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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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啊香港!之 无端来做岭南人


发表时间:+-

2026-4-6


叶灵凤(1905-1975)和戴望舒(1905-1950),是香港沦陷日治时期少有的几位选择留在香港的文化人。二战结束后,二人都被指认为汉奸文人。戴望舒自己,撰文做了辩解,中间就涉及到了叶灵凤:


  • 到快熬不下去的时候,「经叶灵凤设法,托人把他自狱中保释出来」(见卢玮銮,〈灾难的里程碑──戴望舒在香港的日子〉)。


而叶灵凤自己,则默不作声。例如在一九五七年出版的《鲁迅全集》上就有一条注文说叶灵凤「抗日时期成为汉奸文人」:


  • 这指控的杀伤力极大,可是叶灵凤没有像戴望舒那样为自己说过话。(一九八一年版的《鲁迅全集》的注文已删去「汉奸文人」的字样。)尽管指摘的罪名不少,叶灵凤生前还是不让太太把当年的经历写出来,因为「一切已成过去,说出来也于事无补,但求问心无愧。」


香港岭南大学退休教授网络作家刘绍铭在《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这一篇文章中说:


  • 叶灵凤一九二五年加入创造社,中日战争爆发初期,曾在上海参加由夏衍主持的《救亡日报》工作。这样一个身份不寻常的资深文化人,居然「认贼作父」,歌颂起侵略者的「圣战」来。躲在「丰」面具后的叶先生,是否可以因此归类为「汉奸」?这真的说来话长。


说来怎样话长呢?刘绍铭引用了叶灵凤夫人赵克臻在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罗孚(1921-2014)的信,并以此来证伪:


  • 事缘他在农历新年(1942)的《时事周报》上发表了题为〈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内容是元旦日他路过石塘咀,见到那里的导游社等风月场所,居然挂上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很是感动。文章刊出后的第二天,中区宪兵分部的「田村曹长」带队到叶家,声称「商女」一文带有煽动性及「不友好的意念」,因此要带作者回去问话。赵克臻那时正学日语,但表达能力不足,得靠日人带来的通译代为解说这是一句古人的诗句,「可能引用不当,并无敌意,而且爱国无罪,希望他不要追究。想不到田村听了我的解说,微笑点头,不久带队离去。」叶夫人说「想不到」田村这么轻易放人,其实我们也同样感到意外。赵克臻在致罗孚的信上还说到,叶灵凤在香港沦陷初期因跟国民政府一个特务机构有牵连,被日军关了三个多月。后来赵太太「得到日本友人及军政人员协助,灵凤获得无罪释放,但不能离香港。」信上也提到,当天被抓去坐牢的除叶灵凤外,还有罗四维等五十多人。「香港金融界巨子」胡汉辉,一听到消息就立即离境。一同被拘捕的叶灵凤的「难友」命运如何?赵克臻作了简单的交代。叶灵凤获「无罪释放」后,罗四维和邱氏兄弟亦相继出狱,「听说在某种条件下,要为对方服务。可惜其他四十多人,大都被判死罪,或病死狱中,内中也有无辜的,此案就此了结。」日本人两次放过了叶灵凤的「反动」作为,套用赵克臻的话,真教人「想不到」。邱氏兄弟中的「邱云」,依赵克臻信上所说,是香港沦陷初期国民政府辖下的一个特务通讯机构的头子。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也能「相继出狱」,大概只有如赵克臻所说,要依从「某种条件」在适当的时候,「要为对方服务。」


要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莫须有,往往是越描越黑,尤其是在中国人的圈子里,自己为自己辩解,实在是没有用处的。对于这一点,叶先生看得开:


