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恋(6)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6)
堀辰雄
“你父亲来信了。”我从护士递来的一沓信件中,把其中一封交给了节子。她躺在床上接过去,立刻像个少女般眼神闪亮地读了起来。
“哎呀,父亲说要过来看我呢。”旅行中的节子的父亲在信里说,他打算利用回程的机会,近期顺道来一趟疗养院。
那是十月里一个晴朗却有大风的日子。近来因为一直卧床,节子的食欲减退,明显地消瘦了。从那天起,她开始努力进餐,偶尔会坐在床上,或是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她的脸上还不时浮现出一种仿佛想到什么开心事而独自偷笑的神情。我看出那是她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露出的带有少女情态的微笑,我便任由她那样做,不做任何干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的父亲来了。
节子的父亲看起来比以前更苍老了一些,更明显的变化的是他的背佝偻得厉害,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在无形中畏惧着医院的氛围。一进病房,他便坐在了我平日坐惯了的病人的床头。或许是这几天身体活动得有些过度,节子昨天傍晚有些发烧。尽管她心心念念想要在父亲面前表现出较好的状态,但也不得不遵守医嘱从今天早晨开始就一直静养。
节子的父亲本来以为她的病已经快好了,见到她依然这样卧床不起,神色便显得有些不安。接着,仿佛想要查明原因似的,他先是仔细打量着病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又注视着护士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还走到阳台上去查看了一番,似乎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满意。过了一会儿,当他看到病人与其说是由于兴奋不如说是因发烧而脸颊渐渐泛起玫瑰色时,便反复念叨着:“不过气色倒是挺好。”那副模样,仿佛是想让自己也相信,女儿的病总归是在好转。
随后,我借故离开病房,让他们父女独处。过了一会儿我再进去时,发现节子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而且,她的被褥上铺满了父亲带来的点心盒和其他纸包,那似乎全都是她少女时代喜欢、而父亲以为她现在依然喜欢的东西。一见到我,她就像个被撞破恶作剧的小女孩,红着脸忙把那些东西收拾好,立刻躺下了。
我感到有些局促,便在离他们稍远的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继续刚才似乎因我的出现而中断了的话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她俩谈论的大多是我不认识的熟人以及相关的琐事,其中有些话题似乎给了她某种我无法体察的细微的感动。
我端详着他们那极其愉快的交谈,就像在观赏一幅画作。在他们谈话期间,从她面对父亲时的表情和语调里,我察觉到一种少女般璀璨的光彩正在复苏。而她那副如孩童般幸福的神态,也令我不禁对她那段我不曾知晓的少女时代产生了无限遐想……
趁着我和她独处的短暂片刻,我走近她,戏谑地耳语道:“你今天简直像个我素未谋面的玫瑰色少女呢。”
“瞎说什么呢。”她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一样用双手捂住了脸。
节子的父亲在这里住了两天。
动身离开前,节子的父亲让我当向导,带着他在疗养院周围转了转。其实,他的目的是想和我单独谈谈。那天万里无云,晴朗到极点。即便我指着比往常更清晰地露出红褐色山脊的八岳山给他看,他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专注地继续他的谈话了:
“这里的环境,到底适不适合她的身体呢?都已经半年多了,按理说应该更好一些了才对……”
“这个嘛,是不是因为今年夏天到处的气候都不太好呢?而且,据说这种山里的疗养所,冬天才是最好的季节……”
“如果能一直坚持到冬天的话,或许还不错……可那孩子,怕是熬不到冬天吧……”
“不过,她本人似乎是打算待到冬天的。”我很焦急,不知道该如何向节子的父亲解释这种山中的孤独如何滋养着我们的幸福。但想到节子的父亲为了我们所付出的牺牲,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维持着这样南辕北辙的对话。“既然特意来了山里,不如就先让她尽可能在这里多住段日子试试,您看好吗?”
“……但是,你也会陪她一起在这里待到冬天对吗?”
“嗯,当然,那是肯定的。”
“那可真是太对不住你了。……那么,你现在还能顾得上工作吗?”
