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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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生死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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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5)


堀辰雄



终于到了盛夏时节。那暑气比平原地带更加猛烈。在屋后的杂树林里,蝉鸣终日不绝,那声音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着了火,正熊熊燃烧一样。连树脂的气味都从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一到傍晚,为了在户外能呼吸得稍微舒畅些,许多患者都会让人把病床拉到阳台上。看到这些病人,我们才察觉到最近疗养院里的病人骤然增多了。然而,我们依然不理会任何人,继续过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这段时间,节子因为炎热完全失去了食欲,夜里也经常失眠。为了守护她的午睡,我比以前更加留意走廊里的脚步声以及从窗口飞进来的蜜蜂和牛虻。甚至连我自己那因炎热而无意中变粗的呼吸声,都让我感到焦虑不安。


就这样在病人的床头屏住呼吸,守护着她的睡眠,对我而言也像是一种接近睡眠的状态。我甚至能极其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睡梦中那忽快忽慢、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变化,那种清晰程度甚至令我感到痛苦。我甚至有时与她的心跳律动都达成了一致。有时,轻微的呼吸困难似乎会向她袭来,这时,她的手会轻微痉挛着伸向喉咙试图按住它--我担心她是被噩梦纠缠住了,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就在我迟疑不决的时候,她的痛苦状态不久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阵虚脱般的松弛感。于是我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甚至也对她此时静谧的呼吸感到一种快感。--等她醒来,我会轻轻亲吻她的头发。她会用依然倦怠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亲爱的,你一直守在这里吗?”


“嗯,我也在这里稍微打了个盹。”


在这样的夜晚,如果我也久久不能入睡,我会象已经习惯了一样不知不觉地把手移近喉咙,模仿着她按压喉咙的动作。在察觉到这一点后,我才终于感到了真正的呼吸困难。但对我来说,那甚至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


“最近你好像脸色不太好呢。”有一天,她比平时更加凝神地打量着我说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被她这样关切,让我心里很受用。“我平时不一直都这样吗?”


“别总待在病人身边,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这么热的天,哪能出去散步啊。……到了晚上又是一片漆黑。……再说每天在医院里走来走去,运动量已经够大的了。”


为了不让这样的对话持续下去,我便提起每天在走廊里遇到的其他病人的事。我会给她讲那些聚在阳台边缘,把天空当成赛马场,把移动的云比作各种动物的年轻病人;给她讲那个总是搀着陪护护士的胳膊,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患有严重神经衰弱的个子奇高的病人。然而,只有那个第17号房间的病人--我虽然从未见过其面孔,但每当经过他房间门前,总能听到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咳嗽声--我会有意避开不谈。我心想,那恐怕是这所疗养院里病情最重的患者吧。……


八月也终于接近尾声,可依然持续着那一个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就在那样的一个夜晚,我们两人迟迟未能入睡(那时早已过了九点的就寝时间……)。突然,远处下方的病楼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其间夹杂着走廊里小跑的脚步声、护士刻意压抑着的低声惊呼,以及器械剧烈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我心神不宁地侧耳倾听了许久。就在我以为那骚动终于平息之时,一种与之完全相同的、死寂般的骚动几乎同时在另一边的病栋也响了起来,最后甚至从我们正下方传了过来。


我很清楚,此刻正如同风暴一般在疗养院内肆虐横行的究竟是什么。在此期间,我一次又一次地竖起耳朵,去探听隔壁节子的动静--虽然刚才就已经熄了灯,但隔壁的节子似乎也同样一直没能入睡。她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翻身。我也同样僵卧着,屏息凝神到几乎感到窒息,静静地等待着那场风暴自然平息。


直到半夜,那风暴似乎才终于减弱。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正要迷迷糊糊地睡去,隔壁的节子却突然爆发出了两三声剧烈的、仿佛一直以来都在强行按捺着的神经性咳嗽,让我猛地惊醒过来。虽然那咳嗽似乎立刻就止住了,但我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悄悄走进了节子的房间。黑暗中,节子像是独自受了惊吓一样,睁大眼睛望着我。我一言不发地走到她身边。


“我还好,没事的。”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道。我一言不发,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请留在这里别走。”病人反常地显出一副软弱无助的样子对说道。于是我们就那样彻夜未眠地守到了天亮。

  