  • 看来叶灵凤不愿在人前谈往事,一来性格使然,二来可能跟他在战时替国民政府做过「地下工作」有关。且听《作品选》编者对叶灵凤「附逆问题」的意见:「叶灵凤沦陷时期留港,可能是因为有任务在身。香港『金王』胡汉辉在一九八四年的访问中回顾自己跟叶灵凤在沦陷时期曾经替重庆做情报,工作是搜集报纸、杂志送交内地。类似的例子颇多,右派可以参考奉命留守北平的学者英千里教授;英千里为中国国民党党员,奉命以天主教友身份留守北平天主教辅仁大学,实质从事地下工作;但英千里后来被指为『汉奸』,和平后备受抨击。英千里从没自我辩护……。」我一九五六年到台湾读书,就读台湾大学外文系,当时的系主任正是英千里教授。他开的「西方文学导论」的课是必修科。老师坐三轮车到文学院门前,由助教搀扶慢步走上讲坛。记得英先生堂上讲课时,声音低沉,像广东人说的「中气不足」,整个人看来就是健康有问题。这也是老师因病经常缺课的原因。因为英先生对当年「附逆」的底蕴从未公开解说,所以他出任台大外文系系主任的消息传出后,学界哗然,迫得当局马上给他澄清。原来他的身体,是给日本人多次刑求弄坏的。两位编者还在「附逆问题」一文内举了左派作家关露的「冤情」。关露原是中共打入日伪的特务,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斗至绝路才说出真相以求活路,可惜已太迟了。「从这些左右例子比照推论,加上罗孚的说法,叶灵凤沦陷时期的日记,以及其他已出土材料,叶灵凤的情况也极有可能类同。」叶灵凤一九四六年五月三日日记中的一段这么说:「开始计划写『流在香港地下的血』,记述参加的秘密工作及当时殉难诸同志狱中生活及死事经过。在卅馀人之中,只有我是写文章的,而我又幸而活着,所以我觉得有这责任。」


罗孚在〈叶灵凤的地下工作和坐牢〉一文说到日本军队的宪兵对叶灵凤的「反动」身世存有档案:


  • 「叶灵凤,别名叶林,中国国民党港澳总支部调查统计室香港站特别情报员,兼同一总支部香港党务办事处干事。」在日本人的眼中,只要你「抗日」,不论你是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好,都不会是他们轻易放过的敌人。你是绝不可能「清白」的。他们让你「无罪释放」,一定有内情。但当事人自己不说出来,我们也不好瞎猜。


  • 罗孚说叶灵凤是一九四三年五月被日本人关进监狱的,「端午节进去,中秋节出来」。据叶灵凤沦陷时期的著作目录看,他第一篇「表态」文章〈中国人之心〉发表于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一日,亦即「无罪释放」后几个月内的事。在此以前,叶灵凤以「白门秋生」名义献艺,过「吞旃」日子。日本宪兵为甚么放叶灵凤一条生路?除非将来有其他资料说明,目前我们只好半信半疑下去。国土重光后,叶灵凤没有回到上海,也没去过北京。他继续留在香港。


  • 罗孚说「一般被认为右或中间的作家以至左派的作家,他也都各有接触。这样,就成了左、中、右都有朋友的局面。而在左派之中,也有人认为他右,甚至于在他死去之后,还有生前和他有来往的极个别的左派人士说他是『汉奸』的」。


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六年一月一日,何家槐、黄药眠、陈残云、韩北屏、司马文森等二十一位“留港粤文艺作家”联名指控戴望舒附逆时,其中语涉叶灵凤,其一说到敌占期间香港出版的“南方文丛”第一辑收有周作人、戴望舒、叶灵凤等人文章,其二是叶灵凤曾为小说家卢梦殊(笔名罗拔高)《山城雨景》一书撰写序文,不点名批评叶灵凤与戴望舒为一丘之貉,不知者暗指叶灵凤为“附敌”的“汉奸文人”。但叶灵凤对流言泰然处之。而直到一九八九年,日本东京不二出版社公开发售一册战时香港宪兵队本部所编刊的《重庆中国国民党在香港秘密机关检举状况》复印本,当中载有叶灵凤的名字,列为特别情报员,叶灵凤在沦陷时期的身分并不是汉奸的事实才广为人知。叶灵凤也终洗脱了“落水文人”的污名。


  • 方宽烈说,叶灵凤在《星岛日报》编副刊时结识记者苏武(原名苏泰阶),他是国民党港澳总支部调查统计局香港站的负责人。叶灵凤在大同图书公司当编辑时,苏泰阶要他做过搜集抗战所需的敌情材料的工作,这些情报曾多次由胡汉辉转达内地。据曾经是乔冠华在香港新文学院任教时的学生、七十年代有香港“金王”之称(富商)的胡汉辉的忆述,当年他帮助中国国民党中央宣传部搜集日军情报的香港人陈在韶从事秘密工作,“陈要求我配合文艺作家叶灵凤先生做点敌后工作。灵凤先生利用他在日本文化部所属大同公司工作的方便,暗中挑选来自东京的各种书报杂志,交给我负责转运”。胡汉辉日间“往《星岛日报》收购万金油,在市场售给水客,以为掩护;暗地里却与叶灵凤联系。如是者营运了差不多有一年之久”。


