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之学考辩》其四 最终篇

在考据完汉唐算具之实证后,若欲追索华夏知识精英对《图》《书》本义之集体共识,亦不可绕过南朝梁代刘彦和之《文心雕龙》。此书乃我华夏文学理论与批评史之开山巨笔,论理则体大思精,立言则辞采丰赡,不仅统摄历代文体之流变,更确立了文章作为“天地之心”之崇高地位。后世论艺者莫不奉为圭臬,其地位之于文论,犹晓征先生《十驾斋养新录》之于考据,皆为断代之巅峰、治学之标杆。其开篇《原道》,旨在溯人文之本源,将《图》《书》作为“文”之神圣起源予以体认,其中一段描述极具视觉表现力:
“若乃《河图》孕八卦,《洛书》韫乎九畴,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
彦和此语,绝非随兴之涂鸦,实乃总揽汉魏以来流传典籍之精要。观其辞藻,所谓“玉版金镂”,明言其物理载体乃是白玉之版、黄金镂刻之饰,所谓“丹文绿牒”,则直指其呈现形态乃是朱红之文字、翠绿之简札。在六朝文士之认知中,《河图》《洛书》绝非后世所见那般枯燥抽象之数理模型,亦非疏朗寒俭之黑白点阵,而是一套承载天命、华美璀璨、具有实体质感的“天授文书”。

此处之关键在于,彦和以“雕龙”之笔,极尽描摹《图》《书》之“华”与“实”。若在其时代,果真存在一套如宋儒所言“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之数理排布,以彦和对“数理神理”之敏感,以及对文章辞采之追求,岂能放过那般“奇偶交错、阴阳对峙”的视觉奇观,而仅以“丹文”二字概括其灿然文采?由此足以证之,在南朝学人之眼中,《河图》《洛书》之核心属性乃是“符瑞”与“文本”,其神圣性源于“天意的昭示”,而非算术之推演。将这种具体具有工艺美感的“金镂玉版”异化为抽象的、仅具算具属性的“数理方阵”,实乃后世道家术士剥离其人文内涵、强行塞入数术私货之始。
由彦和之“丹文绿牒”至唐代孔颖达之《五经正义》,其间虽历经数百年,然其对“图”“书”之认知气脉一贯。唐代孔颖达奉敕主编《五经正义》,此乃唐王朝一统前代经学之官方最高定本。孔氏在疏解《系辞》“河出图,洛出书”时,引经据典洋洋数千字,历数龙马、神龟之瑞兆,但全篇绝无画出哪怕一张“黑白点阵图”,更未有半字提及“一六共宗、二七同道”的数理排布。若汉唐果真有此两图世代秘传,作为当时经学最高权威,岂敢置喙半字、不录一图?此足以反证,这套神秘图式在唐代根本未进入儒家正统之列。
既然汉唐官方体系对“点阵图”一无所知,那么宋人炮制出此图后,明理之士又是作何反应?对宋儒“图书之学”最早发难并直击要害,正是北宋文宗欧阳修。其在所撰《易童子问》卷三中,以“童子问,本人答”之形式,彻底剖析了其中的逻辑死穴:
“《系辞》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所谓图者,八卦之文也,神马负之自河而出,以授于伏羲者也。盖八卦者,非人之所为,是天之所降也。又曰:‘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然则八卦者,是人之所为也,河图不与焉。斯二说者,必有一是而一非矣!”
欧公明鉴,一语道破《系辞》两段表述之自相矛盾:一说八卦为天降神图,非人力所为,一说又为伏羲仰观俯察、效法自然所得,二者之中,必有一伪!故而永叔断言:“……则谓图书出而八卦作者,妄也!”又曰:“……是故知河图洛书之不可信。而《系辞》非圣人之作,其繁衍丛脞,有自来矣。”他甚至作诗嘲讽:“马图出河龟负畴,自古怪说何悠悠。”笔者实在不解,当今部分将“图书之学”奉为中华文明探源圭臬的学者,为何竟不去审视这位千年前一代大儒之视野与深思?他们捧着宋代方士与理学家捏造出的“点阵图”,去生搬硬套几千年前的史前遗物,这究竟是在做严肃的文明探源,还是重蹈了前人望文生义、闭门造车的覆辙?

纵观今日出土之考古实物与传世文献之双重证据,“九数”与“十数”在秦汉之际的真实面貌已跃然纸上:它们一个是源于星象历算的实用模型,一个是根植于阴阳五行的算理推演。它们在汉代占盘上可作为卜筮之工具,在唐代佛法密宗曼荼罗中可作为构图之框架,却唯独不是汉代人心目中那种代表天命祥瑞的真“河图洛书”。
以今日丰厚之史料储备,回看二百多年前晓征先生剥丝抽茧之考辨,其灼见真知,实令人高山仰止。先生不仅是在辨伪,更是在重申学术求真之底线。若当今部分探源学者,仍执迷于将宋人伪托之图去生硬对接史前遗物,则不仅是对历史断层的无知,更是学术方法论上的一次严重倒退。清儒钱大昕先生那种“实事求是、一字不苟”的汉学精神,在今日之考古与历史学界,依然如洪钟大吕,震烁古今!
行文至此,无论是以传世文献对冯时先生等“探源派”之生硬比附进行辩驳,或是循着晓征先生之文本细读去拆解伪书,亦或是回归先秦汉唐之典籍考辨名实,皆足以证明:“九宫之算”、“十数之列”与代表天命祥瑞的“河图”、“洛书”,在先秦至汉唐之间,自古便是几条平行而不相交之线,各自传承分明。将此二者强行揉捏一处,实乃宋初道教术士之穿凿,而后被宋儒凭空拔高为玄妙“经典”,此造伪之迹已昭然若揭。如今探源派学者欲维系其学说,所剩之“救命稻草”唯余一端,这便是冯时先生在演讲时曾推导论述,彝族文献中遗存有“河图洛书”为上古活化石,并辅以南宋蔡元定“入蜀求图”之传说,试图构建一个“礼失而求诸野”的完美逻辑闭环。然笔者以为此说破绽百出,下文以彝族传承河图洛书,与蔡元定入蜀这两方面分别作考证推断。

