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十里长街送张雪峰,中国人到底在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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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十里长街送张雪峰,中国人到底在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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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鹏
如果你要深入研究“十里长街送雪峰”的社会心理。那就是下面这个,狮子,鬣狗,羚羊家族——一个悲喜自渡的生死场。
所有中国社会庸众造神现象都是如此。求生欲下,敬爱的毛主席,心灵鸡汤导师于丹,疯狂英语老师李阳,八十万名媛培训班,隔空治病气功大师天团,机场成功学大师……
中国人并不痛恨暴政,我们只是痛恨自己没能力对他人施以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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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每天都要捕杀七只羚羊。羚羊家族焦虑无比。
鬣狗说:只要你们来听我的逃生课,保证你不会成为那七只羚羊之一。
羚羊们欣喜若狂交了课时费。可是狮子每天仍然捕杀七只羚羊,有时候还杀八只。而羚羊家族中上了逃生课的,有的仍被捕杀,没上课的竟也有活下来的。但焦虑让它们趋之若鹜,它们纷纷叫鬣狗为“鬣神”。
鬣狗赚了很多钱,也一点不耽误它进食狮子吃剩下的羚羊尸体。
那一天,鬣狗猝死。马拉卡拉草原上,羚羊家族排着队去悼念鬣狗老师,哭的那个伤心。它们一点都没意识到:这些年,每一天,家族可没被少吃,只是随机换了一批羚羊被吃而已。
羚羊们从不团结,它们终其一生的目标:让家族其他成员去死,自己侥幸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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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静:十里长街送张雪峰,中国人到底在送什么?
张雪峰死后,竟然有那么多人排长队去送行。千米长队。数千人到场。场面之大,已经不像普通送别,而更像一场被集体投入、被舆论放大的公共仪式。
根据目前公开报导,张雪峰于 2026 年 3 月 24 日在苏州去世,而 3 月 28 日的苏州告别仪式外,确实已被描述成大规模排队送行的场面。
可问题是,这真的是在送张雪峰吗。我看未必。
张雪峰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现象,靠的从来不只是嘴皮子。他真正踩中的,是中国家庭最痛、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升学焦虑、资讯差、阶层焦虑、对下坠的恐惧。他卖的表面上是志愿填报、考研建议、路径规划。骨子里卖的,是父母的恐慌,是普通家庭“我不能让孩子输”的执念,是一种被体制与不透明逼出来、最后又被精准标价的虚假安心。所以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多有学问。而是他看穿了中国社会最脆弱的那根神经,然后把那根神经做成了生意。
这种人,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怪物。他是病态教育体制、流量社会、全民焦虑,一起养出来的症状。一个正常社会,不该让升学资讯变成这样的灰色暴利。一个正常社会,不该让普通家庭为了一点资讯优势,愿意花巨大代价去买“安心”。更不该最后发展成:一个靠贩卖这种焦虑致富的人,死后居然还能被排长队送行。
这不是传奇。这是荒谬。可真正恶心的,还不只是他本人。而是那么多人居然真去送他。很多人会说,这是因为他帮过无数家庭。可问题正在这里。中国社会太容易把“有用”误认成“值得尊敬”,把“会赚”误认成“有德”,把“懂规则”误认成“有精神高度”。
一个人能帮你钻规则,不等于他值得神化。一个人能帮你在残酷体制里多拿一点利益,不等于他就成了精神导师。一个人很会赚钱,更不等于他死后就配享哀荣。
可惜很多中国人,恰恰早就失去了这个最基本的分辨能力。所以那么多人排队去送的,根本不是张雪峰这个具体的人。他们送的是自己投射上去的东西。有人送的是自己当年的高考创伤。有人送的是自己的阶层焦虑。有人送的是对“懂门道的人”的崇拜。有人送的是对成功者的迷信。还有人,干脆只是去参加一场大型公共情绪活动。
说白了,这哪里是在送张雪峰。分明只是借着这件事,集中抒发自己的情绪,再把情绪包装成仪式,最后升格成一种自以为高尚的道德姿态。简单说,就是散德行。
