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平阅尽人间事
沧海星槎渡影频,扶风金叶证前因。
牡丹烬里双栖翼,各是红尘炼骨人。
话说一九七八年冬天,北京长安街上的风像刀子似的,卷着沙土往人脸上割。胡同深处一间出租屋,窗户纸糊了三层,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土炕冰凉,炕席上蜷着个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裤,膝盖那儿补了块颜色不一样的布。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张纸——纸边已经磨起了毛,软塌塌的,可他觉得那东西比铁还沉,坠得他整个人往下陷。
劳教释放证明。
他叫李春平。三十二岁。以前是昆明空军工程兵的班长,入了党,后来转业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当保卫科干部。那时候他走在街上,腰杆笔直,碰见熟人都冲他点头。现在他蹲在这间屋里,闻着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邻居家的饭菜香,胃里一阵一阵地抽。
他试着找过活计。人家一看见那张纸,脸就变了,话也不肯多说一句,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他站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个影子——影子没有分量,踩在地上也没声音。
后来有个熟人跟他说:“你往外国人多的地方去。”
这话像根绳子,他抓住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中山装熨平。他熨得很仔细,领口、袖口,一遍遍地来回推。然后揣着那本卷了边的英语词典,走到北京饭店的大堂里去。他假装等人,眼睛却往那些外国人身上瞟。大堂里暖和,热风吹得他手心出汗,可他不敢脱外套——那件毛衣的肘部破了两个洞。
他等了三个月。
一九七九年春天,北京的杨树刚冒出点毛毛穗儿。一个戴珍珠项链的美国女人走到他面前,用生硬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像——我的——故人。”
他愣了一下。他外婆是中法混血,他身上有八分之一外国血统,高鼻梁,卷头发。他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会儿才忽然明白,这张脸原来也算个东西。
女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没接。
他说:“谢谢,我不需要。”
那时候他心里还剩下那么一点点傲气。那点傲气像是最后一件干净衣裳,他舍不得弄脏。
可等他回到那间出租屋,看见桌上那封信的时候,那点傲气就碎了。信是怀孕的女友写的,说她不敢告诉家里人,孩子的父亲是个劳教释放人员。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上。纸上洇开几块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手心的汗。
后来他去英国打工。没干多久就出了车祸,腿坏了,没钱治,草草包扎了一下,拄着拐杖回了北京。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可那个美国女人还在找他。
一九八〇年,他捏着她寄来的机票,登上了去洛杉矶的飞机。飞机落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他面前,把他拉到了一座带泳池的庄园里。草坪剪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泳池上,亮得晃眼。
女人递给他一份协议。让他以“养子”的身份照顾她起居,不得对外透露两人的关系。他签了。
每天早上,他要量好早餐的温度。六十五度,她习惯的那个度数。白天他给她朗读剧本,有些段落他读不懂,就硬着头皮念。晚上给她按摩双腿,直到她睡着才能走。他不能单独外出,不能跟异性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外面街上的人,觉得那个庄园像个笼子。镀金的,可还是笼子。
有一回他在书房里发现一个上锁的盒子。他找了个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人,跟他有七分像。后来女人告诉他,那是她二战时牺牲的飞行员初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找了他三十年,直到看见你。”
他没说话。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是什么故人,他是个影子,是别人的替身。
十年。
他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风光,也见过她一个人对着那张照片掉眼泪。他想过走。每次他刚有这个念头,她就拿出他家人的照片,轻声说:“你母亲的病,我找了最好的医生。”
他就走不了了。
一九八八年,查出癌症。一九八九年冬天,她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手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我死后,一切留给你。但永远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同年十一月,他们结了婚。没有婚礼,只有两个人,一张纸。
一九九〇年七月,她死了。遗嘱上写,百分之九十的财产留给他。
他站在空荡荡的庄园里,那些值钱的东西摆了一屋子,他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一九九一年,他回了北京。十三年前他从这儿灰溜溜地走了,十三年后他坐着汽车回来的。在建国门买了豪宅,一千五百平米,里头摆着明朝的花瓶,醇亲王用过的柜子。他家门口天天排着要钱的队,连保镖都借他的名头开了公司。他到处撒钱,有人说他挥霍,有人说他慈善,二十年捐了六个多亿。
有老朋友私下说:“他发钱是一种发泄。”
他自己也知道。痛快过了,还是空。
二〇一六年,查出阿尔兹海默症。脑子慢慢不管用了。身边的人开始围着他的钱打转。助手带他去澳门,欠了一个亿的赌债。刚来两个月的保姆带着他去办了结婚登记。亲妹妹把他告上法庭。还有个给他生过儿子的女人也来争。最吓人的是那年十月二十五号深夜,七辆车开到疗养院,二十多个人冲进来把他带走了。二十五小时后警察找到他,他眼神呆滞,只记得自己“签了很多合同”。
后来他常泡在洗浴中心里,身边围着一群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亲人。钱一点一点被掏空。等钱差不多没了,他被送进医院。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从头到尾,他没说过她的名字。
有人猜是赫本,有人猜是嘉宝。他在自传里否认了。他只说她是三四十年代的影星,有过两次婚姻,财产来自父亲和前夫。人们翻来覆去地查,觉得最可能是玛丽·马丁——百老汇演《彼得·潘》和《音乐之声》的那个,第二任丈夫是派拉蒙的制片人,一九九〇年九月死于癌症。年纪、时间、经历,都对得上。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长安街的风还刮着,胡同里的日子还照常过着。再没有人看见那个揣着英语词典、站在饭店大堂里假装等人的年轻人了。
他这辈子,起落浮沉,热闹了一场,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风一吹,那些事就散了。
小史公曰:李春平的一生,确是一部传奇戏文,墨迹间却透着是非的影。你看那浮沉轨迹,说是造化弄人也可,说是自己走的路也通。街谈巷议里,有人艳羡那陡然泼天的富贵,叹一声“不枉此生”;也有人冷眼觑着他攀附朱门,只道是得失之间,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响。可怪的是,他竟也懂得从金窟里掏出些良心钱来,洒给那些倒在路旁的——这一笔,倒像是昏黄账簿上唯一鲜亮的朱批。人生这台戏啊,唱到热闹处忽而偃了旗鼓。春平这番遭际,原是世上少有的;至于台下的看客们要如何喝彩或倒彩,便由着他们去罢。
有词《梧桐影》赞叹:
鬓染霜,归程邈。散尽浮名寻故根,余生只恋长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