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春服既成与无衣无褐
我的春服既成与无衣无褐
萬沐
“春服既成”,原讲的是孔子与学生谈理想时,弟子曾皙提出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样一个人生追求。意思是说,他希望暮春时节,穿着新的学士春装,约一群大人小孩,在沂水河中游泳,在祈雨台上沐浴着春风,然后,一路吟诗唱歌回家。想想,这是一幅多么温馨和谐的画面啊,难怪孔子非常赞赏他的这个理想。因为这就是孔子他老人家毕生孜孜追求的一个美好社会啊!
曾皙就是大名鼎鼎的“宗圣”曾参的父亲,他家两代人都是孔子的学生。曾皙虽然没有儿子名气大,但肯定也不是平凡之辈,曾皙属于孔门“七十二贤人”之一。他是今天山东平邑县人,小孔子二十多岁。据史料,不仅当时就很突出,对后世也很有影响。唐玄宗尊之为“宿伯”,宋真宗加封他为“莱芜侯”,明嘉靖九年还改称他为“先贤曾氏”。
说完了孔子和曾皙,就该说说万子我了。万后加“子”,当然是一种调侃,我是一个庸碌之人,根本达不到“子”这种高度,但我从小“希圣希贤希豪杰”,对此确实也是有追求的,即从小也是向这方面努力的,然而这种努力在当今社会其实是和社会格格不入的。
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记得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春末夏初的样子,祖母把她织的羊毛布反复扎染,最后终于染成了很满意的深蓝色,然后让我妈给我做了一个漂亮的学生装。同时,还给我缝了一条蓝色的咔叽布裤子,和一件白衬衫,作为我上学的春装。记得祖母给我说,当“念书娃”说话做事一定要讲究,听大人话,听老师话,把书念好。强调说,我父亲小时候也是这么穿的,平时学习好,也听话,周围人对他评价很好。并特别叮咛我,要我和我父亲一样,如果大人让我帮忙拿个东西,要马上就去,不能不听大人的话。我觉得我那一件衣服的背后,是满满的责任义务和修养道德要求。现在想来,可能,我这件“春服”的背后,精神意义远远大于物质意义。
记得我穿上那一身春服的当天,有些精神抖擞,去学校后很快成了关注的热点,老师也夸了我几句,弄得我飘飘然的,老师上课说什么,我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只想着我未来也穿上这么一身漂亮的衣服,去远方上大学的事。同时也想,应该去一下我媳妇家,让我媳妇也看看我这身衣服,她当时在上小学一年级,来我家时穿得很漂亮,而且戴很漂亮的银首饰,一跑,就是一串铃声。我很想用这身“春服”压压她的威风,可惜的是,由于她在外村,没有大人带,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去她家的。
去不了,很快也就不想这事了。我整天美滋滋地穿着这身“春服”上学,看着路旁绿得耀眼的叶子,满地清幽幽的麦苗,和盛开的各种野花,觉得是那么的愉快,陶醉在暮春的时光中。
一次回家,我同族的一个老爷(曾祖父的意思),见了我那件深蓝的上衣,笑着说我穿的是“列宁式”,并大大夸赞了几句,我感到很开心。这个老爷一直很关心我,经常关心我读书的事,我有次从重庆回家,送了他一瓶西凤酒、一斤茶叶,老爷很感动,夸我读书人懂事有出息。
记得初中时有一次回家,我妈给我缝了一件土布的白色短袖上衣,样子有些像现在的T恤。这种土布是关中道那边妇女自己在家里织成的绵布,拿到我们这一带卖的。这种布尽管是纯棉的,但比起商店里的布看起来却有些粗造。
我知道家里越来越困难了,甚至连一件平布(商店里卖的那种布)都买不起了。我觉得穿上这种土布的衣服去学校有些难为情,不过,却突然觉得我和很多革命者小时候的境遇越来越相似了。尽管这种想法现在看来有些好笑,但我当时确实是这种想法,因为,我当时看了很多关于革命者为社会正义斗争并牺牲的故事。
再到后来,我的家境越来清贫,我当时干脆不想读书了,就给老师说了一下,一个春天直接退了学。但由于父亲苦劝,我又回到了学校。不过在学校却是很狼狈的,一度穿起了棉袄做“春服”,在春阳下,我记得其他的同学穿着清凉的衬衫做广播体操,而我却穿着上个冬天的那件薄棉袄,热得我满身是汗,却不敢脱去,因为脱了里面就只是一件破旧的背心。我的这种状态,自然是要遭同学讪笑和白眼的,但我却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来鼓舞自己,以方志敏的《清贫》勉励自己。除过正常的语文作业,经常私下写着自己的政治评论,写着诗,并被同学谱曲编成了歌。不过,有的同学还是要讥笑一下我,我就说了和陈忠实一样的那句名言:“你懂个锤子!”
然而贫穷却是现实的。作为“春服”的这件棉袄,在冬天的寒风中,我依然要穿上去学校,周末自然穿上要去干活,我的状态自然是要被人笑话的。我并不和这些人多说话,心里经常念着从余冠英《诗经选译》里学来的“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这类诗。“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是《诗经-七月》里的一句话,写的是我们豳地家乡三千年前穷人的感叹,而三千年后的我,也以这种毫无诗意的状态走进了这首诗里。我当时心里默念着这句诗,常常涌起“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悲壮感,还有自豪感,以及自命清高感。
说起余冠英先生,我觉得还真和他老人家有些缘分,我小学时就读到了我父亲的这本《诗经选译》,慢慢地,对其中很多句子就半通不通了。以后上中文系,学先秦文学时,并不觉得《诗经》有多么难懂。再后来,我考研究生时,复习中国文学史这门课,我就是反复啃余冠英先生的《中国文学史》和游国恩先生的《中国文学史》两套书,而又以余先生的书为主,结果我的文学史成绩在七十多个考生中名列第一。当然,这是题外话。
读研究生时,我太太大学已经毕业工作了,还在一个不错的岗位上,我们当时的经济状况自觉并不差,我还要给家里寄钱。我记得有个春天,我买了两套不错的西装,当时的一对青年夫妻有些“裘马颇清狂”,我也不怎么读书。记得有一次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去图书馆,在校园一片夹竹桃树下,碰到我的师妹,她笑着说了一句:“光彩照人!”当时应该就是现在这个季节,一个四月天。记得我们就我那套一百多块钱的西装,聊了几句学生的经济状况和飞涨的物价。当时我们走了几步,来到了在一棵大槐树下,头顶槐花盛开,蜜蜂嘤嗡着。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
这期高校文学社的写作主题是“春服既成”,其实,我理解,这“春服”的背后,就是人生,也是一种生命的价值和理想。我和孔子一样,也很喜欢曾皙“春服既成”在沂水河边的生命理想,但是,人生能有几个这样美好的时光呢?然而,《论语》中的这段话,却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要互爱,也要珍惜和平的社会环境。今天上午,我在外面去走了一阵,看到很多地方的樱花已经开了,边走边想我经历过的很多的春天,也想到了我的许多“春服”的往事------回到家就拉拉杂杂写下了这篇文字,记下我难忘的几件“春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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