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71-尾声)【全文完】
71,
我把所有高中的书本习题考卷收拾起来,满满一大口袋,全部卖给收废品的人。
我要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关于读书时代的记忆。
没有记忆的人就不会有留恋。我要自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拦住。
从现在开始。
我记得那些时候母亲都是垂着手立在一旁看着我做这做那,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有理会母亲,面无表情地沉默地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也会疼。我也会累。我也会精疲力尽。
母亲会懂得吗?
我开始找工作了。
这一次,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来做。自己去参加招工,自己去联系单位,自己去面对所有将要面对的。
很快,我被一家新成立的合资企业录用。那年月合资企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增加了很多就业机会。
不过在我写这篇回忆故事的时候,它们已经多半支离破碎地沉入历史的深海了,像所有过去式的事物一样。
时间就是这么残酷。
那家公司因为是在筹备当中,所以我多出了三个月的空闲时间。
可是我不能闲下来。我需要有事情做。我需要把自己空虚的心填满。不去想将来,不去想小戈,不去想过去三年我所经受的苦痛毫无痕迹地结束。
我跟朋友去了一家糕点厂做临时工。那时候快到中秋节了,糕点厂加班加点地做月饼。
第一天去糕点厂的时候,我玩命地干活。那些正式女工也格外欺负临时工,尤其是像我这样高考落榜的临时工。她们不会因为我是个孩子,刚刚受到高考落榜打击而同情我,她们只会一副主人翁的态度颐指气使地分派我做这做那。
你跟我们一样,甚至还不如我们,只是个临时工而已。那些女工的目光里都是这样冷漠的言语。
可是,她们也会充满崇拜和热爱地看着一个人。
我记得同去的有一个刚考上大学的男孩子,那些女工巴巴地护着他,捧着他,大学生长大学生短地叫他,不让他干一点重活,仿佛他是金枝玉叶。年纪长的恨不能自己有女儿可以嫁给他。
想来世人都是这么世故的。这不能不让人悲哀。
一个光明的前途不仅可以给自己带来耀眼的人生,也会收获无数艳羡追捧的目光。
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崇拜知识敬仰知识分子的,崇拜到谄媚。可是我们的知识分子给他们的崇拜者又带来了什么呢?他们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尊敬的目光,恭让的礼遇,却只是躲在自己的荣耀里虚荣着,沾沾自喜着,自我保全着。
为民请命?我们所被教授的知识里没有这个。
我自问从不另眼看人。不过那些女工非常明显的待人态度让我受到极大的刺激。我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唯有不停地干活解气。
后来算了一下,我自己一个人那一天搬运的东西有几吨重。
整整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我连自行车都推不动了,更不要说跨上去骑。过度的疲劳泛上来,浑身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痛。
我记得那一路我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拖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痛痛快快地哭。
我问自己,以后的一生,漫长的几十年里,我都要在生存的最底层、在这种类似的环境里工作,跟类似的这些人打交道,做跟她们类似的人,做我不喜欢的这种人吗?
我不要。
72,
远在边远省份的叔父得知我的高考分数后,十分诧异,这么高的分数怎么会不能上大学呢?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虽然是全国统一高考统一试题,原来各个省份的录取分数线却差距天壤。
如果说边远省份教育资源稀缺分数线降低可以理解,那么全国之都北京市的分数线也那么奇低就是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的了。我是后来知道,我第一年高考的分数若在北京简直就可以上北京大学了。
这不能不让人感觉悲哀。
我记得我知道了录取分数线的秘密时,想起了我那些以微小之差落榜的同学。那些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一直学习到晚上11点半的孩子。他们知道吗?有这样不公平的事。
他们那么刻苦努力地为将来付出,为改造自己贫寒的命运付出,可是,谁的手,就那样轻轻一挥,所有的梦,所有的辛苦,瞬间灰飞烟灭。他们的命运,重新回归黄土。
原来人是生而不平等的。
有的人一出生就是穷山恶水,寒窑木瓦;有的人一出生就是挂金带银,锦衣玉食。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即使他是天才也没有书可读,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他就是块烂泥也会在金碧辉煌的墙头上糊着。
是谁一直在鼓吹人生而平等呢?我们在怎样被拙劣地愚弄?
可是一些人依然在被愚弄,一些侥幸脱离被愚弄命运的人转身前赴后继地进入愚弄者的大军。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快乐蒙昧地治于人。这就是清醒而又混沌的现实吧。
而我依然想在这样的现实里冲出一条路径。
那些没有闲下来的日子并不足够繁忙。我在杂乱无章的现实里拼命梳理着自己的思想。
复读,还是不复读?