好在老叶解放后选择留在了岭南,否则就他年轻的时候敢跟鲁老爷子骂战这一条,也够他下十八层地狱,并被赶尽杀绝,死无葬身之地的了。


叶灵凤一家摄于罗便臣道家门外.jpg


叶灵凤一家摄于罗便臣道家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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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葉靈鳳在香港淪陷時期(1941年12月25日至1945年8月15日,又稱日佔時期)發表親日言論,又在日人管制的出版機構工作,因此被指為文化漢奸。近年史料文獻逐步開放,學者重新檢視有關說法:從1981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一則指葉靈鳳為「漢奸文人」舊注的刪改,推斷中共中央改變了過往對葉氏的政治判斷;考掘四十年代國民黨和日軍的機密檔案,從香港日佔時期日軍成立的香港憲兵隊所留下的《重慶中國國民黨在港秘密機關檢舉狀況》文件,揭示葉靈鳳是國民黨的特別情報員;又從1942年11月國民黨中宣傳部呈交行政院的《香港近狀報告書》,得知「葉同志為本處〔即中央宣傳部閩粵區宣傳專員辦事處〕派港宣傳指導員」的身分,指他表面參與日本大同圖書印務局在港的編務,實質暗中為重慶搜集情報。再有知情者撰文,力證葉靈鳳從事抗日的情報工作,甚至指出香港淪陷時葉氏沒跟隨其他文化人離港,乃受長期擔任中共中央情報領導的潘漢(1906–1977)指示,負有特殊任務留港。不過正如論者所言,葉靈鳳的附逆問題緊扣着後來潘漢年被指「內奸」的複雜案件,二人關係在「潘案以前不該說,案後更不能說」。是以葉氏的附逆問題無從解決,他與左翼文藝以至中共的關係甚至成為研究上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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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席琳 回复 Siubuding

    是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令人唏嘘:

    罗孚(1921年—2014年5月2日),原名罗承勋,1921年出生于广西桂林,香港资深报人,原《大公报》副总编辑、《新晚报》总编辑。用过的笔名包括:丝韦、柳苏、辛文芷、吴令湄、文丝、石发、史复、封建余等。

    1940年代起,他先后在桂林、重庆和香港三地的《大公报》工作,参与《大公报》子报《新晚报》和《海光文艺》创刊。担任《新晚报》总编期间,罗孚促成了陈文统、查良镛分别以梁羽生、金庸为笔名,在《新晚报》撰写武侠小说,开创新派武侠小说先河。

    战后定居香港,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负责香港、澳门、台湾等地统战,广交人物。1967年,香港六七暴动期间,罗孚是斗委会成员之一,出任报社斗争委员会执行小组组长,多次在左派报纸发文煽动颠覆香港政府,并且曾经参与放置假炸弹,罗后来也承认确有此事。

    罗孚曾经被中国判间谍罪而软禁十年,到1993年才获释,从北京抵达香港后,罗孚于1993年3月15日在《香港当代》杂志撰文,就自己在六七暴动中的角色及作出脱离现实和迷惑人心的极左宣传,对当年牺牲及受影响的人,表达歉意及忏悔。香港民主运动支持者罗海星(1949年-2010年)为其儿子。罗另有儿子罗海曼、罗海沙、罗海雷,其中罗海雷著有《我的父亲罗孚》一书,讲述父亲罗孚一生的经历。

    2014年5月2日凌晨,罗孚于香港家中病逝,享年9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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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iubuding

    >>刘绍铭引用了叶灵凤夫人赵克臻在一九八八年六月二十四日致罗孚(1921-2014)的信


    罗孚本身就疑似周旋于国共英日美的多面间谍,而忠诚于周总理。但由于是单线联系,陷无间地狱,被我党于改开后以间谍罪软禁10年。其定罪,大概是因为我党的对外情治系统被毛主席大肆深入破坏十几年后,大伤元气而混乱从而我党搞出的大乌龙。但发觉错判后又拉不下面子平反,故令忠诚的共产党员被软禁10年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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