在那样的变故之后,过了大约两三天,夏天就好像突然过去了。


进入九月后,略带暴风雨征兆的阵雨开始反反复复时下时停。但不久之后,那阵雨便转变成了几乎片刻不停的连绵阴雨。


这样的雨与其说是让树叶变黄,倒不如说是想让它们先腐烂掉一般。纵使是这样规模的疗养院,各个房间也因每天紧闭窗户而显得昏暗阴沉。风不时拍打着门扉,发出砰砰的响声,再从屋后的杂木林里传来单调而沉闷的回响。而在没有风的日子里,我们整天听着的,便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阳台上的声音。


在那样的雨终于化作薄雾的一个清晨,我漫不经心地凭窗眺望,发现阳台正对着的那条狭长中庭似乎微微透出了些黎明的亮光。此时,我看见一名护士从中庭的另一头正穿过那如雾般的细雨向这边走来,她一路随手采撷着四处绽放的野菊和波斯菊。我认出那是第17号病室的陪护护士。“啊,那个总是传出令人不悦的咳嗽声的病人,或许已经死了吧。”我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看着那个在雨中淋得浑身湿透,却仿佛带着某种亢奋神情仍在采花的护士,我的心突然不由得揪紧了。


“果然,这里病情最重的就是那个人吗?既然那个人终于死去了,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啊,要是院长没对我说过那些话就好了……”


即使在那名护士抱着大束鲜花消失在阳台的转角之后,我依然像丢了魂儿似的,把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久久没有动弹。


“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病床上的节子问我。


“在这样的雨里,有个护士刚才一直在采花,不知道那是谁呢?”


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终于离开了窗口。


可是那天一整天,我都无法正视节子的脸。我甚至觉得她早已洞察了一切,却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偶尔还会静静地注视着我,这让我愈发感到痛苦。我反复告诫自己:两人开始怀有这种共有的不安与恐惧,并开始各自产生些许隔阂的想法,是一件极其不妙的事。于是我努力想要尽快忘掉这些变故,可不知不觉间,脑海里却又全是在想这些事情。到头来,我甚至突然想起了那个不吉利的梦--那是我们初次到达这间疗养院、正下着雪的夜晚,节子说起她梦见的事。起初我一直克制着不去听,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向她打听了那个梦。明明至今为止一直都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却又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梦里,节子化作一具尸体躺在棺木中。人们抬着灵柩,横穿过不知名的原野,走进森林里。虽然她已经死了,却能真切地从棺材中望见那完全枯萎的冬日原野和墨绿的冷杉,耳边还能听到冷风凄凉拂过的声响。……甚至从梦中醒来后,她依然觉得双耳冰冷刺骨,冷杉的飒飒声仿佛还清晰地充盈在耳畔。……


那如雾的细雨又持续了数日,其间季节已悄然更替。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疗养院里曾经那么多的病人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去,剩下的全是必须在此熬过严冬的重症患者,院内又恢复了入夏前的那种寂寥。第17号病室患者的死,让这种寂寥变得格外触目惊心。


九月底的一个早晨,我无意中从走廊北侧的窗户望向后面的杂树林,发现浓雾笼罩的林子里破天荒地有人进进出出,这让我感到有些异样。去向护士们打听,她们也都一副茫然不知情的样子。我也就此作罢,随之将这事忘到了脑后。可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又有两三个劳工走来,开始砍伐那山丘边缘像是栗树的树木。他们的身影在大雾中忽隐忽现。


那天,我偶然间得知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而其他患者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据说,就是那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神经衰弱患者,在那片林子里自缢身亡了。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那个平日里总被陪护护士搀扶着手臂在走廊走来走去的高大男人,从昨天起就突然销声匿迹了。


“轮到那个男人了吗……”自从第17号病室的病人死后,我的神经就变得异常敏感,而在这不到一周的时间里,紧接着又发生了这样意想不到的死亡事件,这反而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可以说,这种因悲惨的死亡理应带给我的阴森恐怖感,也因此几乎感觉不到了。


“虽说他被排在上次死掉的那家伙之后、算是病情第二严重的,但也并不代表他就注定要死啊。”我故作轻松地这样对自己说,仿佛在宽慰自己一般。


屋后林子里的两三棵栗子树被砍去后,留下了一块显得有些空落落的缺口。紧接着劳工们开始铲平那座山丘的边缘,将土运到沿着病楼北侧向下倾斜的一小块空地上,开始把那一带填成缓坡。原来他们正在动手将其改造成花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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