复读,还是不复读?
那时好像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比这个更难的题目了。
复读意味着我还要屈从于母亲的管束,还要忍受种种精神上的折磨,承受学习的压力,以及可能再次落榜更加沉重的打击。
不复读却意味着我将屈从于命运,我的一生就将是浑浑噩噩的了。我将一辈子背负着旁听生,差学生的标签,一辈子钻不出一个自卑的壳子,一辈子,我将远离一种荣耀,彻底清洗底牌的荣耀,甚至父亲母亲都要跟我一同背负这种屈辱。
我几乎是动摇的了。只是每次母亲试图劝说我回去补习,甚至她会伸手过来摸我的头骨,然后一脸鄙夷地说,难怪你这么不听话,原来是长着反骨。
每当这个时候,我好不容易聚拢的回去复读的决心就又摧枯拉朽地散开了。
漆黑的夜晚悬崖边上多么痛苦的徘徊呵!
我懂得那种撕扯。
直到我后来在一家装潢公司做临时工的时候,那家老板那个沉稳的中年男子对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很与众不同。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一辈子长着呢,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回去复读去。即使再考不上怕什么,至少自己以后想起来不会后悔。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一直都心思恍惚没有着落的我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是我生命中一根非常关键的稻草,它把我从烟波浩渺的彷徨中轻轻地拎了起来。
73,
我一直非常感谢那个醍醐灌顶叫醒我的男子,不过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们全家移民美国了。
那年10月底,在我本应去应聘的公司上班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接待我的副校长给我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你的分数不会再有多大的进步空间了,何况你比别人晚回来三个月。去工作吧,找个合资企业也不容易。他指着我的高考成绩单说。
仿佛他的话没有错,听起来却句句刺心。
为什么同一件事,人和人的看法会有这么大差别?他是老师啊!竟然如此拒绝一个求学的学生。
我几乎是哀求他,让我回来吧,就当我回来玩儿一年。
我是想回来玩一年的。我想回到这所带给我耻辱和痛苦的学校重新过一次高中生活,不论结局如何。过去的三年,我从没有真正地享受过高中生活的快乐。
我只是没有想到,当我想回来的时候我竟然回不来了。
那个冷面的副校长甩给我一句话,现在教室都太满了,估计没有座位了。
他看我不信的样子,就说不信你自己去找高三的班主任,看他们愿不愿意收你。
我的确是最后一个回来复读的学生。可是真的连复读都没有机会了吗?
在我沮丧万分几乎认为一切都是天意的时候,我遇到了高三时的政治老师。他恰巧是那年高三的班主任。我跟他说想回来复读,他愿不愿意收我。
那位天使一样的政治老师样貌敦厚,他冲我点头,这是好事情。没问题。回来吧。
现在回来晚不晚啊?我问。我已经被副校长打击得信心全无了。
不晚。我记得班主任说这话的样子,朴实而坚定。
我简直要喜极而泣。
就那样我用自己在过去三个月挣到的三百元钱交了复读费。或许我当初那么拼命地出去找临时工作赚钱潜意识里就是为了这一天的稍稍心安吧。
非常感谢那位班主任。他免去了我一百多元的书本试题费。他说有学生退学了,你正好用着吧。其实班主任完全可以跟我要这笔钱装入自己的口袋。
我不知道我用了谁的书本,就像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生命承受过谁的恩惠。
我很感激。我不用向母亲格外张口要钱了。这对我很重要。
记得那天办完所有入学手续后,我站在教学楼下面无论如何都迈不动向前的脚步。
我回来了。我又回来了。我说过不再回来的。几个月之后,我又将以怎样的心情从这里走出去呢?
前途,前途依旧是那么飘摇而渺茫。
我就那么站在楼下兀自痛哭,兀自任深秋的风冰冷地吹拂过我颤抖的双肩像吹拂一枚辗转飘零的叶子。
而我没有选择。
擦干眼泪,我是那么凛然无畏地向着教室走去。以至于在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低头学习的学生纷纷抬起头来,一个男生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所有的同学都鼓起了掌,从未有过的热烈。
后来有男生告诉我,他说,你知道吗?你那天走进教室的样子帅呆了。班上从来没有那么欢迎过一个复读生。
我想他不知道那种帅,不过是一种决定了赴死的慷慨。
74,
我回到学校后不到一个星期就是期中考试。有天上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在教室门口问,谁是你们班才来的复读生?
是我。我站起来。谁会找我呢?我不认识他,他大概找错人了。
那个男生回头跟门外的什么人小声嘀咕,然后回头问我,你有没有收到一张纸板?
