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凡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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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往事(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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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那时候母亲从不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许母亲也试图控制了,但母亲的自我情绪控制能力几乎是零。稍稍不顺母亲的意,她便会立刻暴跳如雷,顷刻间浑身上下都是伤人的武器。


记忆中暴怒的母亲怒目圆睁,嘴角眉梢,脸颊的肌肉,甚至呼出的气息都是千把飞刀,刀刀致命。


我们没有人能让母亲安静下来。


那时候的我便会极端恐惧。心中有千万颗泪滴在飞坠,身下有千万只脚在飞跑。我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可是我一动也不能动。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发泄。


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那时的我。


我想我应当已经学会深藏起所有的恐惧和痛苦了吧。像一个一无所惧的小孩。


母亲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发泄完了,好了,走开休息去了。


而我还在无边无际的风暴里旋转着。


我也常常会在夜里被母亲的吵架声惊醒。即使隔着房间,也会听到母亲愤怒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尖利刺耳:


我知道,我死了你就高兴了。你就跟你妈去过吧!


你跟这个好,跟那个好。你管过我想什么吗?!


我把心挖出来吧。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吧!——母亲的声音歇斯底里。然后就听到捶鼓一样的捶胸声……


我钻进被子里,用力捂住耳朵,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是些怎样的噩梦一样的夜晚啊。我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是这样质问过无数次。


我不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22,


母亲的病态其实很早就出现了。只是我们都忽略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病征或多或少地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存在,只不过母亲极端的性格促使这些潜在的疾病因子得到淋漓尽致的爆发。


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吗?当我们从人心的漫漫泥沼爬过。


人到中年,我越来越觉得,心智的健康强壮胜过所有,包括健全的肉体,包括丰富的学识,包括所谓的成功。


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只野兽。我们的一生就是与它搏斗。


当它被豢养驯服的时候,我们是安静的。而当它被诱惑,被激怒的时候,它就会冲出肉身的笼子,破坏,践踏,甚至毁灭人世的森林。


有多少人一生那只野兽都被好好看管着,它安睡着,不曾跨出藩篱半步?


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


一个没有健全心智的人是悲哀的,危险的,是真正的残疾,生活的隐患,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像炸弹一样把你的命运炸得面目全非。


可惜我们缺少对心理疾病的重视,即使现在经济发达时代,心理健康仍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甚至很多心理疾病患者被家人极力掩藏,遮盖,像遮盖一桩丑闻,或者亲人心理和精神的不健康带给我们的耻辱胜过丑闻。


阳光可以晒遍裸露的一切,但是阳光晒不到心灵。


有那么多在阴暗处滋生的念头在吞噬着我们,像墨绿潮湿的苔藓,覆盖了我们最初的面目,天使的面目。


你闻到过一些心灵的味道吗?弥散着墨黑的腥臭和腐朽。


我闻过。那种来自表象被蒸腾后的真实,幻觉一样的真实。


 


23,


我想我已经铺垫得足够多了。


是的,我叙述这么多父母的故事,无非是想为14岁那年的我自己辩解:那年中考,我落榜了。


我不是特别聪明的小孩,当然也不至于笨到哪里去。我曾经也是非常好的学生,有着非常好的成绩。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心成绩的呢?大概是从懂得父母不和开始的吧。


我想人生对小孩子来说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前途也是。


为什么要在万里无云春光大好的时候坐在教室里听老师枯燥的讲解呢?如果说取得好成绩是为了从父母那里得到夸奖,那么当我意识到父母并不是那么在意我的成绩,他们只是在意自己的心情,那些好成绩只是他们炫耀的资本,而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关心我是否快乐的时候,有一些表面的东西便轻易脱落。


我承认这是一种很推卸责任的说法。好吧,坦白说我不是那种很奋发,很自觉,很有荣辱观的小孩。我那时尝到的人情冷暖仅仅限于父母亲,而相对良好的生活条件注定了我不知人间还有生存疾苦。


经济上的无忧无虑造成了我精神层面的单纯浅薄,我除了不喜欢回家喜欢呆在学校之外没有任何学习的动力,我无法像那些早早懂得生活压力的农家孩子一心刻苦学习,一心要出人头地。我没有过这种念头。


其实那时我已经感到家庭条件对于小孩子前途的影响。


比如洛之,他的成绩非常好,可以上高中,进攻大学。不过因为家境贫寒洛之选择了师范学校。那时师范是很多农人孩子的选择。读书省钱,并且可以早早工作赚钱。


我还有一位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女同学,当得知她报考了技校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她告诉我,她的家庭条件不允许她上高中考大学,她的家里只能供哥哥一个高中生。


我是那时开始知道,原来钱那么重要,原来人和人生而是那么不同,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孩子,被生活残酷地埋没了。


不过,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洛之没有任何悬念地进了当地最好的师范学校。我在读职业学校和插班读重点高中两者间徘徊。小戈不知去向。


我那时真的不知道小戈去了哪所学校。升学考试后再没有见到他,也并没有怎样想念。


想来那时,我只是喜欢小戈。浅淡的喜欢不在乎失去。


 


24,


我应当感谢母亲。在父亲希望我进职业学校,草草一生的时候,母亲坚持让我上高中。


我本来还想培养出两个大学生呢。这是在知道我落榜后,我偷听到的母亲的谈话,母亲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无论母亲出于什么心理,母亲做出的这个决定满足了我当时的虚荣心。的确是虚荣心。那时候大学生是一群头顶耀眼光环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耀眼,即使不知道为什么想耀眼。


我想我们的教育造成的结果是人人对知识的崇拜,对光环的崇拜。我们的教育里缺少对品德的崇拜,对勇气和胆识的崇拜,以及对朴素人性之美的崇拜。


耀眼就必定是幸福的吗?现在看未必。不过,那时候在我心里它们的定义是等同的。


父亲一直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学习绘画,我却兴趣缺缺。我对艺术止于欣赏,完全没有自己去创造的动力。


我应当是那种很懂得自己内心需要的人,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偏执的,只不过我用平静乖巧的外表遮盖了它。


