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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思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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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31, 2025. 清晨8:30,我们乘大客车离开Puerto Natales,前往Punta Arenas。两座城市相隔不远, 200公里左右, 但是Puerto Natales是智利一个靠近太平洋侧的港口城市,而Punta Arenas却是在联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麦哲伦海峡(Strait of Magellan)的水道中靠近大西洋的港口。在巴拿马运河建成前的数百年里,Punta Arenas曾因兩洋贸易的发展而繁荣。至今也仍是人口最多的最接近南极圈的城市。

出了市区,大客车就一头扎进了在巴塔哥尼亚茫茫莽原。多数路段、公路笔直得像一根细细的白色铅笔,在浓密低矮的深绿色树丛中穿过。除了公路两侧的电线杆,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因为地形的起伏,前方那纤细如头发的公路常常消失在不远的地方。当车子行驶到路尽之处,新的一段公路又出现在眼前。此情此景,似乎让我们处于一种不知身处何地,且在驶向未知的目的地的恍然。但这是一种让人甘愿沉浸其中的恍然。这种走向未知的感觉,或多或少带给人一点年轻时代时的回味。

三周以来,不断转辗,飞机, 汽车,徒步。从冰雪覆盖大地的Calgary南下到酷热难当的里约,萨尔瓦多,圣保罗,伊瓜苏,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再到横跨阿根廷和智利的巴塔哥尼亚我。从海滩到冰川高原。身体已然感到疲惫。而奔驰在巴塔哥尼亚的这些大巴车,看起来并不豪华,却出乎意料地配以舒适的靠背和踏脚板。让身体得到相当放松。朦胧中,一个简单的问题忽然附上心头。我们为什么走上旅途?问题简单,似乎无需思索。然而认真想一下,却又难以找到确切答案,令人困惑。因为旅途中的经验常与人们在日常中的生活追逐背离。走上旅途,会把人抛入一定程度的不确定性。即使在各种信息在网络上唾手可得的今天,航班的各种延误,各个机场中不同的安检规则和操作,都可能使人滞留在一个雍塞且广播着你所不懂的语言的机场, 且没有人能告诉你的下一航班何时起飞。旅途中的疲劳,大大小小的意外更是对耐心的考验。日常生活中的不确定性,无论大小,下一次晚餐能否如愿,下一笔收入能否准时入账,都会带来焦虑。人们在生活中努力追求确定性。然而人们却又时时努力把自己推上旅途。也许,正是走向未知远方的错觉,却是使得我们走上旅途的重要动力。

走上旅途,也是一个奢侈的消费。人们几经转折,飞过半个地球,再坐客车或租车,蜂拥至El Calafate 或Peurto Natales这样国家公园入口处的小村镇,挤入快速建起的简陋的民宿, 只是为了去近距离的看到伫立在群山中成千上万年的那些陡峭的石峰和顺着沟豁俯冲下来冰川。一个澳大利亚的小伙子在下山的路上告诉我,他的膝盖扭伤肿胀,还是坚持走到了百内三塔的脚下。因为,他说,路途如此遥远,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显然为了凑够了这笔不菲的旅费,小伙子花了很大的力气。到我们谈话的时候,天空满是阴云,不时飘着小雨。 三塔的上部被云雾笼罩,完全看不到它在网络视频和照片所展现的震撼人心的雄姿。遇到这样的天气和景观,小伙子的运气不佳。很想对他说,保护好你的膝盖,这不会是你最后的机会。一对年轻的美国男女前一晚在山上露营,凌晨四点就到达了山脚下的冰川湖,但却因满天的乌云,没有看到期望中被初升太阳通体染红的山体。他告诉我,景象依然非常美丽,值得付出的努力。他平静声调中隐含着丝丝的遗憾。在步道入口,遇到一个高大沉稳的男人和他十五六岁,高挑但面容稚嫩的女儿。天气太糟糕了,他们中途折返。但这肯定是父女俩人都留下令人羡慕的记忆的经历。他们身后,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地从步道中走来。许多迈着轻松步伐的年轻人,也不乏头发灰白,身躯沉重的男人和女人。沉默不语,露出疲态。回到终点处的咖啡馆,端上一杯啤酒,三三两两安静地围坐在一起。时不时与后到的返回者们击掌,分享完成这一段八小时行程的欣慰之情。其实这是百内三塔最容易的步道,人们还可以背上营帐和食物,环绕三塔走上几天,从不同的角度接近,观赏三塔。那样的徒步,绝对没有舒适可言,有的只是人们会在日常生活中抱怨的种种不适,疲劳的折磨。