什么纸板?当然没有收到。我悻悻地坐下,果然是找错人了。
结果第二天考试之前,班主任叫住我,给我一张用来垫在试卷下面写字的纸板,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班主任说是我高二的弟弟请他转送给我的。你还有弟弟吗?班主任狐疑地看着我。
当然没有。我没有回答班主任,只是问他,你确定吗?他是要你给我的。
班主任笑,当然确定,他指名道姓让我给你。
谁会关心我呢?谁会送给我东西,还这么婉转?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小戈的影子。会是小戈吗?但怎么可能是小戈?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回来复读了吧。
可是那张纸板却明明白白告诉我,有人在看着我,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我想他的目光一定是善意而温暖的,像小戈曾经的目光。
被人在意的感觉是那么好。这对一个缺乏真诚关爱的孤独的小孩是多么重要。无论那个人是谁。
几天之后,小戈出现在我的班级门口。
那时我在教室里温书,听到外面有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那么多吵闹杂乱的人声,我竟然能立即分辨出小戈的声音。
是小戈!我猛地抬头张望,正遇到小戈从教室外看向我的目光。
陈戈!我几乎要大喊着他的名字跑出去了。
我竟然又看到小戈了!竟然在学校里又看到小戈了,而他就在我的几步之外!
我不能形容那一刻的欣喜。我的心情雀跃着像嫩绿的枝头欢快蹦跳的鸟儿。
春暖花开,就是那样吧。我在深秋沉郁的暮色里看到了蓓蕾竞相爆开的景象,清甜的花香在我的身边缱绻浮动。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戈。我怕是一个梦。
我曾经在几个月前高考结束的时候下定过决心,一出考场就告诉每场考试都在我的考场外面等着的小戈。我想告诉他,我一直喜欢他。我想对他说,我们现在不是学生了,我们可以不再折磨彼此了吗?我想看他对着我笑笑的样子,像我初见他那样。
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我出来,却再也找不到小戈了。小戈戛然消失。他不肯给我表白的机会。我记得那一天失望地寻遍校园里每一个角落的我有多么失魂落魄。
我是多么想念小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用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渴望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当我再次回到校园的时候,我是多么惆怅我的身边不再有小戈的陪伴。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迟到的时候等候在楼梯的拐角了。再也不会有人在放晚自习的时候默默地陪我走一段校园的路了。再也不会有人用一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我了。
可是这个校园里到处都是小戈的影子,小戈的记忆,我永远都无法抹去。
我多么希望今生能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我可以跟小戈手牵着手傻笑着走在校园里,有着初相见的羞涩和默契,就那样走着,仿佛走在所有黯然伤逝的年少时光里。
那天小戈是来找班上他的一个好朋友。小戈什么都没有对我说。甚至他看着我的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即使他的目光里都是温暖的笑意。
不过小戈的出现,还是让我把那张纸板跟小戈联系起来。
只能是小戈送的。我自作多情地想。我不知道,那时候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小戈,还会有谁在乎我。
多年之后,我问小戈,小戈终于承认,是他送的纸板。
你怎么会猜到啊?小戈羞涩又好奇地笑着问,有种秘密被戳破的尴尬。小戈一定想不到他惊动那么多人婉转送来的一份心意竟然被我轻易识破了。
怎么猜到的?心有灵犀吧。
我在小戈点头承认的那一刻相信,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吧。而我们,始终缺少了那一点通。
小戈不知道,年少的时候,他深藏的心思费了我多少无端又无谓的猜测。
我想那时的我太渴望别人关注的目光了。
那张辗转送给我的纸板送给我的是沉重的阴霾里一道无可阻挡的明丽阳光。即使那次考试因为荒疏课本太久我的成绩并不好,却一点都不影响我愉快的心情。
我在一束阳光里偷偷欢喜,并试图回赠它灿烂。
给点阳光就灿烂。确实如此。时隔多年,我仿佛依旧能看到一个饥饿的小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阳光。那个饥饿的,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小孩,在贪婪地咀嚼着第一口爱,不舍得吞下。
想来不可思议,但是我晦暗的生命的确是被一张不知谁送的纸板照亮了。
75,
复读那年,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地发作,不过已经在我们心理承受的范围内了。
不能接受的是哥哥的女朋友。我想,哥哥的女朋友对母亲的确没有忍受的义务。因为母亲掺和的缘故以及母亲病态的显露,哥哥和他的女朋友最终不了了之。