我不喜欢的事情,必然做不好。就好象我喜欢的人,无论在别人眼里多不好,我都喜欢一样。


那时我觉得父亲是在草率地处理我。而母亲的态度让我觉得了被爱,我开始想亲近她,努力讨好她。不过我很快发现自己是一厢情愿的。


在母亲眼里,连高中都考不上是多么耻辱的事情,她那么聪明美丽,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不漂亮并且愚笨的女儿。


母亲看我的眼光是鄙薄而嫌恶的。是的,就是这种眼光,鄙薄而嫌恶。它会把我逼进土里去。


很多年后,有一次跟母亲闲聊,那次我跟母亲刚刚有过一些观点的争执。


母亲淡淡地说,以前就听人说过,如果自己生的孩子不听父母的话,不孝顺,没有出息,还不如当初生下来就掐死他。


孩子就该听父母的话吗?不论对错。我问母亲。忍住内心里翻涌的波澜。


当然,父母的话都是对的。圣经上说了,不听话的孩子可以用石头砸死他。母亲恨恨地说。


圣经上说的。我的心飘摇着。有很多年很多年,面对母亲,我都是这样飘摇着的,仿佛母亲是一阵风,我永远无法靠近。


圣经上说过很多很多话,正面的,反面的。圣经上还说要爱一切世人,尤其要爱那些迷途的人,爱,会让他们归来。


有多少迷途的人,他们依然在被爱?


父母对子女的爱到底该是怎样的呢?我们到底能从生活的表象下剥离出多少真正的爱的成分呢?


那种无论你成为什么,无论你在世人眼里是怎样的一个人,我都会爱你,真挚无私地爱你———我们承受的父母之爱能够达到这样的深度和高度吗?


我不觉得。


 


25,


那是一个漫长的暑假。我用卖冰棍和去工厂做事打发它。


记得第一次卖冰棍,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死活张不开口。集市上那么多人大声叫卖,那种司空见惯看似平常的事,原来自己做起来这么难。


集市上很多附近农人黑红粗糙的面孔,我想他们的生活很多都很辛苦,可是他们看上去却有着泥土一般蓬勃向上的活力,以及淳朴到浑厚强壮的乐观。


我一直热爱风霜的脸,尤其是农人的脸孔,那种文化人所不具备的朴素自然,那种带着些许蒙昧却流淌着原始美感的热烈奔放,让我觉得那才是生命,不屈不挠的生命,不矫揉造作,不无病呻吟,简单纯正,率直坦然,像温润含烟的璞玉。我喜欢他们身上那种泥土的味道,就像喜欢天空和海洋的蓝。


有时候我会很强烈地觉得世界是他们的,是那些植根在泥土里的人,他们扎实茁壮地活着,而我们只是轻飘飘的过客,眼高手低,自己却浑然不觉。


那个夏天我还去过一个父亲朋友的小工厂做事。全是女工,厂房很小,做一种塑料装饰品。有毒气味,没有任何防护,不过谁也没有抱怨。有钱赚还有什么好抱怨呢?我能看到那些女工脸上的满足。


幸福是什么呢?


像那些农人和这些女工,他们是那么认真努力地生活着,从土地和城市的缝隙里刨撅生命,仿佛很辛苦,但他们的笑一样的阳光灿烂,甚至有一种透明的质地,那种来自生命本源的光泽。


他们的家里不会有争吵吧。做他们的家人会很幸福吧。那时我总是这样想,心中充满羡慕和渴望。


那个假期我喜欢看到把赚来的钱交到母亲手上时母亲脸上浮起的笑意。即便转瞬即逝。


即便那个夏天在那个炎热的工厂里,我的两条腿被蚊子亲密得寸土不留,到处都是几乎化脓的叮包。那些女同事会关切地让我抹些药物。而母亲却丝毫没有看到。


母亲在很多事情上无疑是粗心的。而那时的我敏感到不可理喻,又倔犟到让母亲没有喜欢我的念头。母亲或许也对我有过期望。荣耀或者依靠,我都没有给过她。我想,这就注定了母亲一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无怨不成母女。


我们没有分担过彼此的人生。多遗憾,我没有和自己的母亲分担过人生。


 


26,


高中开学。母亲不愿意陪我去学校,她觉得丢脸。是父亲陪我去学校报名的。


因为分数不够,我需要交300块钱做资助费,以旁听生身份入读。如果考试成绩达到班级平均水平,便可以转成正式生,免缴费用。后来知道,每个班只有45名正式生名额,留下20个名额给旁听生,收取费用。


在80年代末,实施市场经济之前,这也算是相当进步的做法了吧。


所以后来,国家如何推行教育产业化,如何从那些渴望知识的民众手里剥取他们的毕生积累时,我毫不吃惊。市场经济是人心所向,是钱字当头的人性万江入海的大势所趋,无关姓资姓社。


当一个国家一心从教育里收敛钱财的时候,整体的堕落就根植在那些付出钱财接受教育的未谙世事的孩子的心中了。


钱太重要了——这是我们被种下的观点。


你还有资格指责有一天它开出邪恶的花儿吗?


钱是这么重要。它决定了你的人生之路。


我在看到川流的报名人群时想到了我的那些初中同学。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那些没有能力考上,也没有能力支付旁听费用的十几岁孩子?


