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究竟好在哪里？
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究竟好在哪里？
原词如下：
《念奴娇·赤壁怀古》（北宋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看一首词究竟好在哪里，最好先给它挑挑毛病，鸡蛋里头挑骨头。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咱们今人讲究写诗或填词，不能有”重字“，除非字面上虽重复但它们的实质内涵却不相同。苏轼这首《念奴娇》有如下重字：
人：“人物、人道是、人生如梦”。这三个词里人的实质内涵虽略有不同，但俺还是觉得一首才100字的词里总是人啊人的，有点儿絮叨。
国：“三国、故国”，觉得苏轼的“故国”应该就是代指“三国”那个时候，所以也算是“重复”。
江：“大江、江山、江月”。除了“江山”这个词代指国土或势力范围之外，“大江”还有“江月”的“江”，指的都是一条大江，也是重复。
一：“一时、一樽”，这两个词里的“一”都是数量词，自然还是重复。
发：“雄姿英发、华发”，这两个词里的“发”则不能算作重复，一个指的是”精神“，一个指的是”头发“。
古典诗词里另一个容易犯的毛病则是意象或典故的重复，请看：
“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豪杰”，其中“风流人物”和“豪杰”，概念非常近似，因为“风流人物”里就包含着“豪杰”，所以显得重复。
“周郎、公瑾”是同一个人，重复。
如果非说古人根本不在乎重字，只有今人才在乎。可毕竟在一首词里若重字太多的话也会让人觉得用笔不够精细，除非这种重复是修辞上的必要，但在苏轼这首词里我们看不出这个必要。有人说苏轼的诗词用笔粗犷洒脱，所以才不在乎重字，这个倒有可能。
苏轼这首词还有另一个大病，那就是“三国周郎赤壁”的“壁”字出韵。
这首词韵字是：“物、壁、雪、杰、发、灭、发、月”。其它韵字都属于词林正韵《第十八部》，只有“壁”属于《第十七部》。不可原谅啊，怪不得李清照曾严厉地批评苏轼的词经常不符合声韵。
毛病挑完了，现在来看他这首词究竟好在哪里？看一首词的好坏通常都着眼于三个要害的地方：一是词的开头，二是上下片之间的过片，三是结尾。除此之外还要看上片是不是下片的铺垫，而下片的诗意是不是在上片铺垫的基础上有大幅度的推进？最后还要看全篇是否还有亮眼的金句，也就是新意，或者说是作者有独到见解的地方。
接下来就大致上按这个顺序来逐句讨论苏轼这首《念奴娇》，请看：
“《念奴娇·赤壁怀古》” 这是题目，“赤壁怀古”四字非常重要，它也是组成这首词的一部分，让读者了解这首词的主题是什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第一行是词的开头，要写得阔大、占足地盘，要给下文留出充足的空间，因为就算是武林高手，也得有用武之地才行。苏轼这个开头下笔场景就大，“大江东去”，让人眼界顿时开阔，这是空间。再接着写时间，跟着这大江一起流走是“千古风流人物”，这一千年的跨度得有多大？得有多少风流人物在其中可以任苏轼挑来写？
这里顺便说一句什么叫“风流人物”？可以一个人勇战刘关张的吕布算不算风流人物？不算，他只是英雄。而“风流人物”得首先是大英雄，仅仅是大英雄还不行，他还必须得有文采，光有文采还不行，他还得有才情，有性情，还必须任性。毛主席给“风流人物”下的定义最准确：“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看到了吗？连唐太宗、宋太祖，还有成吉思汗，都只能算大英雄，都还算不上风流人物。风流人物得首先是开天辟地的大英雄，同时还是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诗人、书法家
苏轼这句“千古风流人物”一出场，就吸引住了读者，让他们都拭目以待。能几笔就把一首词的开头写得这么给力，足见苏轼实乃填词高手。
再接着往下写苏轼的笔法就像打太极拳一样，先开后合，把广角镜头一步步地拉近：“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一行一下子把镜头拉近到了长江的赤壁上。（这一行还有另一个版本是“三国孙吴赤壁”，不知是不是后人给改的，如此则避免出现上片的“周郎”和下片的“公瑾”重复累赘。）
再往下得怎么写才好？镜头还得接着变小，要更具体的描述一下赤壁的景色以达到渲染的效果。苏轼果然是这么聚焦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这里没写赤壁的“红”，却写起“涛”像雪一样“白”。所以俺高度的怀疑赤壁当年并没有被烧红。哈哈。