这件事对哥哥的打击非常大。哥哥从那时起走上了一条漫长的叛逆之路。哥哥对母亲的反抗远远超出了我的沉默的倔犟,因之付出的代价也格外沉重。
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了父亲从单位分得的楼房里。
父亲不肯再在老家住下去。祖母的被迫送走,母亲的尽人皆知的发作,想来这些都是父亲不能承受的重压。这一次,母亲难得的没有反抗。
我还记得搬家的那一天,洛之和洛之的父亲过来帮忙。那时候洛之已经在一家重点小学当老师了。
不能不提的是洛之的父亲。那个善良的男人在母亲生病发作期间不仅没有嫌弃母亲,并且几乎每天都会到家里来陪伴一下我们,尤其陪伴一下父亲。我想他给了父亲很多心灵的宽慰。
洛之的父亲在洛之母亲去世后曾经两度再婚,都以离婚收场。后来他独自把洛之带大。洛之安稳的将来让他欣慰的同时,他再次萌发了寻找伴侣的念头。只是寻找了很多年都没有结果。
再后来,洛之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对父亲的寂寞却没有足够的体贴和重视。
在我的父亲去世那一年,洛之的父亲也陷入深度忧郁症之中。
听说那时候,洛之的父亲对人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钟是不是停了?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啊。
孤独寂寞的洛之父亲被钟摆的滴答声缠住,那种单调无情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金属丝线一点点勒紧他的呼吸。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家门前用一根麻绳停摆了时间。
很多年后,与洛之共饮,酒到半酣,洛之说起他父亲,止不住痛放悲声。年少时父亲不断再婚离婚的阴影让长大后的洛之一直都不赞成父亲再婚。
有我给你养老送终就好了,何必再去找个老伴。洛之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不能气定神闲地忍受周围的人对一心想找一个女人做伴的父亲的嘲笑。
想来洛之并不曾真正懂得他父亲凄苦荒凉的内心。或者洛之即使清楚也选择了逃避。那个寂寞了几十年的男人终于耐不住寂寞去寻找洛之的母亲了。
即使现在,我的脑海里也会常常想起那一高一矮随行的身影,那是年少的洛之和他鳏居的父亲。他们一同走过那么多清苦的日子。为了洛之,他的父亲放弃了多少也只有他父亲自己知道吧。
可是,又换回了什么呢?
我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我把它叫做洛之父亲的命运。
父母子女,爱情亲情,是可以互相代替的吗?
即使父母子女,彼此真正了解内心所思所想所需的,究竟有几个呢?
人真的那么孤单吗?孤单到即使最亲的亲人即使曾经相依为命的人就在眼前就在手边,也宁愿自己杀死自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悲剧一直在上演。
76,
我曾经以为向前走不回头是一种思想上的果敢。其实不是。
人生是需要回味的。真正的勇敢首先是面对自己,曾经的自己。只有面对,才会超越。就像对于命运,避无可避的时候,无畏地挺胸而上是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人生态度。
我想高四那年的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完全懵懂无知的小孩了。几个月的人世历练,让我懂得了人情冷暖。
对于母亲,我越来越可以容忍她的发作。我想母亲性格如此,或许她也无力自控,没有人喜欢疯魔。无论如何,我知道母亲都是在尽她最大的能力爱我。
只是,这些还不够。还不够让我从自我的桎梏中走出来。
我想那些年茫然的我一直在寻求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需要一种安宁,内心的安宁,这种安宁可以让我从泥足深陷的纷乱芜杂的悲欢尘世中解脱。
现在想,所有人生的经历都是珍贵的赐予。
其实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它一直在耐心地催生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翅膀。
高四那年冬天,一个非常普通的上午,我当时的同桌,也是复读生的一个女孩,忽然被通知,她年仅17岁的正在读高二的弟弟在睡梦中离去了。
我永远记得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六神无主蓦然呆滞的模样,那种被死亡蓦然笼罩的呆滞。亲爱的人的死去,也会让我们的灵魂跟着死去一回吧。
何况是那样年轻鲜活的生命,那样难以置信的猝不及防。
前一晚她还给了弟弟一个苹果。她弟弟同宿舍的同学说,她弟弟那一晚一边吃着苹果一边谈笑风生,像所有过去的普通夜晚一样。
不过,第二天早晨却不一样了。那是个黑色的早晨。没有人可以再叫醒她的弟弟了。
同桌匆匆忙忙地回去送弟弟最后一程。我的心情也跟着直下深渊。
生命真的这么脆弱飘忽吗?我见过一面那个17岁的男孩,高高大大,青春阳光。他有一副歌唱家的动人嗓音,他们家是音乐世家。
同桌回来后断断续续地说起过往。原来她父亲也是这个病走的,也是安安静静地在某一个晚上睡了过去,永不再醒。
之前我并不知道同桌父亲去世的事情。原来每一张平静的面孔下面都隐藏着暗自汹涌的悲欢故事。
我想象着同桌的母亲,那位哀伤的母亲,要怎样从这悲苦的命运中走出。
可是生活的脚步还在继续,风雨无阻。
她的母亲不可以消沉,她还有孩子需要照顾,还有女儿要考大学。她只能和着血吞下所有的苦难向前走。多么坚韧的女人啊!