那时300元相当于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不是小数字。


记得我站在父亲身旁,看着父亲和当时的校长聊天。他们是熟人。父亲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羞愧。


很多年后我想,我很感谢我的父母,他们从没有用任何旁门左道为我和哥哥谋求过什么。即使他们可以。


那时我的舅舅是教育局副局长,也是那所学校的前任校长。我记得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你考不上怕什么呢?找你舅舅好了。


后来听说,有学生改过分数,有学生找关系免交了旁听费用,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在黑暗里可以交换。


有人的地方就有缝隙。有缝隙就会滋生杂草,苔藓,甚至任何丑陋的东西。


没有。我的父母没有这样做。他们教会我面对结果,承担代价。


 


27,


我无法形容在学校看到小戈那一瞬的心情。


尤其当小戈从别的班级转到我所在的班级时,我坐在教室里看着他,面色平静,心中却绽放着璀璨焰火。


我很久没有那么快乐了。快乐得忘记了父母的争吵,自己的落榜。


汪洋里的一根稻草。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我想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牢牢地抓住了它。如此很多年,再也没有让小戈从我心中离开过。


那时候我太想看到熟悉的面孔了。其实学校里也有很多以前熟悉的同学,不过他们都没有给我像小戈那样强烈的喜悦和依赖之感。


只能说,冥冥之中,人与人之间自有缘分吧。


我想初入高中的我一定是想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的,做个乖孩子,认真学习,争取学年结束考过班级平均成绩,这对我应当不是太难。


可惜愿望总是好的。而现实是跌跌撞撞的。我迈出去的步履那么摇晃,像一片秋叶,总是轻易就被风吹偏。


在学校,你几乎可以轻易分辨出哪些是农家的孩子,哪些是城市的孩子。


正式生里多半是远离城市农人家的孩子。他们吃住都在学校。你能相信吗?那些刚入高中的孩子就开始一心苦读,每天从早上6点多钟爬起来,一直学习到晚上10半熄灯。


仿佛明天就是高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是信的。


他们的脸上写着沉重的生活,写着背负的重望。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们的目的那么明确,步履那么坚定。他们对于人生的理解和诠释都让那时的我可望而不可及。即使我刚刚遭受过一次落榜这样沉重的打击。


后来知道,旁听生里绝大多数都是附近城市的孩子,家中有钱或者有权,只是让孩子到学校来混张高中文凭。我们那个时候,高中文凭都是文化人的一个身份证。据说,那时那个人口大省中考的升学率只有8分之一。


人生啊。那些十四五岁就开始进入成人社会的孩子。现在想想都觉得心疼。


有人,除去他们的亲人,有人真的关心过这些孩子们吗?


人究竟是被谁放牧的羊群?走着走着,就被丢弃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优胜劣汰。多么残忍的一个词语。血腥而毫无怜悯。


 


28,


我是在高一的时候认识桔子的。


更确切地说,我早就认识她了。我们初中在同一个学校。桔子早恋的新闻曾经风靡一时。


那时候早恋就像是禁品,那种越禁越有诱惑力的毒品。大胆的孩子总会不顾一切地去尝试。


桔子就是一个大胆的女孩。


桔子的初恋对象我知道。初中时很帅的一个男孩。什么都好,唯一学习不好。在年级最差的班级,我们叫他们零蛋班。


这种特殊的班级完全是根据成绩人为划分的。这个班级的学生没有资格参加中考,因此不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歧视,以知识的名义赤裸裸歧视,没有人提出过抗议。


我想那时候我也是以好孩子的身份歧视他们的。我不知道,一年以后,我会沦落到跟他们一样的地步,被以知识的名义歧视。


孩子的观点从哪里来的呢?无非是大人的灌输,是在俗世中的耳濡目染。


按照那时候的观点,学习不好的孩子是没出息的小孩。再有些叛逆的行为和言辞,就是名正言顺的坏孩子了。而恰恰某些方面,这些坏小孩却是最真实的一帮孩子。


他们会在生理课堂上率真直接地问老师:什么叫月经?为什么我们男生没有?


听说他们把教生理课的女老师问得面色通红。


那时我们这些好学生一边害羞地道听途说着他们的故事,一边做出鄙夷不屑地笑,口中骂着他们真流氓啊,一边心里又暗暗佩服他们的勇气。反正我是这样的。


真实的人在我眼里是有魅力的。我一直这样觉得。为什么不可以问呢?如果我们不知道。老师不是传道授业解惑吗?不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吗?


他们只是刚刚开始发育的孩子。他们不懂。他们不故作懂。他们好奇。他们求知。他们提问。他们想得到答案。


为什么他们会被认为是捣乱的坏孩子呢?


他们也确实是被我们这些所谓正经的学生绕道走侧目而视的一群孩子。


现在想,我们那个时候人心多么扭曲啊。仿佛我们都没有性别。我们都是天生的圣人。我们可以无师自通地解开对自身以及异性身体的种种疑惑。


而事实不是这样的。


 


29,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解开那些人生初成长的疑惑的。这些本该母亲告诉我的事情,我的母亲没有跟我说过。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谈论过任何关于身体,关于发育,关于性的话题。母亲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所有关于这些方面的问题都是不洁的,是羞耻的。


我是怎样慢慢懂得这些的呢?我都快忘记了。


直到我最近几年读到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的作品《家庭制造》的时候,忽然唤醒了我很多沉睡的记忆。我想起我的身体最初开始发育的往事。


当很多人觉得伊恩写的败坏伦常的故事恶心变态的时候,我却觉得,他是真实有勇气的。他在向粗心的父母们传递着一种讯息,一种被忽略的危险的讯息。


是的。正是我的哥哥让我有了身体的意识和觉悟。


那应当是在我胸部开始隆起的时候。最先关注到这一点的是哥哥。那时候家中三间卧室,那年祖母搬到我们家同住。母亲不让我跟祖母在同一个房间。母亲宁愿让我和哥哥挤在一张床上。


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哥哥就跟我提要求,要看看我的胸部。没错。他就是这样要求的。哥哥甚至提出了很多颇具诱惑力的交换条件。


出于本能,我拒绝哥哥。因为哥哥从小就不喜欢我,总是欺负我,我只是本能地对哥哥有着抵触。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从小亲密无间我会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然后有一天半夜,我醒来,感觉到胸口的压迫。


是哥哥的手。从床的另一头,越过他的被子,钻进我的被子,他的手放在我小小的胸部上。


可怕吗?


