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伯
洪伯
南来客的母亲年轻时当过记者,那会儿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这种注重具体表现在理头发和衣着方面。上下班“东方宾馆”是必经之路。东方宾馆内有对外开放的高档美容院,环境优雅,剪洗吹烫一应俱全。头发做好了,母亲对镜顾盼片刻,满意地点点头,谢过师傅,付钱,然后神清气爽地飘然而去。收费五元人民币,是普通理发店的十倍。五元人民币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是什么概念很难说清楚。简而言之,那时上沙基涌对面的“蓝鸟冰室“,可以买四五十碗云吞面,是南来客七十年代当老师工资的四分之一。这么贵,母亲嘴上不说什么,暗自物色好理发师。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跟南来客家一涌之隔的“西桥理发店”里找到一位逸师傅,从此理发大事专找逸师傅。逸师傅调上下九路的“豪华”理发店,要理发母亲不辞辛劳叫三轮车前往上下九。
母亲不仅注重自己的形象,对子女的形象也很关心。在西桥理发店,南来客的母亲不仅物色到了自己的理发师,还通过多次细心观察,给南来客物色了理发师。
“张伯,以后崽崽飞发就揾你了。”
于是从小学二年级到高一,除了文革在京那一年半载,南来客的头发基本上是张伯承包打理的。
“细路仔头发咁硬,” 张伯边推边说。
找理发师如此,找裁缝也一样。
那段时间,南来客的头发基本上是张伯打理的,而南来客的衣着基本上是洪伯打理的。
洪伯是个裁缝,在市服装研究所工作。
初识洪伯时,南来客还是小学生
洪伯中等身材,骨骼粗大,留着寸头和小胡子,四五十岁的样子,须发已经花白了,洪伯是个大声公。说话声如洪钟,笑起来露出一口龅牙以及一颗大金牙。洪伯时时穿一件香云纱外衣,照例敞胸,露出白色文化衫及牛头裤,脚上穿的不是老头鞋就是木屐。典型的广东老头装扮。
南来客母亲认识的好几个裁缝大师傅都是广东人。
一个南下干部,广东人嘴里的“捞松”,是怎么结识上这些广东师傅的?
“都是区姨介绍的,” 母亲说。
南来客母亲的同事兼芳邻区姨是原国军兵团司令的女儿,兵团司令的千金广州城里的好裁缝还能不认识几个?
“见了面一个个‘区小姐长区小姐短‘地殷勤招呼 ”母亲如是说。南来客听后,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么一幅画面:昏黄的灯光下 ,身穿列宁装的原四野南工团工作人员年轻北方女子,由国军兵团司令千金陪同,来到一家裁缝店。地点在中服装研究所对面百货大楼旁边的一条横街。就在如今卖牛杂那家小铺附近。
跟洪伯的交往可以追溯到六十年代初。
南来客母亲最初是请洪伯给自己改服装。
南来客祖母回国探亲给儿媳妇带了些高档服装,料子好,样式也不错,可是由于不是量身定制的,加上南来客母亲又是个讲究衣不差寸的人,得改。
交往过程是真实的,背景却是南来客想象出来的。至少洪伯的裁缝铺不在中山五路。
洪伯的裁缝铺-也即洪宅,在梯云东路。
从沙面出西桥,过六二三路,顺着清平路步行一个街区。梯云东路就到了。
梯云东路有家清平市场,路口左边有家小吃店,专卖咸煎饼、油条、汤粉炒粉和云吞面之类的,到了小吃店 左拐,没几步就到了。步行也就十分钟八分钟。
梯云东路边都是你清一色的小楼。这里没有骑楼。骑楼一般大街才有。梯云东路并非大道。往来机动车不外运菜车和屎车。
这些房子都是临街而建,楼下充当店铺楼上住人。楼高可达三四层,宽度一般也能放下两张乒乓球桌,
这些楼房外表看起来千篇一律,厚度不足两米。
洪宅就在其中一栋中。
南来客初访洪宅,是傍晚时分随母亲去的。母亲把布料在旅行袋里放好,交给南来客提着,来到一栋连体楼房前。
洪宅楼下八扇门板都卸了下来。一边放着几把旧雨伞和几双旧鞋。旁边立一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补鞋修遮。纸板旁放着一台缝纫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缝纫机旁修补鞋。
“我哋揾洪伯,” 母亲上前笑着打了声招呼。
“系到 ,上楼啦 “那男人答。
这里楼下是修鞋铺兼住家。
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一览无余,可谓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小圆桌饭桌挂在墙上。怪不得有一年母亲春节前去洪宅取衣服,回来后说洪伯楼下那户人家一家老小正在围着圆桌吃饭,远远望去 ,一个个人物仿佛挂在墙上。
“这么一间斗室,点住啊,“ 南来客有一次忍不住问洪伯。
“瞓街啰 ”、 “ 洪伯压根没当回事,“系大街搭块床板。”
这大夏天睡大街倒也常见,大冬天怎么办?