我想,只有我们的目光从自己的狭小天地转移出去的时候,我们才会知道,我们并不是最悲惨的那一个。相形之下,我其实多么幸运。
我记得那天晚上母亲又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惯常的发作。我忽然觉得,母亲还能发作多好,她还好好地活着,还可以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还可以叫她妈妈。
就让母亲发泄吧,只要她可以最终从自我捆绑的情绪中走出来。
也是那天,我一边吃着晚饭一边从门缝的缝隙中偷看母亲正在看的电视连续剧。我记得很清楚,那部连续剧是巴西的《石人圈》。
那天里面正好演到一位饱经风霜的父亲在安慰年少脆弱的女儿,他说,孩子,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你要学着,对一切都投以微笑。
对一切都投以微笑。
我忽然被这句话击中。一种通透的光芒照亮了我身边的一切。
我想这是我一直寻找的一句话。我记得我在那一刻心境豁然开朗,仿佛一直淤塞的江河忽然畅通,江浪在我心中滔滔奔涌着无限生机。
是的,对一切都投以微笑。
所有迎面而来的都是为了证明我们的存在。这种存在的感知其实多么珍贵。
无论怎样的人生境遇,都是仅此一次的人世风景。微笑着面对一切,不卑不亢,即使命运艰难,抬起头,把命运踩在脚下,而不是被它牵控。我喜欢这样的淡然镇定。
我想我的人生是被这两句话改变的: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它让我学会对待自己。
对一切都投以微笑———它让我学会对待生活。
77,
我一直觉得,生命中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比方母亲为什么会那样发作,比方同桌的家庭里怎么会有那么邪恶的遗传疾病,比方人跟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同,比方我怎么会在一瞬间因为一句话蓦然醒悟,脱胎换骨。
其实现在回头看,对一切都投以微笑这句话,或许有些诗意,却更偏重于矫情。不过,这句话的的确确地不可思议地改变了少年时代的我。
如果说小戈送的那张纸板让我看到黑暗里的光芒,那么对一切都投以微笑的瞬间领悟则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郁积多年的沉霾。
我的世界,我内心的世界从那时开始是一片爽爽朗朗的天空了。即使偶尔会有忧伤的云朵飘过,也会很快被微笑的心情吹散。
我想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成长的瓶颈。坚持着冲过去,我们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几乎都停滞在沉重的生活的淤塞里。这句话,它带着我冲过了生命里的第一个瓶颈。
我想,我从懂得了这句话而开始真正长大。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好像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我从那时开始对所有我可以看到的人和事物微笑,甚至学着对命运微笑,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微笑。
我想命运对我终究是慈悲的。我四肢健全,家人平安,我甚至还有机会回来复读,改正我过去年少孟浪的错误。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过去的我只是深陷在命运的迷障里哀怨自苦,我不能接受我所面对的生活,徒劳地挣扎,无力地反抗。
我一直在追问为什么,一直在抱怨命运不公。我不知道命运它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强悍。
接受自己的命运,并与她握手言欢。它不过是一直想打倒我,它曾经胜利过,以后,不会了,它再也不会得逞了。即使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我已经懂得笑着接受它。
想来心境通则万境通。
高四那年,学习对我来说不再是负担,而是无穷的乐趣。我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我不知的一切,并以这种吸收和领悟作为快乐。
好学近乎知。我想我那时不是为了考上大学而学,我是为自己的无知而学。无论能不能考上大学,我都希望利用高四这一年,把自己缺失的知识补回来。
我想,写到这里,谁都知道即将到来的结果是什么。
是的,命运,它向着我微笑了。
78,
我不能不再次写到小戈。
我想每一个降临人世的生命都会有守护的天使。天使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某个深爱你的人。
毫不夸张地说,小戈是我少年时代的天使。在父母都放弃我的时候,小戈一直都没有放弃。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在我身边,直到我张开翅膀,飞离他的视线。
高四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跟从前完全不同的女孩了。阳光呼啸着向我涌来,我不能不微笑着绽放,像春天的蓓蕾,骨裂一样绽放我所有蕴藏的青春的香气。
活泼开朗。我想我可以用这四个字形容高四的我。我贪婪而满足地挥霍着格外得来的高中生活,尽情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年的学生生涯。
我只是想尽我最大可能地拼搏一次。我不在乎结局。