我早已原谅了哥哥。那个特殊时期的孩子的特殊心理我如今已经能够懂得。可是那时,我是恐惧的。


夜晚的睡眠成了提心吊胆的防备。而我不能够跟任何人说。没有人可以信得过。


没有人。


我最该倾诉的对象是母亲。可是母亲一直喜爱哥哥远远超过我。我没有对母亲求助的欲望。几乎从来没有过。


我知道这是丑陋的事情。我只是自己吞下这个秘密。然后极力抗争着在门厅拥有了自己的被屏风隔开的一个小空间。


即使这种抗争让母亲更觉得我多事,麻烦。


当我看到伊恩的小说里那个被初萌的情欲折磨得不堪忍受的哥哥如何诱奸了自己十岁的妹妹时,我的心疼痛难忍。


有多少秘密我们耻于道出。有多少真相我们极力掩藏。而正是这种独自吞咽集体沉默造成了可怕的忽视。对女孩子身体保护意识的忽视。


亲近的不一定是安全的。


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对任何人来说它都是私密的。———每一个母亲都应当这样告诉自己的女儿,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这是母亲的责任。


可是天下有多少真正合格的母亲呢?


 


30,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小戈和桔子的高中生活会是怎样的。


人从出生到死亡,再怎样漫长,再怎样跌宕曲折,无非是两个点链接的一条线。


两个点之间可以有无穷条可能的线,我们却只能拥有其中的一条。其他所有的可能都是虚设的风景,让我们在狭窄局促的时空有所眺望,有所希冀。


如此而已。


无数种可能却只能择其一。这样看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很单调无趣。并且很容易因为那些虚妄的可能的存在而让人心存悔恨。


有时候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回忆高中那段和小戈桔子共处的时间。


伤感和悔恨。好像我始终无法摆脱这种情绪的包围。


刚刚升入高一的时候桔子便和初恋分手了。


也就是在我还不知爱情为何物的时候,桔子已经结束了初恋。


桔子很现实。


我们不可能了。不可能干嘛还要继续。桔子一脸不在乎的说。


桔子跟我同桌的时候告诉过我很多她和初恋的故事。我像听天方夜谭。那时桔子的观点现在想来我还是很惊讶和钦佩。


只能说人跟人是不一样的,甚至可以成为两个极端。


有人美到极致,也有人丑到极致。当然我说的是心灵。有人可以视爱情如喝白水吃饭菜,有人视爱情为眼睛,一生只有一个爱人。


无所谓对错好坏,这就是大千世界滚滚红尘吧。 


我相信经历会丰富一个人的内心。


一个跨越过两性鸿沟的孩子和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们的视野和心灵是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尤其桔子比我大两岁,还有两个姐姐做她的知心朋友。


成熟果断,豪放不羁的桔子在我的眼里风情万种,极具魅力。她为我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眩惑世界。


我想,那个时候我对桔子的喜爱包含着崇拜,追随,信任和依赖。


我从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即使她是老师同学眼中很糟糕的女孩。


我觉得桔子的身上闪烁着一种光芒,那种那时候那些一心读书的孩子所不具备的耀眼的自我的光芒。


我太喜欢桔子的个性了。


反叛不羁张扬。那都是我没有的。或者深藏在骨子里的。


 


31,


阴历九月初四。今天是桔子的生日。我只知道她的阴历生日。


二十几年过去,我脑海里十七岁生日那天的桔子还是那么活泼清晰,仿佛触手可摸。


桔子有一头浓密漆黑的长发,散开来,像黑色油亮的瀑布直垂过腰,美得炫目,让那时的我羡慕不已。这大概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喜欢蓄长发的缘故吧,我觉得长发飘飘的女孩有一种清爽脱俗的美。


我是后来知道,原来我也有一头可以媲美桔子的长发。


很多时候,我们艳羡别人的时候,是看不到自己的长处的。至少我那个时候是这样。


我喜爱桔子,喜爱她的一切。她的爽朗,她的活泼,她的我行我素,她的目空一切,甚至她的长发,她写的诗,她笑起来嘴角好看的酒窝,她笑起来花枝乱颤的样子。


在我眼里桔子是那么完美,我看不到她的缺点,除去桔子不喜欢学习。


桔子17岁的生日,我陪她在学校附近的河滨公园里度过,后来我们在那个公园里一起度过很多快乐美好的时光,以及再后来我独自在那个公园里送走过很多年少的忧伤。


那天我们买了一堆小零食,香瓜子,果丹皮,五香豆,花生奶糖。在那时已经足够奢侈。我记得我们一直唱歌,唱那时流行的歌曲《大约在冬季》,《走过咖啡屋》,《思念》,《北方的狼》,《童年》,《明天会更美好》……


唱歌时的桔子脸上布满忧愁,那是在平时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桔子脸上看不到的。


我在桔子的脸上看到自己。


桔子也是旁听生。一个在学习上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孩子。一个被老师和正式生斜视的孩子。我们倔犟而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少年的自尊,忧伤地眺望远方,而远方,就在不远处的河岸,希望沉没的地方。


那时,我看不到希望。我想十七岁时的桔子也是。


那时我们相互交换的礼物都是卡片,各种各样的明信片,风景卡片,明星卡片。桔子送给我的明信片还在我的一个小箱子里收着,我的仅存的结婚前二十八年的过去里,收着所有桔子的明信片。它们锁在那里,像遥远的沉默的埋葬了的过去。


我不能再送给桔子什么了。


生日快乐!四十二岁的桔子。永远的,不再有忧愁的桔子。


 


32,


我的落榜,我上高中以后所有的忧伤和不快乐并没有人关注,即使我的父母。


有时候想想,人是可悲的。无论物理世界还是精神世界,只有自己最清楚,只有自己最懂得自己。在那个快乐或者悲伤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是王,自己一个人的王,孤单的王。


我们冷漠地忽视着别人,也被别人同样冷漠地忽视着。


这也是为什么人会那么渴望爱情吧。深爱的两个人会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地彼此关注。爱情备受推崇,无非是因为人心脆弱而孤独。


可是爱情能持续多久呢?


