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恋(4)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4)
堀辰雄
到达疗养院后的次日清晨,我在自己的侧室醒来。小小的窗框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如洗的深蓝色晴空,好几座白雪覆盖、宛如白色鸡冠的山巅仿佛突然从大气中幻化出来似的,带着那种超乎想象的突兀感,近在咫尺地展现在我眼前。虽然躺在床上看不见阳台和屋顶,但上面的积雪在春天般温暖的阳光的沐浴下,似乎正不断地升腾着水蒸气。
稍微睡过了头的我匆忙起床,赶紧走进隔壁的病室。节子已经醒了,裹在毛毯里,脸庞透着一股似乎在发烫的潮红。
“早上好。”我也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阵阵发烫,故作轻松地问:“睡得好吗?”
“嗯,”节子对我点点头,“昨晚吃了安眠药,现在总觉得头还有一点点痛。”
我装出一副对此毫不在意的样子,精神抖擞地将窗户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全部敞开。一时间明亮的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那亮光后,我看到埋在雪里的阳台、屋顶、原野,甚至是树木,都在升腾起淡淡的水蒸气。
“而且,我做了一个特别奇妙的梦。跟你说哦……”她在我的背后轻声说道,像是要把梦里的情景娓娓道来。
我立刻察觉到,她似乎在勉强想要说出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就像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时一样,她此刻的声音也听起来有些沙哑。
这一次,轮到我转过身去,将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
不久,护士长带着一副忙忙碌碌却又显得十分和蔼的神态走了进来。每天早晨,护士长都会象这样穿梭于一间间病室,去逐一探望这里的每一位病人。
“昨晚睡得好吗?”护士长用轻快的语气问道。
病床上的节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这种山中疗养院的生活,本身就带有一种特殊的人性,这种人性仿佛是从普通人都深信已经是人生尽头的地方才刚刚开始的。--我开始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内心也存在这种陌生的“人性”,是在入院后不久。那时院长把我叫到诊察室,给我看了节子患处的X光片。
院长把我领到窗边,为了让我能更好地理解,他一边将那X光片对着阳光透视,一边向我详细地解释。在右胸处,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几根白晃晃的肋骨;但在左胸处,那些肋骨几乎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宛如一朵阴暗而奇异的花朵般的病灶。
“病灶扩散得比预想得还要厉害啊。……没想到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照这样看,这种状况在整个医院里恐怕也是数一数二的重症了……”
院长的这些话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呆呆地离开诊察室回到病室。刚才看到的那个如同阴暗而奇异的花朵般的影像,仿佛与院长说的那些话语毫无关系,只有那个影像异常鲜明地浮现在我的意识边缘。与我擦肩而过的白衣护士、已经在各处阳台上开始日光浴的赤裸病人、病房的喧嚣、还有小鸟的鸣啭,这一切在我面前经过,却仿佛与我毫无关联。我终于走进了最尽头的那栋楼,正准备机械地迈步登上通往我们二楼病房的楼梯时,耳边传来了从楼梯旁的一个病房里泄露出的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咳声。“哎呀,这种地方竟然也住着病人吗?”我心里想着,呆呆地注视着那扇门上标着的“No.17”这个数字。
就这样,我们那略显奇异的爱情生活开始了。
入院以来,节子一直谨遵医嘱绝对静养卧床不起。正因如此,比起入院前心情好时会努力起来活动的她,现在的她反而看起来更像个病人,但病情本身似乎并没有恶化。医生们似乎也一直把她当作很快就能康复的病人来对待。“就这样把病生擒活捉了。”院长甚至会开玩笑似地这么说。
在这期间,季节像是要夺回之前稍显迟滞的进度一般,开始急速推进。春天和夏天仿佛同时涌了过来。几乎每天早晨,我们都在黄莺和布谷鸟的啼鸣声中醒来。而且几乎一整天,周围林间的新绿从四面八方席卷着这座疗养院,将病房内部也染上了一层清爽的绿意。在那些日子里,甚至连早晨从群山间升腾出来的朵朵白云,到了傍晚,看上去也像是重新回到了原先的山峦之中。
每当我试图回想起我们共度的最初的那些日子,那些我几乎整日守护在节子床头的日子,由于每一天都极为相似,带着一种不乏魅力的单调感,让人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天在前,哪一天在后。