恬淡忧伤?冷漠孤僻?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对每一位同学都很友好,跟四周的男孩子开心地说笑。在同学堆里,我是那么快活自如。我发现原来我并不是一个讷于言的人,我原来会说那么多俏皮话儿,我原来也会自己笑,并让身边的人跟着笑。
除了小戈。
那一年,已经参加工作的小戈因为工作单位离学校非常近,几乎每天都会到学校里来。他会在课间操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外,也会在下午放学的时候来到学校,甚至会在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守候在教室门外。
还记得那些晚自习的时候,低头看书的我,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我,抬头寻找,就会看到窗户外急急躲开的小戈。
眼睛和眼睛是可以说话的。我不记得是谁这样说过了。我相信。
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些同小戈对视的瞬间,那些长久凝视对望的瞬间。
那些时候,时光停驻,山河消隐,人声褪去,只有小戈,只有小戈在我眼里。他那么近,那么温暖,近到我可以呼吸到他的呼吸,温暖到我可以像冰雪一样自在地融化在他的目光里。
只是轻轻移开目光后,一切美丽的心情又一路迤逦着薄雾般散去。
有很多年,我一直沉浸在这种薄雾般消散的目光里,无法向前。
小戈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小戈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那时候我还没有自信到以为跟小戈心有灵犀。我只是直觉,小戈喜欢我。他是为我而来。
我想曾经我一直在等小戈告诉我,他喜欢我。
我想等一个矜持的少年会为爱放下自尊,即使我做不到,我希望小戈可以做到。
只是整个少年时代,我始终没有等到小戈的表白。
高考前的几个月,每天晚上,都是小戈骑着摩托车远远地跟在我身后护送我回家。而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总是跟在我身后的摩托车突然冲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一只手臂。
而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才想起夜色中那张纯净的含笑的脸,很像小戈。
哥哥一直不相信小戈会喜欢我。他总是无情地打击我,那么帅的一个男孩怎么会看上你呢?哥哥取笑我的自作多情。
直到很多年后小戈亲口说出真相。哥哥听说后难以置信的表情,让我有落泪的冲动。这个世上,除了桔子,只有哥哥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小戈。
是啊,那么帅又那么矜持冷漠的一个男孩怎么就会喜欢我呢?我也自问。
没有答案。就像人生的种种际遇。
只能说,我跟小戈遇到了,在最美的年华里,我们的命运曾经深深地交织在一起。
那些年,我一直都远远地不错眼珠地看着小戈,只是看着。
我想那时的小戈是懂我的。他一直在很近的远处含笑看着我,守护着我,他没有走进我的世界打扰我的宁静。他用他的远离成就了我。我还记得我在高四时为小戈写的一首诗:《思念》
祈望 能停驻漂泊
在月光如水之夜
与你 面对度过
可 流浪的心
向往远方的 海和沙漠
就让你的名字伴我
在我 最孤独的时刻
我不会在乎
是否真的 已经错过
我不会在乎/是否真的/已经错过。
呵,那时的我,怎么会知道,今生错过的是什么。
79,
我想我铺垫得已经足够多了。
那一年高考,我考了全市文科第一,总成绩提高了快七十分,据说语文成绩是那所中学有史以来的最高分。
从那之后,我一直以优等生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过去,那不堪的少年时代。我想我也曾小心翼翼地遮掩过自己的过去,那毕竟不是一段光彩的历史。而今,人到中年,我终于可以坦坦然然地说,曾经,我是个很差很差的学生。
再没有什么可羞耻不安的了。因为过去,我成为现在的自己。
我想我的经历让我的人生丰满,让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是一座火山,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条件,都有可能会超越常性的爆发。那种喷薄而出的能量不可小觑。
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尤其那些看上去不如你的人,他只不过没有你那么幸运,他只不过没有得到你所得到的机会,而已。
我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学校,并且那时就知道,我将一去不回。
我要一飞冲天。
我想读到这里或许有人要笑了。好吧,我坦白。
无论我把自己描述得多么乐观,形容得多么坚强,其实都是一种欺骗,对自己和对他人的欺骗。
是的,我其实选择的是逃避。逃避母亲,逃避那个兵荒马乱的家庭,逃避年少荒唐的往事,逃避我一直暗恋的小戈。
这种逃避一直让我深深的不安。
剥离掉我给自己添加的世俗的光环,我想我是懦弱和自私的。我把始终没有完全正常的母亲留在了身后,留给了父亲和哥哥。
父亲的早走应当也是长期积郁成疾的缘故。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道自己当年拦住父亲离婚究竟对还是不对。只是我想,如果再重来一次,如果母亲依旧不同意离婚,我或许还会站在母亲这一边。