再往下得怎么写？接着渲染赤壁的景色？错！再渲染就显得啰嗦了。既然前面写的是景，后面则要写情，也就是说要发表议论：“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注意到没有？这里的“豪杰”与前面的“风流人物”稍显重复。因为“风流人物”也都是“豪杰”。）
再次提醒注意，这一行是上片的最后一行，接着就要“过片”了，要从上片过渡到下片，所以它得给下片埋下伏笔，要有一股“意识流”与下片贯通，否则上下片之间就会脱节。再回头细看苏轼这个地方写得如何？写得好：“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如此写则立马引起了读者的兴趣，要接着看下片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豪杰。
而过片之后下片的第一行则一定要接通上片已经埋伏下的“意识流”。上片问“一时多少豪杰”，下片要有回应。于是下片第一行一下笔就提到了“公瑾”，他正是“豪杰”中最亮眼的那一个。这样一写则上下片之间毫无滞碍，一气贯通。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这一行中的“小乔初嫁了”堪称全篇的金句！为什么？因为它一笔就渲染出了公瑾的“风流”，从而也遥远地扣住开篇那句“千古风流人物”。前面说过仅仅是大英雄还算不上风流人物，你还得有文采、有才情、有性情、还必须任性。你必须还得有宝剑、宝马，身边还得有美丽的女人。这五个字“小乔初嫁了”最让初学填词的外行人不解，怎么正写着“豪杰”却突然硬塞进个大美女来？其实妙就在这里：只用这五个字就能让读者想象出公瑾的种种风流：舞剑、弹琴，跟小乔并肩倚栏，眺望长江上的明月 这五个字直接把周公瑾渲染成一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性情中人。以美人来衬英雄这个道理应该不难懂。这五个字也让读者想象出作者苏轼的“风流”，想起了他的“多情反被无情恼”的俏皮逗趣。因为一首诗词的格调如何最能体现出作者自身的性情，而能让读者无限的想象实在是一首好诗必须达到的境界。读到这儿，才发现后面“雄姿英发”这四个字渲染得更妙，有小乔在身边不“雄姿英发”才怪，否则万般的英雄事迹又做给谁看？
再接下来，必须得写公瑾有多大本事了，只会玩儿乐器却不能杀敌那还能算得上风流人物吗？于是特写镜头来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写黄盖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敌船，不写火着起来将士们如何奋勇冲杀，不写曹公胡子都烧着了急着夺马奔逃 只写了一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就像拿火柴点着了一根香烟那么容易，又像弹掉了烟灰一样战争结束！这句诗的潇洒轻松和赤壁火攻的惨烈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更让人忍不住赞叹公瑾的谋略和勇武实在是太厉害了！苏轼写诗词的文字功力实在太厉害了！一个字，牛！两个字，真牛！
再往下可怎么写？只要再接着写“公瑾”就是败笔，只要再接着写“赤壁之战”也是败笔，因为这个话题已经说尽。此时这首词也已接近结尾，如果前面是写景叙事，到这儿一般都要写抽象，要开始议论，还常常会融入作者自身的情感。请看：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这里的“多情”二字有人解释成“牵挂我的人”，如此全句就成了“牵挂我的人笑话我因为怀古都生出了白发”。也有人解释成“苏轼对三国这段历史的伤感”，全句成“我因为伤感三国旧事都生了白头发，让人发笑”。其实这两个解释都不是非常准确，个见以为，苏轼的“多情”其实还是他自以为怀才不遇，不能像三国时的英雄人物那样建功立业，从而愁白了头发。而周公瑾则恰是他的偶像。公平而言，苏轼的诗词几乎就是中华第一，说几乎那是因为前头还排着李白。“举头望明月”和“明月几时有”到底谁更出名还真难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白和苏轼都不是英雄，他们只是诗人。
最后可就到了词的结尾了，最难，难在要“余味无穷”，也就是说词虽然读完了，读者还会接着联想不已。苏轼是这样写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跟李白一样，苏轼也是能在诗词里用“酒”的高手，李白是“举杯邀明月”，苏轼是“把酒问青天”。这把苏轼不光自己喝，还干脆把一坛子都倒进长江里了，这好像是要与周公瑾同醉，从而能进入赤壁大战那一场相同的梦中，不知苏轼会站在孙刘曹的哪一方，估计他会站在周公瑾旁边，给他吟诵这首《念奴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