房间里面右角落有个半圆形的水池,水池边墙上有个水龙头。厨房/浴室都在这儿了。
“昵度点冲凉呀?” 补鞋佬有女初长成,冲凉时万一洪伯下楼…
有一回还真让南来客的母亲赶上了。母亲上洪宅取做好的衣裤,赶上楼下大小姐冲凉。母亲吃了个闭门羹。八扇门板都上了,补鞋佬一家老小都背对补鞋铺站在门外面,洪伯龟缩在楼上, 进退两难,直到大小姐梳洗罢。
冲凉会不会被人偷窥?南来客看到水池子就情不自禁替补鞋佬的大千金担心。
然而看水池边靠墙立着的那把竹梯更令南来客忧心不已。南来客先是担心有恐高症的母亲失足摔下 后来又替洪伯担忧,担心再过几年洪伯老了怎么办,而且这忧一担就是一辈子。
竹梯一边靠墙,一头立于水池上 另一头搭在一个阁楼的楼梯口。没有楼梯接地是因为空间不够。
竹梯只能容一个人直上直下。
母亲战战兢兢地顺着竹梯子往上爬。
“因实嘀,” 这时传来洪伯的声音。
好在竹梯高不过三米,母亲很快就抵达二楼,招呼南来客上去。
南来客上去一看,二楼是个小阁楼,面积跟楼下一般大,还有扇北窗。阁楼里靠窗摆着一张因地制宜的床,比单人床略大,比双人床略小。这是洪伯儿子的房间。洪伯是鳏夫,南来客自打认识洪伯就没见过洪婶,也没敢问。洪伯有个儿子,在部队工作,难得回来一趟 ,洪伯一直给儿子留着床,自己坚持住在三楼。
二楼有楼梯通往三楼。
由于楼道占了空间,三楼的面积比二楼略小。三楼有个半人高带水龙头的洗菜池,旁边小炉上座着水壶。一张单人木板床,画图剪裁时充作工作台,睡觉时才当床用。还有台旧缝纫机放在旮旯里。房间虽小,有南北两扇窗,对流较好。可惜南风窗正对着后面那栋楼热气蒸腾的瓦背。
一楼是补鞋铺兼住家,三楼是裁缝铺兼住家。
南来客兄妹从小学到初中,有不少衣裤都是洪伯利用业余时间冒着寒冬酷暑,戴着老花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剪裁缝纫出来的。
南来客母亲长期请洪伯为子女做衣裤 出于几个原因。
首先当然是母亲认为洪伯手艺好。手艺好不仅在于剪裁缝纫的手工,还在于会用料。
洪伯能够深刻理解南来客母亲的意图。母亲讲究最大限度利用布料。当年凭布票买布,买衣服凭票,买棉被套、被单等也凭票,饶是母亲大手大脚惯了,无论是用布票买的布料还是南来客祖母带回来的布料,母亲都要求物尽其用。一块布料能做成两条裤子,绝不只做一条。这方面洪伯有过人之处。接活时开始一口一个“唔得”“唔得”,最后总是按母亲要求做出来了。
效率高。
收费也不贵。
久而久之,南来客一家与洪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南来客记得六十年代中春节,南来客在家门口遇见洪伯。洪伯笑眯眯地掏出三个红包,“ 派利是。本来给你父母拜年。依家见到你地,我就唔上去了…”
南来客也忘不了一九六八年父母上干校后,南来客抱着一包袱父亲的旧裤子请洪伯改,臀部加厚, 再车上几个大圈,就是一条劳动裤。、
人生不满白,长怀千岁忧。母亲向来畏高,为了子女衣着竟奋不顾身“铤而走险”固然令南来客感叹不已,
后来,服装店衣服样式多了,再后来,的确良斜纹布(简称“的“-读di-斜)等化工产品布料出现 ,渐渐地,买成衣不用布票了。
交往越来越少,到了八十年代南来客家迁出沙面,再也没有来往了。
垂暮之年,想起洪伯爽朗的笑声, 南来客不禁又担忧起那把竹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