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崧《贺新郎》(战舰排江口)赏析
陈维崧《贺新郎》(战舰排江口)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九十七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贺新郎》(战舰排江口)【清】陈维崧
纤夫词
战舰排江口。正天边、真王拜印,蛟螭蟠钮。
征发棹船郎十万,列郡风驰雨骤。
叹闾左、骚然鸡狗。
里正前团催后保,尽累累、锁系空仓后。
捽头去,敢摇手?
稻花恰趁霜天秀。有丁男、临歧诀绝,草间病妇。
此去三江牵百丈,雪浪排樯夜吼。
背耐得、土牛鞭否?
好倚后园枫树下,向丛祠、亟倩巫浇酒。
神佑我,归田亩。
陈维崧,江苏宜兴人,生活在明、清之交,清初著名词人,富于民族气节和正义感。这首词是他的力作,背景之事发生在清顺治十六年(1659)。此年五月,民族英雄郑成功与浙东的张煌言合兵北伐抗清,从长江口逆江而上,攻克镇江、瓜洲,包围南京。清廷惊恐,急派重兵征讨。在战争中,清政府在江南一带强行征抓壮丁,充当船夫,为清军做劳役。作者以“纤夫词”为词题,通过现实中暴力征抓船夫的场面,描写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表达他对被奴役民众的同情,以及对清朝统治者的愤慨。

上片书写各地强抓船工与纤夫的暴行。大战在即,战舰排满了江边渡口。“正天边、真王拜印,蛟螭蟠钮。”“天边”:北京;“真王”:顺治皇帝,以调侃的口吻,隐含厌恶之心;“蛟螭蟠钮”:雕刻在帅印上的蛟龙。此时,远在天边的北京,朝廷正调兵遣将,皇帝拜达素为安南将军,将雕龙的将帅大印授予达素和他的部将。同时,清廷急下命令,在江南征集十万船工,词中的船工同时又是纤夫。各地州县如风驰雨骤一般迅速行动,到处乱抓壮丁去充当船夫。“棹船郎”:船夫;“棹”:船桨。
“叹闾左、骚然鸡狗。”“闾”:秦代贫苦百姓居住的地方,意指贫民区。可叹贫民的居住区被骚扰得鸡飞狗叫。“里正前团催后保,尽累累、锁系空仓后。”“里正”:里长,百户为一里;“团”、“保”:社会基层按户籍的编制单位,十户为一保;“累累”:人数众多。里长从前团催到后保,里长保长指挥爪牙,虎狼一般地将抓来的成群壮丁凶狠地栓在一起,锁进空空的粮仓。“捽头去,敢摇手?”“捽”:揪住。可怜的壮丁们被揪住头发,毫无还手之力,谁敢有丝毫的反抗?词人一声长长地悲叹!

下片具体描述一名纤夫与病妻的生离死别。初秋时节,田地里水稻正趁着大好霜天开花吐穗,丰收在即。然而,这一家却无法收割了。“有丁男、临歧诀绝,草间病妇。”“歧”:岔路口。在岔路口分手处,有一位成年男子正与瘫在草丛中的病妻诀别。前来送别的妻子,重病在身,已经无法站立,她的丈夫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却被抓去当纤夫!妻子悲伤欲绝,心疼地对丈夫说:“你此去大江大河,雪浪滔天,夜间成排的船杆在狂风中摇晃震响。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你拉着百丈长的纤绳,何等劳累,何等辛苦!狠毒的监工还要用皮鞭抽打你的脊背,你怎能经得住!”句句流淌着血与泪,令人深感锥心之痛。“土牛”:泥土垒成的牛,古代用以迎春,用鞭抽打,以祈丰年。
接着丁男回话:“好倚后园枫树下,向丛祠、亟倩巫浇酒。神祐我,归田亩。”“亟倩”:急请;“丛祠”:荒祠;“巫”:巫婆。刻不容缓,他顾不上安慰病妻,心急如焚地叮咛妻子:“快到那座灌木丛中的破庙,请巫婆到我家后园的枫树下,洒酒祭神。祈求神保佑我,平安回来,耕田种地,养家度日。”人间无助, 他将生还的一丝希望寄于天上的神灵。全词以此结束,悲绝!凄绝!

清代陈廷焯评陈维崧“沈雄悲郁,变化从心,诗中之老杜(杜甫)也”(《云韶集》),其词风:“气魄绝大,骨力绝遒”(《白雨斋词话》)。这首词笔力浑厚,感情凄切,布局精致。以深沉悲痛的写实手法,上到国家层次,下到地方,再到家庭,反映战争给农村千家万户带来的苦难。它没有直接描写战争的场面,而是紧扣词题“纤夫”。上片记述强抓纤夫的专横暴虐,下片通过一对夫妇的对话,道出家庭的悲惨和纤夫的辛酸。词,本宜于抒情,不长于叙事。作者以词的文学体裁,纪录了清初的一段史实,传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现实主义的文学精神。它是词史上的一大创举,具有先进的思想性和宝贵的艺术价值,堪称不可多得的杰作。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