婚姻本质是一种契约,是责任、道义和法律三位一体的概念。我想除去旧时代的父母包办,婚姻的缔结是双方达成的共同意愿。当一方因为种种理由不想续约的时候,如果另一方不赞同毁约,那么这个契约只能继续履行。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任何行为。
我想父亲其实是深知这一点的。所以当我提出反对的时候,父亲黯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想,对于父亲,我是残忍的。
也因为我残忍的阻挠,父亲在临去世前可以坦然对我说,这辈子,我谁都不欠。
即使父亲那时已经气若游丝,我依然觉得父亲说得底气十足。今生不相欠,来世便可以不相见。我想父亲的确该为自己这一生的担负自豪。
母亲在父亲卧床不起期间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父亲去世后,母亲亦回绝了所有关于再婚的劝说。我想母亲毕竟是爱父亲的,并且不能忘情。
母亲的病情时而还是会发作。不过,面对发作的母亲时,我已经不会像少年时那么疼痛。
母亲在年近七十岁的时候患上老年痴呆症,并于三个月后突然离世。想来玄妙。一直痛恨祖母的母亲竟然患上了跟祖母同样的病症,或者说更真实的病症。
哥哥一直在母亲身边侍奉。患上痴呆症后的母亲虽然行为痴傻,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发作,竟然比从前多了几分和蔼。
我得知消息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不能认出我。在母亲临去世的前一天,母亲突然喊我的名字:沁儿,你抱抱我吧。
我忽然就落下泪来。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希望老了之后我可以像侍候外婆那样侍候她。
我终究没有做到。
我把母亲轻轻抱在怀里。母亲竟然那么瘦小。我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抱过母亲了。确切地说,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抱过母亲。我不知道我跟自己的母亲是缘深还是缘薄。
一天之后,母亲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所有伤痛的故事也都随之合上。
80,
1992年的夏天,我从得知高考分数开始,就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像个无业游民一样。耳朵里塞着耳机,随身听里翻来覆去地放着同一盘磁带。那是小戈的好朋友高考前送给我的,他告诉我是别人的磁带,借给我听。我希望他告诉我这个别人是谁。他回答别人不让说。
那盘磁带里只有两首翻录的歌,一首是张洪量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另一首是张雨生的《天天想你》。
我希望那个别人是小戈。
我只知道小戈在银行工作,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家银行。我总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在路上与小戈蓦然迎头遇上,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彼此都不再躲避和沉默,那将是多么完美的一幕。只是那一整个夏天,浪漫电影也没有上演。
我一个人无比落寞地坐上去北京的火车。
后来小戈告诉我,那天他去了火车站。是洛之告诉他我那一天的火车。小戈和洛之一直都是朋友。小戈说那天他看到了车窗内黯然呆坐的我,他就那样远远地隔着人群看着我,看着我被火车带走。
我们不可能啊。很多年后,小戈说。
小戈在那一刻就放弃我了。而我并不知道。
我一直等小戈。等了大学的四年,等了工作的六年。
小戈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我坚信自己是喜欢小戈的。我的心里只有小戈,这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对我不离不弃的男孩子。我再也不会像少年时那么孤单无助那么默默无闻,就再也不会有人像小戈对我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或缺了。
我一直觉得小戈也是喜欢我的。那些温暖的眼神,那些左右相伴的往事不是幻影。
所以我等。
可惜我无数次幻想的美满爱情故事始终没有发生。
在我28岁生日的前一晚,小戈突然辗转联系到远在北京的我。
再次祝福我生日快乐的小戈已经结婚一年了。小戈给我寄来他结婚那天的照片,只有新郎一个人的结婚照片。
小戈说,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小戈说,我以为你会来找我。小戈说,我觉得我攀不上你。
我在听筒的这端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可以给小戈很多很多,但是我给不了他自信和勇气。小戈要面对的不只是深爱他的我,还有爱情以外的人。我一直等他有勇气面对这些,等他长出可以无畏地飞向我的翅膀。
我最终没有等到。
我曾经是那么希望我可以将人生中的这一份初爱坚持下去。即使为了这份爱,我付出十年的等待。
十年。即使我现在想来也不觉得后悔。
我为小戈,为自己,为记忆中那个疯狂的母亲,也为怆然跪下去护我清白的父亲,干干净净地等待了十年。
而小戈始终不知。
就像我不知道他曾经对我付出的那些一样。我是后来有一次在家乡的马路上遇到桔子找来要教训我的那个女孩,那时她已经是女人了。她一眼认出我。她说,我记得你啊,你的字写得好看,信写得更好看。我尴尬地笑。她却得意,你知道吗?那次你帮我赚到了一吨煤票啊!