诚然,彝族经卷《鲁格》中确载有类太极、九宫之图式,此乃实证。然若以此将彝族奉为华夏失传上古《河图》《洛书》之“活化石”,并作为宋儒图书学说不伪之铁证,实乃昧于历史语言学之常识。西南少数民族虽自有其观象授时之本土智慧,然其上层精英如毕摩、土司等与汉地主流文化之交融从未中绝。现代学者在彝族经书中发现此等黑白点阵图,彝语竟称之为“付托”与“鲁素”,在历史语言学中,若一概念为民族原生,通常必有其独立之词源,如彝语对日月水火之独有称谓,而“付托、鲁素”二词,在语音上与汉语之“河图、洛书”构成了严密的音义对应,此乃典型之“音译借词”。由此铁证反推:必是汉文化中已先有了“河图洛书”之形名,彝族方才在后世的文化交流中将其借入,这绝非同源同构。
那么,彝族又是何时引入这些理学图谱?参照彝文“付托鲁素”之图形与朱熹所定之“十图九书”高度吻合,笔者断言,彝族大规模接受此图之年代绝不早于元明。元代延祐复科,定朱子《四书集注》为科考官方定本,程朱理学始作为官方正统大规模向边地渗透。至明代,朝廷在西南大规模推行卫所屯田,广建府州县学,其后清朝更强推“改土归流”,国家机器的强势介入,伴随明代沐英平滇后大量汉族军民的涌入,这无疑成为中原儒家图书之学向西南边疆灌输的关键契机。少数民族祭司吸收汉地显得高深莫测的理学图谱以丰富自身经卷,在文化人类学上这属于典型之“文化边缘滞留”。退一步言,纵使西南先民确能独立推演出九宫十数之算理,亦必有其本民族独立之原生词汇予以命名,又岂会操着标准的汉语发音去称呼本民族之“上古绝学”?
其次,再考“蔡元定入蜀求图”之说。宋代野史及清儒胡渭《易图明辨》中,确有蔡氏入蜀之传说。然细考正史《宋史 蔡元定传》对此只字未提,更为致命者,朱熹本人为挚友所作之《祭蔡季通文》中,历数生平,亦对所谓“入蜀求得真经”这等易学中兴之首功讳莫如深。足见此说大概率系后世方士之附会。再退万步言,宋人语境中之“蜀”,乃指成都平原及周边。青城、峨眉等地自古乃汉族道教与易学极其发达的核心区域,当年东坡甚至将易学流派称为“蜀学”。在自诩承接孔孟道统、极度讲究“华夷之辨”的南宋,朱熹与蔡元定等正统大儒,绝无可能将一种被奉为“伏羲大禹绝学”的群经之首,公开承认是从当时被视为化外之地的“乌蛮、白蛮”手中求得。蔡元定即便确曾入蜀寻访,其目标亦必是蜀地道门中的隐仙派与陈抟术数之遗绪,绝无可能深入凉山、滇黔去探寻什么“文明源头”。

综上所辨,当代部分学者所谓“蔡元定入蜀从彝族获真图献于朱熹、从而延续华夏上古文脉”之说,纯属无视语言学实证与历史文化语境的凭空捏造,乃是典型的倒果为因。将明清以来西南边陲对中原理学图谱的“滞后吸收”,错认为上古文明的“源头活水”,这种为证伪而造伪的学术迷梦,休矣!
笔者于东瀛客中静观华夏学术之潮,深感当今关于“图书之学”的聚讼,非仅一图一数之真伪,实关乎治学方法之正谬,以及文化道统之承续。今人论学,每好宏阔叙事,欲以新出之考古奇珍,去弥合千年之文献断层。此等探源之心,虽壮怀可嘉,然不免失之于虚浮。本文考辨,自宋初陈抟之伪托、朱熹之定尊始,溯源至汉唐九宫、明堂之制,旁及东密曼荼罗之构图与西南彝语之音韵,层层剥茧,无非欲证一事:九数、十数,古之算具与历法也;河、洛之名,古之符命与瑞宝也。二者本判若鸿沟,至宋始合而为一。清儒晓征先生之考据,已成铁案。而当代部分探源学者,竟以五千年前之出土玉版,强附于千年后之理学伪图,实乃重蹈宋儒“师心自用、张冠李戴”之覆辙。此等削足适履之举,非但不能彰显上古华夏之荣光,反倒将先民基于实测之天文历算,降格为后世方士之玄学迷信。
笔者不揣浅陋,将此管见公诸同道。文中或有激切之辞,然初衷惟愿秉持“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之汉学底色。斯文之作,非敢自是,实望以此引玉,求教于高明。清代史学大家章学诚先生于《文史通义》中有言:“学者不可无宗主,而必不可有门户。”笔者深以为然。昔日晓征先生字斟句酌、不阿世好,实已为吾辈树立标杆。几百年前之前贤尚能有如此格局,何况身处信息泛滥,新知日异之世之吾辈同仁?盖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唯有回归文献本真,剥离后世附会之迷雾,后学方能持守正道脉络,不惑于新异之说,从而真正窥见华夏文明渊源之堂奥。诸君阅毕,若有以教正,则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