“没怎么工作……”
“可是,你也不能总围着病人转,多少也得做点工作才行啊。”
“嗯,接下来我打算开始做一点……”我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啊,我确实把自己的工作丢开太久了。无论如何得趁现在开始工作了。”……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变得沉甸甸的。随后我们沉默了许久,伫立在山丘上,静静仰望着不知不觉间从西方逐渐蔓延到半空的那无数鱼鳞般的云朵。
不久,我们穿过树叶已经转黄的杂木林,从后面回到了医院。那天也有两三个劳工在挖掘那座山丘。经过他们身边时,我只是若无其事地随口说了一句“听说这里要造花坛呢。”
傍晚去车站送走节子的父亲后回来,我发现节子在床上侧着身子,正剧烈地咳嗽着。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剧烈咳嗽。
等这阵发作稍微平息,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的。……马上就停了。”节子吃力地回答,“给我点水。”
我从烧瓶往杯子里倒了些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稍稍平静了片刻,但这种平静转瞬即逝,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咳嗽再次向她袭了。看着几乎探出床沿、因痛苦而扭动身体的她,我束手无策,只能这样问她:
“要叫护士吗?”
“…………”
剧烈的咳嗽平息下来后,她依然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双手捂住脸,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我赶紧去叫护士。跟在撇下我跑在前面的护士身后走进病房时,节子正被护士用双手扶着,恢复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但她只是失了魂似地睁大眼睛,那阵剧烈的咳嗽似乎暂时平息下去了。
护士慢慢放开支撑她的手,说:“已经止住了呢。……稍微就这样别动。我去叫人来给你打一针。”
护士走出房间时,对着手足无措、僵立在门口的我耳语了一句:“痰里带了点血呢。”
我终于走到了她的枕边。
她虽然睁着眼,但那样子却让人感觉她像是在沉睡。我帮她理顺额角那缕卷曲的发丝,手轻轻抚摸着她那冰冷而渗着汗水的额头。她似乎终于通过那抚摸感受到了我温暖的存在,嘴角浮现出一抹谜一样的微笑。
绝对静养的日子持续着。
病房里黄色的遮光帘完全放了下来,室内一片昏暗。护士们走路也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音。我几乎整天寸步不离地守护在病人的床头,甚至连守夜看护的事我也一个人包揽了下来。节子偶尔看着我,欲言又止,为了不让她开口,我总是立刻将手指贴在自己的唇边。
这种沉默让我们各自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然而,我们都能痛切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想什么。当我固执地认为这次意外仅仅是将节子一直以来为我所作的牺牲具象化了而已时,我也能明确地感觉到节子也在为自己一时的轻率毁掉了两人此前悉心呵护的幸福而懊悔不已。
看着节子全然不计较自己的牺牲,只是责怪自己的轻率,那种惹人怜爱的样子揪紧了我的心。让节子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作为补偿,在那不知何时就会变成临终之床的卧榻上,像这样与节子一同如享乐般品味着的生命的欢愉--这正是我们坚信能带给我们无上幸福的东西--可这真的能让我们彻底满足吗?我们现在所认为的这份幸福,难道不比我们自己所深信的还要更加转瞬即逝,甚至更接近于某种变幻莫测的幻影吗?……
守夜疲惫之余,我在熟睡的节子身边反复思索,不安地感觉到我们的幸福似乎正随时受到某种威胁。
然而,那场危机在大约一周后便消散了。
一天早晨,护士终于撤去了病房的遮光帘,打开了一扇窗子。节子眯起眼,望着窗外射入的秋日的阳光,如获新生般在病床上感叹:“真舒服啊!”
我当时正摊开报纸坐在她的枕边,心想:给人巨大冲击的变故,在过去之后,反而会显得像别人的事一样遥远。我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带着戏谑的口吻说:“以后就算你父亲再来,也别再那样兴奋过头了。”
她微微红了脸,坦然接受了我调侃。
“下次父亲再来,我就装作没看见他好了。”
“你要是真能做到才怪呢……”
我们像这样互相开着玩笑,体恤着对方的情绪,又像孩子一样合伙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父亲身上。
就这样,我们毫无做作地,带着一种仿佛这一周的变故只是个小小失误般的轻松心情,若无其事地摆脱了那场似乎不仅在肉体上、甚至在精神上都要将我们吞噬的危机。至少在我们自己看来就是这样的。……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