我们最终还是孤独的。


或许直到有一天我们忘记自己,放眼蓝天,不再困于自己心灵的小屋,不再徒自感怜自己渺小的悲伤,我们才会得到救赎吧。


而那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可以被忽略的,被省略掉的一个没有未来的小孩。我吮吸着年少忧愁,越陷越深,像婴儿吮吸母乳一样甘甜。


只为痛苦让我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我用这种方式爱着自己。


我真的无法快乐起来。那个时候。那些秘密,那些深藏在内心的恐惧而忧伤的秘密。


父亲和母亲的争吵越来越升级。母亲的发作开始显出明显的病态。


母亲会在发泄了一顿脾气之后,忽然安静下来,坐在沙发上,屋里极静的时候,母亲会忽然爆出一声狂笑,然后整个人僵僵地躺在沙发上,甚至滑下沙发,躺在地上,眼神呆滞,一动不动。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是抽紧的。


时隔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那些场景。父亲会快步走过去,掐母亲的人中,我在一旁呼叫着妈妈,妈妈。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下来。我不知道那些眼泪是因为恐惧因为心疼母亲还是因为自怜而悲伤。


后来父亲跟我说,母亲大概得的是癔病。


那时我不敢多问父亲关于母亲的病情。父亲的脸上写满愁苦。那几年已经过了知天命的父亲开始研究各种各样的与命运有关的书籍,面相手相周易八卦,我想那时的父亲一定非常迷茫,才开始求助于玄幻的书籍,试图解释和安慰自己吧。


后来我可以面对母亲病症的时候也开始查阅一些书籍。癔症是一种精神障碍,它的病因主要来自于病人超越常态的心理暗示。


其实每一个人都很自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一种完全自我的人生哲学吧。


我不知道这样的人,一旦不能遂愿,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达成目的。


这么多年我已懂得,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学会调控自我跟外界的关系,彼此接受,彼此妥协,彼此融合,达到协调存在。


母亲在这一点上,彼时彼刻,显然是自我占据了绝对的高度。


母亲不肯妥协。妥协的,是我们。


 


33,


这么多年我一直试图了解那时母亲的心理,想对人性多一份懂得,更想解开压在自己心头很多年的郁结。


我想母亲一定是受过伤害的。


只是人生在世,谁没有受过伤害呢?


每一个人都是以一颗热血细腻的心去摩擦这个冷酷粗糙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和身外的世界较量。每一个人都是在输赢交替的过程中成长,蜕变,老去。


对于伤害,我现在更欣赏那种樱桃树的说法。看过一个故事,樱桃树不结果的话,对着树身砍一刀,第二年刀伤合愈,并且会结出满树樱桃。


我喜欢这个故事透出的哲理。如果伤害不可避免,那么就要利用好伤害。硕果累累的人生不会是平顺的一生。伤疤自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丽。


当然,这都是阿Q式自我安慰。谁不希望自己的一生平坦顺遂幸福无忧呢。


只是不然呢?又能怎样?


我非常尊重那些隐忍的人。他们默默吞下所有的苦痛。


或许那时的母亲不是不想自己吞下苦痛,她只是不能。我宁愿这样想自己的母亲。


母亲一直非常好强,事事不甘人后。


母亲读书非常好,但是考大学的时候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不能上大学,这是母亲终生的遗憾。母亲工作态度非常积极,总想处处出头当先进,以至于在工作中不小心弄断胳膊过,并且母亲耿直不够圆融,因此开罪过领导同事。母亲对婚姻爱情的态度也极其传统,我想父亲在这一点上也许会有让母亲失望的地方。


现在看,母亲所受的伤害有些是时代性的,来自外部大环境,那些年代很多人都没有逃脱被伤害的命运。


而有些伤害则是双刃的。比如在婚姻里,我想父亲一定也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情感伤害,只不过父亲自己消化掉了,即使消化得不那么干净利落,父亲在努力。


我相信父亲面对的温柔陷阱要多过当时的母亲。我也相信身处矛盾中心的父亲的挣扎艰难而痛苦。


父亲曾经有一次跟同事喝酒,应是喝高了。父亲在回家的路上摔倒在雪地里,就那样睡了一夜。这些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我能想象出那个落魄失魂的父亲的模样。


父亲的苦无人可诉。


我那个时候是惧怕并且尽量远离父亲的。


母亲清醒的时候,有时候会拉我说些闲话。话里话外的母亲透露着对父亲的失望,而这种失望,现在看,其实多半来自于母亲的臆想和猜测。母亲会以含混暧昧的语气跟我说父亲的风流韵事。记忆里,母亲口中的父亲会跟所有女人暧昧,包括他自己的母亲,包括母亲寡居的弟妹,甚至母亲自己的姐姐。


母亲草木皆兵地认为每一个女人都会喜欢父亲,都会跟父亲暧昧。因为父亲会撒谎,会说甜蜜的话,会哄女人开心。


很多年后我知道这是母亲的一种病态心理。而那时,我不知道。我只直觉母亲不该跟我说这些。这不是一个母亲该对女儿说的话。


母亲在我心中塑造了一个不堪的父亲。我没有获得母亲的爱,并且本能地抵制来自父亲的关怀。


 


34,


那个时候,我的心中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可是我的心需要被填满,需要有人住在里面,而不觉得空虚。我的心中住着小戈,还有桔子。


那时,对我来说最开心的事是呆在学校。


桔子和小戈是我快乐的源泉。我珍爱他们两个像小孩子珍爱口袋里仅有的两块糖果。


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生之间界限已经分明。但是小戈和我却依然保持着初中的友谊。我喜欢上课时回过头去越过众多低头学习的脑袋寻找小戈,仿佛心有灵犀,我总会捕捉到小戈的目光。就那样遥遥地相视一笑,我的心便立即被快乐和甜蜜充满。


小戈像是我的守护神。我看到他就会感觉踏实和安心。有时候我们会在课间时聊几句,都是闲闲的话题。我能感觉到周围女孩子看我的目光里充满羡慕。


或许只是我的感觉。她们根本没有在意我和小戈。但是那又有什么呢。幸福不就是一种感觉吗?反正那时我心里觉得幸福。就足够了。


有时候放晚自习,小戈会等在教学楼的拐角,看到我便跟我一起走。


有时候我没有看到小戈,正怅怅的,他会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从后面拽住我的自行车,我回头便看到小戈的笑脸。校园的灯光笼在小戈的脸上,有一种格外温柔的光芒。我们一起推着自行车走校园里长长的一段甬路。熙熙攘攘的人流无声地从身边走过,我的目光里只有小戈。那个时候我总希望那条路不要有尽头。


