌鹅。说起这段往事,张大爷眉眼间满是自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走出物资匮乏不久,民气民生热火腾腾的年代。

聊到街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他又打开了话匣子。他说,机关里那些看似普通的黄桷树中,藏着价值不菲的香樟、银杏,当年是专门从井冈山移栽而来,一棵价值几十万,堪称大手笔。只是后来,这些耗费心力栽种的树木,终究没能长久存活,让人唏嘘。他也偶尔谈及当下,言语间满是对民生的关切,心疼一些地方盲目举债发展,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

在张大爷之后,毛大爷加入了圈子。他是经历过珍宝岛对苏自卫反击战的老兵,一生引以为傲。

他常给我们讲起当年的战斗经历:当年他所在的边防连队,在营长冷鹏飞的带领下,趁夜色潜伏前沿阵地,设伏待敌。次日,苏军在坦克掩护下发起进攻,冷营长一声令下,战士们奋勇出击,打得敌人措手不及,还缴获了当时最先进的苏T-62坦克,打破了苏军二战以来不败的神话,震惊世界。

激战中,苏军疯狂反扑,炮火连天,一枚炮弹落在冷营长身旁,营长不幸负伤。毛大爷就在不远处,被炮火气浪震得双耳轰鸣,亲眼看着营长强忍伤痛,依旧沉着指挥。他们冒着枪林弹雨,拼死把营长从前线救了下来,每每说到此处,他都会感慨:“当年再偏一点,我就光荣牺牲了!”

那段保家卫国的岁月,他百讲不厌,眼神里始终透着军人的血性与担当。转业后,他受到优待,在公社完小工作,退休后薪资安稳。可如今,老伴离世,他跟随在重庆打工的儿子生活,每月零花钱都被儿子严格管控,理由是担心他遭遇电信诈骗。对此,毛大爷满心无奈,总觉得自己的判断力被低估,偶尔和老伙计们吐槽,满是委屈。

最后加入圈子的是杨大爷,毛大爷总爱打趣他,戏称他为“烧火佬”,两人时常插科打诨,逗得众人开怀大笑,为圈子增添了不少欢乐。

可这玩笑背后,藏着杨大爷一段心酸又温暖的过往。十多年前,儿子经营公司,整日忙碌,便把他和老伴从老家接来,帮忙照看孙子。杨大爷读过两年私塾,便教孙子《三字经》《弟子规》,在他的教导下,孙子勤奋好学,长大后考入大学,毕业后远赴新疆参军,一家人满心欢喜。

可命运接连发难,老伴旧病复发,医治无效离世,留下杨大爷孤身一人,悲痛不已。祸不单行,短短一年后,儿子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沉重的打击几乎将他击垮,一场大病险些夺走他的生命,全靠孙子与儿媳悉心照料,才慢慢挺了过来。

此后,他便与儿媳同住,儿媳每日早出晚归工作,却始终对他嘘寒问暖、细心照料。可传统观念像一根刺,扎在杨大爷心里,他总觉得翁媳同住多有不便,为了避讳,一心想回老家独自生活。

细心的儿媳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告诉远在新疆的儿子。孙子特意打来视频电话,动情地说:“爷爷,您小时候教我《弟子规》里‘入则孝’,教我要孝敬长辈、侍奉亲人。如今奶奶和爸爸都走了,我和妈妈照顾您,就是尽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孙子的一番话,让杨大爷热泪盈眶,他没想到,儿时的教诲,孙子始终铭记于心。那一刻,他心中的执念彻底放下,满心感动,决定留下来,安享晚年。儿媳与孙子用最质朴的行动,谱写了一曲孝善传承的动人赞歌。

而我,不知不觉间,成了这个老人圈子里的第五个人。

我们没有微信好友,不曾私下往来,只因广场上的一次相遇,便相聚于此。圈子里,不分贫穷富贵,不论文化高低,不计过往身份,只有真心的倾诉与耐心的倾听。大家相处融洽,无话不谈,心意相通,分别时,还像幼稚园的孩子一般,挥手道别,相约明天再见。

这个圈子很小,小到只有五个人,小到只占据广场的一个角落,可它却格外真实、温暖、痛快。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功利的往来,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和,历经沧桑后的懂得,以及晚年相伴的温情。

人生兜兜转转,年少时追逐形形色色的圈子,渴望融入、渴望认可,到老才明白,最珍贵的圈子,从不是人声鼎沸、繁花似锦,而是能寻得一群心意相通的人,不问过往,不谈功利,彼此陪伴,互相温暖,在平淡的岁月里,守着一份简单的心安,共度余生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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