或者说,在重复这些相似日子的过程中,我甚至觉得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超脱了“时间”这种东西。而在这种仿佛超脱了时间的日子里,我们日常生活中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件都会散发出与以往全然不同的魅力。我身边这个温热的、散发着好闻气味的存在,那略显急促的呼吸,那握着我的手的柔软的手,那微笑,还有偶尔交谈时平凡的对话--如果剔除掉这些,剩下的东西就会让人觉得单调得空无一物。但我确信:我们的人生,其核心要素其实仅仅就是这些东西。而我们之所以能对如此微不足道的东西感到这样满足,仅仅是因为我在与我深爱的这个女人共同经历着这一切。
在那些日子里,唯一算得上大事的,也就是她偶尔会发烧。那无疑正一点点地蚕食消磨着她的身体。然而,每逢那样的日子,我们反而会更加细致、更加缓慢地去尝试品味那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的日常生活的魅力,就好像在偷偷品尝禁果的味道。也正因为这样,我们那带着几分死亡气息的生命幸福,在那时反而显得愈发圆满。
在那样的一个黄昏,我站在阳台上,节子则躺在病床上,我俩同样凝神注视着对面山脊刚落下的夕阳的余晖映照在那一带的山峦、丘陵、松林和山地间,目睹着它们一半正带着鲜艳的茜红色,而另一半则正逐渐被那暧昧模糊的灰色侵蚀。小鸟们时而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森林上空画着抛物线飞掠而起。--我在想,眼前这由初夏傍晚的一瞬间所营造出的景象,尽管全是些平日看惯了的景物,但恐怕除了此时此刻,我们再也无法以如此溢满心间的幸福感来凝视它们了,哪怕是对我们自己而言。我幻想着,如果很久以后,这美丽的黄昏不意间在我心中复苏,我定能从中捕捉到关于我们幸福本身的最为完美的画面。
“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节子终于在我身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如果我们很久以后回想起现在的生活,那该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真的也许会是那样的呢。”节子回应道,好像对我表示赞同本身就是一件极为令她愉悦的事。
随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静静地注视着同样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茫然若失的感觉,觉得眼下这个正出神地凝视着风景的人,既像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甚至隐约地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就在这时,我好像听到了从身后传来一声深沉的叹息,但又觉得那叹息好像是自己发出的。为了确认这一点,我转头望向节子。
“现在这样的……”她凝视着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刚说了一半,她似乎有些犹豫了,但随即突然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仿佛要舍弃一切的语气补充道:“要是能永远这样活下去,那该多好啊。”
“又说这种话!”我像是有些不耐烦地低声叫了一句。
“对不起。”她简短地答道,侧过脸去,避开了我的视线。
刚才那种莫名的情绪,在我心中似乎渐渐变成了一种焦躁。我再次放眼向山那边望去,然而那一刻,曾在那片风景上转瞬即逝的那份异乎寻常的美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天晚上,当我准备去隔壁侧室睡觉时,节子叫住了我。
“刚才真对不起啊。”
“没关系,没事了。”
“我呢,那个时候本来是想说别的事情的……结果,不小心说出了那种话。”
“那,你当时本来是想说什么呢?”
“……你以前不是曾经说过吗?大自然之类的东西,唯有在那些即将走向死亡的人眼中,才会显得格外美丽。……我当时突然想起了这句话。总觉得那一刻的美感,就像是你说的那种感觉似的。”说着,她凝视捉我,眼中好像透着某种渴求。
仿佛胸口被那番话猛然击中了一下,我不由得垂下了眼帘。那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从刚才起就让我感到焦躁的那种不确定的情绪,终于在我的内心变得清晰起来。……“是啊,我怎么竟然没察觉到这一点呢?那时觉得自然景色竟会如此美丽的,并不是我一个人。那是‘我们’啊。可以说,那是节子的灵魂借着我的眼睛,仅仅是以我的方式在做梦罢了。……可笑我竟然完全没意识到,那是节子在梦见自己最后的瞬间;而我,却在那儿自作主张地考虑着作为长寿者才会考虑的事情……”
我陷入了沉思当中,直到我好容易抬起眼帘,节子依然像刚才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弯下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我的心中充满了羞愧。……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