小戈还是会在自习课上给我传纸条。我记得最远的一次,跨越整个教室的对角线。我在第一排,小戈在最后一排。字条上写些什么现在都忘记了。无非借书,借笔记本,或者借饭票之类的。但是我清晰记得那些快乐的瞬间。


有人记挂着我,不畏惧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我的旁听生身份,而这个人是小戈,我喜欢的小戈。


那些时候我的眼角眉梢一定都是快乐。连桔子也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喜欢小戈?桔子问我。


我没有回答,但轻轻点头。


你喜欢他什么?桔子问。


没有什么。就是觉得小戈熟悉,安全,温暖。


当然我不是这样回答桔子的。那时我也不知道喜欢小戈什么。我只是喜欢他,喜欢他专注地看着我,对着我笑,我便会忘记所有的不快乐,我便仿佛还是曾经的那个小女孩,可以笑得地动山摇。


虽然我知道我不是了。


但小戈有这种能量,他会让我忘记一切苦痛。小戈微笑的眼睛里有一个宁静安详的天堂,我像一条鱼,游在里面,无忧无虑。


我不知道,我将要失去它了,我人间的天堂。


 


35,


我说过我是打算洗心革面,好好学习的。我也真的这么做的,在开学的最初一段时间里。


我的各方面的表现都不比一般的正式生差,甚至我的英文和语文,可以排在班级前几名。


只是生活中的风雨太多了,我是那么娇弱的一个小孩,拼力开出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儿很快就被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父母的不和,尤其母亲的病态发作是我心上一块巨大的阴影。而同学的另眼相看则是另一种压力。或许那只是我的自我感觉。那些孩子目不斜视地盯着课本,盯着学习顶呱呱的孩子,谁会把一个毫不起眼的旁听生放在眼里呢。


其实同学怎么看并不是多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心里拿捏不定自己。旁听生的身份压迫着我,我觉得我像是古代的罪人,在额头上被刺了斗大的红字。猩红的字在阳光下有着刺目的光芒,我能看见一个在灼人的光线中残喘的自己。


我是努力的。即使我的力量依然被什么无形束缚着,但是我在努力。我尽力讨好着世界,就连我认真学习都是为了讨好身外的一切。


我不是那么差。我想大声告诉谁。虽然我不知道,我需要告诉谁。


我是那么急着向外界证明我自己。我的急切和身外世界的无动于衷是那么格格不入。


而那时我是那么容易被外界左右的一个小孩。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一的化学女老师。那位女老师喜欢随机抽查,让学生回答问题。我的化学其实一直不差。所以在开学的最初那些日子里,我都能流利地回答出她的问题,甚至一些比较难的问题。我几乎觉得她是喜欢我的了。


然后有一天,不记得什么原因,我没有回答出她的问题。我其实很惭愧。我的脸上一定写着对不起几个字。因为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而我让她失望了。


那位女老师翻了翻名册,突然冒出一句,原来是个旁听生,怪不得。你快给我坐下吧,别挡着后面的同学。


也许我该更加羞耻的。只是那一刻,我忽然特别厌恶那个女老师。


她大概已经忘记了前几天因为她的一岁小孩没有人帮助照料,班主任让我帮她照顾小孩的事情了吧,她那时对我笑得像个亲人。


原来是个旁听生。


这句话像锥子。直直地扎在我心上。那么多正式生也回答不出她的问题,她不会取笑他们原来是个正式生。


读圣贤书的未必是圣贤人。教圣贤书的同样未必是圣贤人。


而那时我不懂。我神化了老师。我以为他们博爱无疆,胸怀澄净。


我不是一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小孩,不是一个光环耀眼的小孩,但是不妨碍我知道该尊重别人,不该这样讥讽别人,更不该这样当众取笑一个孩子。


旁听生怎么了,不是人吗?不是需要被引导被教化的小孩吗?旁听生的自尊就该被老师踩在脚下吗?


为师如此,我忽然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的鼻孔里喷出的蔑视能拍死我像拍死一只蚂蚁。就因为她是老师吗?她对学生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吗?


不过,我承认,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我让她达成目的了。


那一节课我都站在那里,站在第一排,脸上写满不羁叛逆,高高地,直直地站着,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空好蓝啊。我在心里哭着想。我好想走到天空里去。


从那之后,我的学习直线下滑。


 


36,


没错。我是一个喜欢推卸责任的小孩。我原谅我自己,即使现在回头看。


我能看到那个敏感的女孩小心翼翼呵护的宝贝被人一脚踩碎,并且吐上几口唾弃的唾沫。如同在洪水中拽住的稻草,被人一刀割断,然后顺势递上一脚…..


我不是自强不息的孩子。不能够像有些人因为别人的轻视嘲讽而暗省自己的不足,从而卧薪尝胆,奋发图强。我不是。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竞争意识很强的小孩。我随意地处置着自己。虽然内心深处也会很虚荣地希望自己闪亮,耀花别人的眼睛。


我那时候的叛逆给予我的能力只有反抗,鱼死网破的反抗。


多么邪恶。这个世界。


我身外的世界其实是不值得我讨好的。我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了这一点。


表达我内心的蔑视的方式就是顺势而下。我不屑跟所谓的正道主流文人君子假道学为伍。剥去斯文的外衣,他们其实那么冷漠,虚伪,世故而势利。我不屑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就是这样想的。


就像家道没落更会让人看清世事炎凉人心冷暖,我在那时看到了作为一个差学生看到的世界。一个不思进取,厚脸厚皮的旁听生算是学校的最底层人群了吧。我抬起眼睛看到的只是阴郁冰冷的嘴脸遮蔽的天空。


现在想,人太容易堕落了。


自暴自弃是一条人生的捷径。很多人选择了这条路,其实他们本身并不是坏,也不是不要强。


人性本善。我本善良。我本向善。我本向上。


是人虽然是孤独的,却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身外的一切,善恶,亲疏,喜恶,冷热……所有这些外界情愫都最终投射到人的心上,我们感受到的在塑造着我们的思想和言行。