除了在百内,人们也前往世界各地的山峰,阿根廷的菲茨罗伊,加拿大的落基山脉,意大利阿尔卑斯山中的多洛米蒂,背负着沉重的食物,帐篷行装,忍受着炙烈的阳光,夜间的冰冷,爬上积雪的山脊,绕过连串的冰川湖。只是为了俯视群山,仰望更高的山峰。对许多人来说, 这样一次行程, 几乎就是一种对于传奇的朝拜。而这传奇,仅仅是那屹立了千万岁月,不会因为人们是否到来而发生任何变化和回应的巨石大山。对于许多人而言,踏上这样的旅途,是被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所驱动。而山中美丽的景色,无论是陡峭山峰上的积雪,滴滴缕缕的冰川融水,激流飞溅的瀑布,还是蓝色巨眼一样的冰川湖,的确使置身其中的人们心情愉悦,情感上受到抚慰,和因愿望实现而得到的满足感。由此得到精神上的舒适补偿了体力的耗竭与身体受到的折磨。问题在于,这些心理上与情感上的抚慰,愉悦,和满足感从何而来。为何人们从雪山,岩石,流水的存在中寻求共情与激励,即使事实上这种感性的关联是不存在的。

也许,从山水中寻求抚慰和共情,更多的可能是反映了生活在现代城市环境中的人们的心理需求。这种需求在靠采集狩猎维生的人群中大概是不存在的。因为我们现在最古老最原始的岩壁画上,所看到的经常是奔突的动物,是人们狩猎的对象,是他们的食物。而不是高山大河或莽莽原野。这些画表达的是人们在狩猎成功时的的激情与满足。也可能是对食物的渴望。回望西方艺术史,以风景为主题的画作,在十七世纪以前难得一见。至十八世纪,现代都市成形后,才逐渐成为绘画艺术中重要的分支。也就是说,人们对自然景色的精神感应和需求是伴随着都市的增长与扩大而增强的。当然,在艺术发展史中,中国的山水画却似乎另当别论。它出现汉晋之交,高度发展于唐宋。远远早于西方风景画的出现。更不用说现代都市了。这可能是因为中国的知识精英已经在生活中被囚于高度固化的郡县政治体制和儒教的社会秩序之中。山水画使人们找到一种避免与囊括生活中所有角落的儒教意识冲突,且又游弋于体制框架之外的空间与时间。尤其与风景画不同的是, 山水画中的景物多是来自画家意识中,而不是反映真实客体的光与影。它更像是一个精神避难所。

既然踏上旅途,登上高山不是生存的需求,那就只能是被人性的需求所驱动。只要存在任何的可能, 无论是作为个体的人,或是作为族群,国家的人,甚而是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时时刻刻都在发现,定义,扩展他或他们的自由空间。这是人性中无法遏制的冲动。也许可以这样说,文明的发展就是不断开拓新领域,并将每一个领域的边界推到极限的过程。当然,自由空间的发现和拓展总是由少数人推动的。智人走出非洲的第一步,一定是一个或几个勇于发现新的食物采集地的人走出的。苏美尔的文字,埃及的方尖碑,希腊的哲学,现代宗教的诞生,新大陆和微生物的发现,所有引领我们进入现代社会的理论和技术,无不是来源于少数人的,或是从瞬间的灵感中得到的认知,或在意识中编织的愿景。大多数人则生活在历史赋予的社会角色中,只是有意无意间跟随先知般的人们引入的自由的光芒。就好像今天,人们走在任何一个国家公园的步道上,都会即惊异于眼前奇峰突起的景色,也会感慨于当年的探险家们是怎样劈开丛林,穿过沟壑,风餐露宿,发现并开拓出通往灵山秀水的道路。然而,这并不是说,只有少数人才享有拓展自由疆界的冲动。工业革命以来,不断加速的文明发展全方位的地拓展了人类活动所能触及的自然和社会的边界,使我们得以享受着前人们难以想象的物质与精神上极大的自由。讽刺的是,为了享受这种现代文明所成就的自由,多数人生活在人口空前密集的大都市,辗转腾挪于逼仄的物理空间,以及无可避免的人与人之间紧密距离以及由此而来的频繁碰撞。这实在与我们内心深处的自由渴望与开拓的冲动难以相容。既无法有效的拓展个人生存的物理空间,同时为日常稻粱谋,也难得享受精神空间。而自我认可在日复一日的繁琐日常中消磨殆尽。职场中大大小小,与相识或不相识的对手的竞争,与上司的龃龉,面对冷漠愚蠢体系制度的隐忍和愤怒。这实在是身为芸芸众生的几乎是每天的烦恼甚至是折磨。生活中只有制肘与无奈,难以触摸到释放个性的冲动。然而,当我们踏上旅途,登上高山,忽然发现了一个能够品尝精神和物理空间的自由,回归自我的机会。