原来是小戈以一吨煤票为代价帮我摆平了她。我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信写得感天动地呢。
我要向前走了小戈。我要为自己找个家,生自己的孩子,我想爱他们。我记得握着话筒的我那一刻是这样在心里对小戈说的。
而实际上,我是笑着对小戈说,我很好。我也要结婚了。我会很幸福的。你放心吧。
2002年,我赶在家庭里集中到来的死亡之前把自己嫁了出去。那一年,我失去了父亲,祖母和我最亲爱的外婆。
7年之后我跟小戈在网络上相遇。我问小戈,当年为什么送我纸板,而不是别的?小戈说,我记得初中的时候你很喜欢集纸板,各式各样的纸板,并且会分给我。你跟我说用漂亮的纸板垫着,写出的字都漂亮。
我曾经喜欢收集纸板吗?我曾经给过小戈什么吗?我曾经那么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的只有小戈。小戈的样子,小戈做过什么,小戈说过什么……我的记忆中没有自己。我遗失的自己在小戈那里或许会找到。很想让小戈说说他记忆中的我,我的点点滴滴。我终于没有这么做。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了,有了各自的生活。
2010年除夕夜,我看到小戈在线上。
小戈说他喝高了。小戈说他一直在等我上来。小戈说他常常会想起我学生时代的模样。小戈说,他的书桌的玻璃板上有两张照片,那是我们两个的初三和高三的毕业照片。小戈说,很多年了,他一直在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年正好是我们分别十八年。曾经近在咫尺却终没有相见的十八年。我想到张爱玲的《十八春》。
我们回不去了。
那一天,我在网络上静静地陪着小戈度过一个除夕之夜。我告诉自己仅此一次。
那么多年,我回家乡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小戈。
2011年我回去看痴呆了的母亲,在一家银行取钱的时候,遇见了小戈。小戈说他一眼就认出我了。你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小戈看着我,喃喃自语。
小戈变了。变成一个完全变了模样的中年男子。唯一没有变的是那双微笑时的眼睛,依旧温暖。
我还是有些慌乱地从相遇的现场逃离了出去。
我的那个白衣少年呢?那个一尘不染的白衣少年呢?我仿佛终于意识到,那些青葱往事真的早已随着时间的流水浩浩荡荡地远去了。
我后来约小戈吃饭。小戈说,你想好了吗?
我问想好什么。小戈说,我也是男人啊。我知道小戈想说什么。我不再是什么都不懂得少女了。
我说小戈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一幅画。真的,小戈在我心里是一幅画,挂在记忆中通向青春年少的路口,它跟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关联着,纯洁,干净,清澈,温暖,真诚,不离不弃,友谊,爱,信仰……
你也一直都是我的一幅画。许久,小戈给我回过来这样一条短信。
我们最终没有再见面。
尾声,
这么多
鳞次栉比的房屋
仅仅残存了
断垣残壁
几堵
这么多
患难与共的朋友
幸运的
生者
屈指可数
一个个十字架
竖立心中
我的心啊
是最悲伤的陵墓
———意·翁加雷蒂
2012年圣诞节的时候,洛之给我照常发来问候的邮件。邮件里洛之说,你知道吗?陈戈没了。听说是心脏病,一头栽过去了……
小戈。我的眼前立即一团漆黑。
我曾经想过有一天我们,我跟小戈就会这样永远地分别,静静地,在各自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离去,像每一个世上的人一样。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挣扎和矛盾了。余生,我将在无望的怀念中度过。
2013年11月7日是我的阴历生日。之前几年都会收到小戈网络上传递过来的祝福,再也没有了。
生日那一晚,我梦到小戈。那是得知他离世后我第一次梦到他。
梦中小戈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洁白的衬衣,孩子气的干净的脸庞,歪着头,小戈看着我的一本书的封面,那上面有我的名字:宁、小、沁。小沁。这个名字好听。小戈对着我笑。轻轻扬起的嘴角上,一缕毛茸茸的阳光在微微颤动。
梦里我也对着小戈灿烂微笑,空气中是青柠檬的香味。
梦外,我却轻轻哭了出来……
(完稿于2013年11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