我开始跟着桔子做各种我从来不会做的事情,那些我曾经认为只有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在课堂上讲话,睡觉,看小说,甚至我跟着桔子一起逃课,一起在学校里招摇张扬。记得那时我们有几个情况相似的女生,天气暖的时候,五六个青春飞扬的女孩,一字排开,长发飘飘,衣袂飘飘,在男生的口哨声中,目不斜视,一脸挑衅地阔步走在沉闷的中学校园。印象中那时斜阳如血,艳丽无比。


我曾经以为我的青春会这样挥霍掉,不耀眼,甚至堕落,却有一种放纵恣意的痛快和自由,即使我并不是真的从内心里感觉快乐。


 


37,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同来的一定还有蜜蜂,清风,苍蝇……


我常想,如果世上没有花草,是不是蝴蝶蜜蜂之类的昆虫就会像恐龙一样绝了种。


招蜂引蝶这个词是明显地贬斥花草类女子的。


是不是作为女孩子,低眉顺目,娴静端庄就真的不会引来蝶飞蜂舞呢?我不知道。


不过,我是鄙视蜂蝶的。花儿在原地盛开,无腿无脚,香是自香,蜂蝶闻香而来,食尽花姿,却会反咬一口,都怪你太香。


若是蜂蝶这样无耻倒也罢了,这世上最冷人心的是一旁指指点点的看客,在他们看来,字典里没有无辜这个词。


我没有想过,跟桔子她们那样招摇会引来麻烦。


班上一个男生,正式生身份,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通过关系升入高中的。听说他家门路了得。学习极差不说,一身匪气,品性极其恶劣,专门欺负农村来的男生,并且喜欢骚扰稍有姿色的女生。


对这种人,我一向敬而远之。


有一天,他还是惹到了我身上。


想想我真是脾气倔犟的一个女孩,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无非是被他摸一下,碰一下,说几句难听的话,别的女孩子都忍下去了,我却忍不下去。我看不惯他好久了,终于爆发。我最恨欺男霸女的家伙。


跟他在教室大吵一顿,我跑去教导主任那里告状。那时我依然是天真的。我以为口口声声爱学生如子女的政治教导主任会给受欺负的孩子撑腰。


那个年老的女教导主任慢吞吞地挪进我们教室,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个男生几句,语气和目光几乎是爱怜的。


然后她突然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对大家说,你们女同学记着,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你自己是个好蛋,苍蝇不会叮你;你是个臭蛋,那就不能怪苍蝇了。


多么严谨科学的师者逻辑!


多么寡廉鲜耻的强盗逻辑!


原来所有被欺负的女生都是因为我们不够清白自爱。那么那些被欺负的男生呢?他们不够老实顺从?


正义,原来从来都不能指望由上而下得到伸张的。


我几乎出离愤怒了。因恶心而愤怒。这是多么巨大而权威的一只苍蝇啊!


不过,她的那句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还是深深刺痛了我。


很自然的,我属于被她打入有缝鸡蛋的那一列。虽然我已经不在乎在她眼里我是什么了。


我是有缝的鸡蛋吗?


这个问题开始深深地困扰我。我不思进取,但是我品行端正。我轻狂张扬,但是我不轻浮张狂。除去小戈,我几乎不跟班级的其他男生搭话。


我不是有缝的鸡蛋。我不要做别人眼里有缝的鸡蛋。


无眠的深夜里,我睁大双眼凝视眼前让人绝望的黑暗。


我想,我需要收敛自己了,我不可以再放纵下去了。


 


38,


那一段时间母亲的病依旧时常发作,他们没有时间管我。或许他们从心里已经放弃我了吧。母亲清醒的时候看到我的成绩单,竟然不再有怒气,她只是给我无比嫌恶的目光。


原来目光可以是鞭子,抽得人生疼,抽得人想逃离。


我不知道在自己父母的眼里,我是不是也像在别人眼中的自己一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孩,一个不值得花费时间和心思的小孩。


那段时间我的学习极差。数学考卷一度低至21分。只有文科科目还好,尤其作文成绩,几乎每次都是班级的最高分。我的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在班级传阅。那是我仅有的一点骄傲的资本。


因为作文成绩带给我的自尊,连带着我开始对语文老师刮目相看,想来,他是不会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学生的,他不会因为我是旁听生而低看我。


我的高一语文老师是一位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老师,清俊的脸孔上还保留着学生的质朴。


桔子是那时的语文课代表。想来好笑。科代表原来是一位正式生。后来她觉得课代表的工作就是发放作业,太浪费时间了,于是请辞。桔子自荐做了语文课代表。


一向凡事不关心的桔子那么主动地申请做课代表,现在想,桔子应当是为了跟语文老师多亲近一些吧。


那时我跟桔子是琼瑶的粉丝,我们几乎读了全套的琼瑶小说。琼瑶粉丝级的高中女生,大概都会有一个粉色的梦,那个梦开在窗外。


年轻的语文老师是十七岁桔子梦想的窗外。


那时桔子没事就拉着我陪她往语文教研室跑。桔子认真地做语文老师布置的每一件事。桔子只在语文课上一动不动地认真听讲。桔子总有很多问题不懂需要语文老师解答。


我还记得那时的场景,语文老师斜倚在教室门框上,我和桔子坐在门边靠墙的第一排。语文老师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桔子和我,桔子和我则低着头叽叽咕咕地笑。


那时候,桔子的脸通常是绯红的,眉眼羞涩而温柔,目光水汪汪地漫溢着心底的爱慕。


写到这里,我意识到桔子是喜欢语文老师的。桔子的喜欢毫不遮掩,显而易见。而那时,我都忽略了。我没有做过师生恋的梦。


我始终不知道我的作文成绩那么好会不会让桔子感觉不快。


慢慢的,桔子去语文教研室不再叫上我。


慢慢的,桔子开始一心撮合我和小戈。我帮你问小戈他喜不喜欢你。他肯定也喜欢你。你们是很般配的一对。桔子总是这样说。


而我总是拒绝桔子的好意。


我相信小戈跟我一样,是有一些喜欢我的,他对待我不同于对待其他女孩。可是我也知道,即使我和小戈相互喜欢,我们也只能止于这种不说出口的喜欢。就那样淡淡地交往很好,我宁愿跟小戈保持友谊。我的家教不允许我早恋,即使暗恋的种子早就在我心中种下。


