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建清廉仍判刑
果州七载掌旌旗,守土何能失察迟。
不贪不色终成谳,铁窗空忆悔当初。
话说二〇一五年十月里阴雨连绵,省委的传达会开了一上午。散会时走廊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回音。
他是在北京知道消息的。那天下午有南充工业园区的规划论证会,他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草稿。园区要上马三条新路,预算两亿三,他拿红笔在“排水管网”下面画了一道。调查组的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起身,把草稿翻过来扣在桌上。
后来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又问,那三年在想什么。他想了想,说,想发动机。
一九七九年他考上南京航空学院,动力工程系,航空发动机专业。宿舍在二号楼三层,窗口正对着一棵法国梧桐。秋天落叶扫不完,他每天早起二十分钟,拿扫帚把楼道也扫了。同学说他傻,他笑笑,说扫干净了好走路。
毕业分配到成都发动机厂。车间在城北,冬天阴冷,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蹲在机床边上记数据。师傅姓周,老工人,爱喝两盅。有回喝多了拍他肩膀,说小刘,你这人太板,将来当不了大官。他给师傅斟满酒,说,板就板吧。
师傅去年过世了。他没去送。
四十五岁到南充。前任交接时指着窗外说,刘书记,这地方穷,你别嫌。他说,不穷。穷不穷,不是看地,是看人。
七年里他跑了三十二个乡镇。有一回去最远的李家沟,车在半路抛锚,他带着秘书走了六里山路。到村口时鞋底磨穿了,坐在石头上等村干部来认。村长说,书记,你这鞋该换了。他说,还能穿。
办公室的书柜底层压着那双鞋。调查组翻出来的,鞋底粘着干透的黄泥,搁在证物袋里,编号17。
二〇一一年秋天,市委常委换届。他正忙着北京的一个工业园区规划会,手里攥着草图,心里盘算着如何把高铁引到嘉陵江边。他三次在常委会上强调“选举纪律”,语气严肃,但说完便转身去审项目书了。组织工作?那是副书记杨建华的事。他信得过杨——一个笑容可掬、办事周到的人。
后来,杨建华给一百二十六名名党代表每人塞了二十万。钱从哪儿来?账怎么做?没人问他。他也没问。他太忙了,忙到以为只要自己干净,世界就干净。
中纪委的人来时,翻遍他的家和办公室,连床底都查了,却找不到一分钱赃款。他们最终带走的,不是贪官,而是一个失职者。
法庭上公诉人问他:你知道杨建华同志在换届前密集约谈党代表的事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说,不知道。
法官说:“你身为市委书记,对换届选举负有全面领导责任。”他点头,没辩解。他知道,制度的齿轮一旦咬合,不会因你清廉就松动半分。
判决书下来那天,南充出太阳了。他站在羁押室窗口往外看,看守所的围墙外有一排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他想起四十五岁刚来时,市委大院门口也有一排杨树,比这高,比这密。
他没能再见到那排树。
三年牢狱,他读完了《资本论》和《静静的顿河》,还在狱中帮人修好了两台收音机。出狱那天,没人接他。他独自坐公交回南充,路过市政府大楼,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一道褪色的旧标语。
回到成都后他在城西租了间房,五楼,老小区,楼下有家面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下楼吃二两素面,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他学会跟人讲价了,讲得很笨,卖菜的大妈看他面生,多收他三毛。
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说。
偶尔有老同事来看他,说南充工业园区已经建成全省示范区了,三条新路的排水管网验收时评了优。他点点头,起身给客人添茶。
同事走后他把茶杯洗净,放回碗柜。柜子是他自己打的,松木边角没刨平,把手划了三道口子。
二〇一八年秋天有人给他寄过一封信,寄件地址是南充市委老干部局。他拆开,里头是一张打印纸,印着当年那份园区规划草稿的复印件。他的红笔字还在:“排水管网”。
信没有署名。他把纸折好,夹进一本航空发动机原理的旧书里。书是大学教材,一九八二年版,定价一块两毛七。扉页写着购于南京杨公井新华书店,旁边画了一架小飞机,翅膀歪歪扭扭。
在北京,在成都,在无数会议室里,新的书记们正襟危坐,学习通报,签署承诺书,高喊“以案为鉴”。没人提起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人是共和国首位因为对下属管教不严而被判刑的一个纯粹的清官。
其实,他还是挺有名的,他曾是四川省南充市委书记兼任南充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四川省第九次党代表、九届省委委员、省十一届人大代表。
他的那一百二十七本笔记,还静静地躺在小屋角落,字迹清晰,逻辑严密,却再也无人翻阅。
小史公曰:廉者守箧笥之洁,然坐视梁柱蠹空,虽无一粟之盗,终负庙堂之寄。昔人谓“百官各有职,非独贪为患”,观刘公事,信然。掌印者手不染尘,而堂下朽坏不觉,此罪不在赃,在目盲也。
有词《梧桐影》为证:
持七年,清名赞。麾下妄为沾淖污,三年铁狱徒留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