中国人太热衷于这种集体表演了。平时对活人的痛苦冷漠得很。别人被压迫,被羞辱,被逼到走投无路,没几个人真会排队去关心。可一旦有人死了,尤其是一个有话题性、有争议性、有流量基础的人死了,整个社会立刻就兴奋了。因为死人最安全。死人不会反驳。死人不会回嘴。死人还自带仪式感、新闻性与道德光环。
于是大家就蜂拥而上。有人排队。有人落泪。有人拍片。有人发文。有人借题发挥。有人趁机表演自己有情有义。看起来像是在哀悼。其实是在参加一场可以公开表演情绪的盛典。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社会对“死者为大”的滥用,总是那么令人作呕。本来“死者为大”最多只是提醒人,在一个人刚死的时候,不必立刻幸灾乐祸,不必急着补刀。可到了今天,这四个字早就被滥用成一块道德遮羞布。只要人一死,生前的一切就仿佛可以暂时清零。只要人一死,周围那些原本根本不在乎他的人,也突然都有资格深情。只要人一死,整个社会就会默契十足地进入一种集体表演模式。
更荒谬的是,连他的前女友都能在这个时候跑出来赛博哭坟。挑在舆论最热的时候出来表演旧情,这还是哀悼吗。不是。这是拿死者当道具。拿旧情当剧本。拿眼泪当流量杠杆。
中国人的公共情感,很多时候早就坏掉了。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任何情绪冒出来之前,先问的都不是“真不真”,而是“能不能用”。能不能拍。能不能发。能不能涨粉。能不能换来一波“你真深情”的评价。于是到最后,悲伤不再是悲伤,而成了一种可展示的人设。哀悼不再是哀悼,而成了一门可操作的流量生意。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场送行之所以能闹到这么大,我不相信只是单纯自发。在中国,任何大规模公共聚集,尤其是带有纪念、悼念、象征意味的聚集,都不可能完全脱离地方权力的默许。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苏州方面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这种规模的聚集,不可能如此顺滑地展开。
就目前公开报导来看,3 月 28 日苏州殡仪馆外确有大规模送行场面。但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更荒谬。因为在中国,能如此大规模地纪念一个人物,本来就是极不寻常、甚至近乎不可想像的事。它让人联想到的,根本不是普通网红或名人去世。它更像某种准政治性的公共仪式。而这种仪式,在中国从来都不只是情绪问题,更是权力问题。地方可以默许,中央却未必会舒服。
因为任何未经正式授权、却又形成声势的集体哀悼,对权力来说都带有天然的警讯。今天大家排队送的是张雪峰,明天是不是也能排队送别的什么人。今天大家只是哭,明天会不会借着哭聚集出别的情绪。对地方来说,这或许只是维稳式疏导。对中央来说,这却可能已经踩到了另一条线。
而更可悲的是,中国人根本早已不会分辨是非。他们习惯的,不是独立判断。而是等一个定调。上面默许谁被怀念,大家就怀念谁。上面暗示谁值得同情,大家就同情谁。上面沉默,地方放行,群众就以为这是自己情感的自然流露。可很多时候,那根本不是自由意志。只是被允许之后的情绪奔涌。只是被默许之后的集体跟风。只是无数人站进队伍里,扮演一个自己以为真诚、其实高度程式化的角色。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入戏。他们以为自己在表达。其实只是顺着场子走。他们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一群等着被定调、被带节奏、被允许哭泣的群演。
所以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就在于:一群人自以为是在表达深情,一些人趁机收割流量,地方或许把它当成可控的情绪排洪,可一旦声势过大,它又随时可能从一场哭坟闹剧,变成需要被追责的政治事件。这才是中国式荒诞。连哀悼都不是单纯的哀悼。连眼泪都要先经过权力的默许。连排长队送行这种事,都不只是民间情绪,而是地方、流量、群体表演与政治神经彼此勾连后的产物。
所以,张雪峰死后,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排长队送行。答案恐怕很简单。因为很多人送的,根本不是张雪峰。他们送的是自己的情绪。送的是自己的姿态。送的是一种“你看我多有情义”的自我感动。送的是一场可以放心参与、又不必承担代价的情绪盛典。
而张雪峰这种人,本身也不值得被浪漫化。他不是什么悲剧英雄。他更像一个把体制漏洞、家长恐慌、阶层焦虑,极限变现的人。他的存在,不是中国教育的光荣。恰恰是中国教育、流量社会与集体焦虑共同失败的证据。
活人受苦,没人排队关心。死人一躺,人人都能来分一杯情绪红利。这不是深情。这是畸形。这不是哀悼。这是表演。这不是送行。这是中国人又一次把集体情绪、道德表演、流量算计、政治默许与死亡消费,混在一起,办成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大型荒诞秀。
来源:新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