首先,尽管旅途使人脱离了已经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了的种种方便和舒适,但也提供了一个摆脱常规角色的空间。无论周围是否有多少素不相识的旅伴,旅人们都踏入一个无人之境。没有同事,上司,抑或熟人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旅途营造出自由的空间里,人或许可以为自己选择并演绎一个更为喜欢的形象或角色。谁能拒绝一个按下重置生活的按钮的机会?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机会,即使只是一场午夜结束的“灰姑娘舞会”,人们大概也不会为昂贵的门票迟疑。

其次,踏上那些通往冰川,瀑布,巅峰的步道,可以期盼的是独享的物理空间。人们独自感受每一次喘息,每一次的驻足,聆听每一丝的风声。这些体验引导人们发现自我世界的入口。只是,步道上独享的空间已经变得日渐狭小,独自的呼吸,瞭望,或聆听已经经常被前前后后,同享步道的过往旅人打断。即使是在那些人迹罕见,充满原生态味道的知名步道。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们慕名而来,在这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片刻时光。步道上的自由,日益变成了稀缺资源。

再者,人的生命渴望面对与拓展新世界的激情。激情对于人而言,是一种能够保持动力,保持专注,使生命得到升华的激素。激情使人目光锐利,行动稳定准确。因为激情,单调乏味的生活更容易被忍受,因为胸怀激情的人们能够在暗黑处看到色彩与光明。激情可能创造奇迹。奇迹的产生有赖于激情。 在今天的生活里,最为常见的激情效应是在在运动场上。当一个弱队因突如其来的激情,超常发挥,击败强队;没有激情,初出茅庐的青涩的毛头后辈就不可能超越技术和经验的壁垒,打败立于巅峰的前辈。激情在赛场上传播,点燃了观众们的渴望与期盼,也使他们享受激情的光与热。甚至是他们在赛后第二天仍感到步履轻松。当然,每个人大概都希望追求真正使自我置身其中的激情。可是又能有多少人有幸在回收成功时刻置身于猎鹰九号的发射场上?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激情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可望而难于求索。因为激情常常无法规划,也难以追踪。相较而言,背上背包,踏上山间步道,奔向一个自己选定的目的,却有更大可能找到一种激情的体验。虽然不是开疆僻壤,独辟蹊径,但追寻并完成一次自我挑战且能带来精神与身体的某种释放,以及随着与自我和解而来的放松与宽慰。

大客车接近了Punta Arenas。公路变得比较宽阔。路边的荒地上孤独的小黄花在风中摇曳。低矮的房屋出现了,并逐渐增多。在公路的转弯处,可以看到远处的麦哲伦海峡,平静地躺在淡青色的天空下面。虽然不再是重要的贸易口岸,今天的Punta Arenas是个游客的集散地。前往南极的游客和前往Pantagonia 游客在这里汇集,?换乘飞机或客车。还可以在这里乘船穿过海峡,登上Magellanic小岛去观赏岛上成百上千的麦哲伦企鹅。市中心的广场上高矗着威风凛凛,脚踩大炮的麦哲伦纪念碑。可以肯定地说,当年麦哲伦驶过海峡的时候,一定不是这么神气。那时的他,带着混杂着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还有非洲人以及五艘老旧战船组成的舰队,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十四个月。他们从安达鲁西亚海岸出发,穿过大西洋到达里约后,沿海岸南下,搜索每一个海口,试图找到通往“南海”(太平洋)的通路。因为他承诺西班牙王室找到一条不用经过葡萄牙人控制的印度洋而到达“香料岛”(今天的印尼)的航线。在发现海峡之前,他花了四个月的时间镇压了一场西班牙舰长领导的叛乱。再加上短缺的补给,腐烂的食物,坏血病,险恶环境中的孤独。在真实的场景中,大概是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而憔悴的人。那样一个形象放到纪念碑上无法鼓舞人心。无论形象如何,他应该是南极旅游的第一人。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把娇妻幼子留在身后,凭着一个信念就踏上前途未卜备受折磨的旅途的人,也许就应该,也只能待在高高的纪念碑上。

五百年前的麦哲伦相信他知道旅途终点,也相信他能找到到达那里的通路。然而他最终没能到达目的地,死在了从麦哲伦海峡到香料岛的途中。今天的旅人们,虽可能经历片刻的恍然,却最终总能到达旅途的终点。然后带着装满相片的手机相机,和疲惫的身躯,回到备受期待的家。直到再一次被生命中对莫名的激情渴望,和远方的神秘所驱动,再次踏上旅途。在旅途中一次又一次地定义自我的边界与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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