何况我也深知,我那时的情形根本不允许我早恋。


我跟桔子说我们要好好学习了。不能再贪玩了。我们比比看,看谁的成绩进步得多。


那时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桔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也能好好学习。她不笨,我知道。我想我们都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身,让那些小瞧我们的人跌碎眼镜。


我真心地希望桔子能和我一起振动我们不曾打开的翅膀。我想和她一起飞。高高地飞在人群的视线之上。


 


39,


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想我一直都是一个天真的人。即使我的内心装满无限放大的悲欢,即使我对身外的世界一再地失望甚至绝望,我总是不能磨灭对所有美好的人和事物的期待和盼望。


我总是安慰自己,所有的都是暂时的,我只是暂时与美好的一切失之交臂,下一刻,只要我能捱到下一刻,我一定会遇见它。


十五岁那年的初夏,我是那么绝望地盼望着每一个下一刻。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下午。课间的时候,有三个女学生在教室门口大叫我的名字。我认得为首的那个,是这所学校里有名的女阿飞,横行霸道,不可一世。但凡这样的孩子,身后都是有一定家世的,不然也不敢如此公开地飞扬跋扈。


我懵懂地走出去。


大概她们的来势汹汹,透着一股煞气,本来在教室里读书的同学都纷纷跟着走出去挤在走廊两边看热闹。


桔子始终陪在我身边。我想她给了我很多力量。


我不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小孩。所有的热闹场景我都是听闻。


而这一次,我站在风暴中心。


那个女阿飞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说,你不像很讨人厌的样子啊。


我还没有说什么,她继续目中无人地接着自己的话,你胆子不小啊,我这么找你,你竟然不害怕。


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我想,我只是太会装了吧。


我从小学会的就是掩饰自己的情绪,悲伤的,欢乐的,恐惧的……无论怎样的波澜起伏,我的脸上不动声色。


况且这种情况,打死我也要硬撑着。表现出内心的害怕只会让对方更加有恃无恐。我不喜欢暴力欺人的人,我也绝不会屈服于暴力。不就是被打吗?虽然我从来没有被打过。我心里恨恨地想。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余光却在人群中漫游。


有这么多人,男男女女,在静悄悄地看着我,仿佛他们在期待着什么。如果下一刻发生什么,会有人挺身而出护住我吗?


我想答案会是否定的。


我们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看客。想想真的是这样。


那个女阿飞继续列举我的罪状,言称有人告诉她,我很讨厌,很爱多管闲事,很爱惹是生非。她需要教训我一下,让我以后老实点。


我几乎崩溃了。从小到大,我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这么骂过,威胁过,并且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这可以算是我十五岁平生的奇耻大辱了。


而我竟然压抑住内心的悲愤,恐惧,羞辱,淡淡地对她说,我想你那位朋友误会我了。我跟这个班级上的学生不打交道。我是无名小卒一个。我没有闲事可管。


那个女孩狠狠地盯着我,嘴硬,你等着,明天我就找人来揍你。


说完她们就旋风般招摇离开。


我要晕倒了。


轻飘飘进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半天不能相信刚才的事情是真的。


我会得罪谁呢?我几乎不跟人打交道。我问桔子。


桔子摇头。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不出来。我几乎把自己包裹起来了。竟然还会有人这么关注我,竟然还会有人不惜动用武力来教训我。


我想不出所以然。伤心气愤之余,我给那个女阿飞写了一封信。


我想也许真的是有什么误会。我不喜欢跟她粗声大气地争论,我更不会动用武力跟她厮打,我会觉得那些样子很丑。我那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信。


有时想想,文人真是无用。


 


40,


仿佛火上浇油。那天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我正在找自行车,坐在我后排的一个男生走到我面前说,你这个女阿飞,你就是欠揍。等着我找人揍你。


他放下这句话就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了?这是我的世界吗?这些都是真的吗?


很多年后,那个后排男生主动找到我道歉,他说他当年恨我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不理睬他。他说,你知道,那时候小孩的自尊心都太强了。


那一刻我快要气极而哭。就这么简单吗?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可以让他有了教训我的念头吗?不喜欢我的人要找人揍我,喜欢我的人也要找人揍我。


那时的轻狂少年啊。


我很幸运最终听到了他的解释,即使事隔多年之后。而另一个人的解释,我永远都听不到了。


后来是小戈叫醒了发呆的我。小戈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回答得有气无力。我其实心里是很感激小戈的。


我知道,这个世上真正关心我的人不多。我一直都很珍惜他们每一个。桔子和小戈。我说过,他们是我那时口袋里仅有的两颗糖果。


小戈一直是温暖而熨帖的。他推着车子走在我身边,不停安慰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而我只希望和小戈就那样走下去,有他在身边安慰我,陪着我。我不要明天到来。


可惜我们总要跟那些关心着我们的人在某一个点分开。


可惜我们总要独自面对漫漫人生路上所有的迷惘和纷乱。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在自己的家里,我依然没有人可以求助。我是一个多么孤单的小孩啊。


我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我被一群人打的画面。男孩,女孩。我在人群的中央,承接着四面八方赶来的拳头。


以至于后来,我看到类似中学女生被同学群殴的场面都会悲痛不已。仿佛那个站在中间的可怜的女孩儿是我。那些被疯狂扭曲的拳头,那些坏到邪恶的小孩儿。她们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吗?


哭。我不停地在被子里偷偷哭。


与其被打,不如我死。与其受辱,不如死得尊严。


那一晚我的确是想尽了各种各样自杀的方法。喝药,跳楼,撞墙,或者准备一把小刀,在人群面前凛冽地划开手腕的血管……


我死了,父母会想我吗?桔子和小戈会想我吗?他们会很快都忘记我了吧。我绝望地想。


也许现在看这种小事根本不足死。


可是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几乎被世界抛弃的小孩,一个不被呵护关爱的小孩,生命本无可留恋。


放弃自己无可留恋的生命,对一个小孩子来说,需要很多借口吗?


一念之间吧。


那是多么漫长难熬的一夜啊。


最终我捱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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