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倾心
一念倾心
文/平凡
千禧年的一个周日,芝加哥唐人街格外冷清。街上行人寥寥,偶尔飘来一两句方言,轻得像树梢间喜鹊几声零星的叽喳,不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那时大陆来的人极少,我们这些新移民,即便我是美国东北华人协会会长,在当地颇有影响,也跟早年落脚的老移民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他们的生活习惯、价值观念更贴近西方,与我们格格不入。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心里难免有些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总觉得并非一路人。
那天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周末。我开车过来买菜,停好车,买完菜,就近吃了一份烤鸭便当。吃饱无事,便沿街随意走走,只想感受几分异国的新鲜,别无他念。
店铺一间挨着一家,我推门全凭随性,这户进、那户不进,散漫又悠闲。随手推开一家老店,屋内光线昏暗,阴森森的,还飘着一股陈年旧物的霉味。店里堆得五花八门,既摆着旧瓷瓶、老家具,又夹杂着些像是从大陆、义乌一带过来的小零碎、小玩意,说像家具店不像,说像杂货铺也不全是,跟现在的超市更是完全不一样,就是些简单生活用品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也说不清到底算个什么店。店里除了店主,再无其他客人。我随意扫了几眼,店主是位老人,说着一口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我随口搭了一句,他听不懂我的话,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连英语也无法沟通。老人没什么热情,我也觉得索然无味,转身便想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孤零零挂着一件物件,安静悬在那里,无人问津。
只这一眼,魂魄像是被瞬间勾住,脚步再也挪不开,竟又折了回去。
那是一件浮雕佛公。我那时并不懂翡翠,只觉得是一块极有灵气的玉。料子坚硬温润,被匠人雕得衣纹流转、衣袖层叠,气韵十分饱满。最让我动心的,是那只托着元宝的手,五指纤细灵动,婉转如生,骨肉匀称,神采活现,看上去就和真人的手一般,有神有韵,栩栩如生。
翻到背面,我更是心头一震。
我自幼偏爱毛笔字,但凡笔力雄健、气韵端庄的好字,总能让我心往神驰,有着极强的吸引力。而背面这个雕刻出来的“佛”字,刀笔相融、气势沉厚,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稳稳的山、一面厚实的墙,让人心里瞬间安定,仿佛它会默默护着我、托着我,做我一生的靠山。
我这一生,但凡遇见真正的美——山川风月、奇石游鱼、匠心造物,便会心往神移,乃至神魂颠倒。眼前这枚小小的佛公,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心底。
沟通依旧艰难。方言不通,英语无用,全凭手势比划,才勉强谈妥价格。店主开价两百美金,几经周折,最终以一百二十美金请回。
按当时1:9.2的汇率折算,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零四元,在千禧年的国内,这绝非小数,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即便在国外生活,这一百二十美金也不是一笔小钱,那时候我们平日里忙,都是周末一次买齐一周的菜,囤在冰箱里慢慢吃。这钱省着点用,够我吃上小一个月的伙食,宽裕些也能妥妥覆盖两周的三餐。
心里其实也有过一瞬犹豫,可架不住那物件实在勾人,一眼入心,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拿下。现在想来,那也是一时冲动,可这份冲动,至今未悔。
人与物之间,原来真的不讲远近、不问隔阂、不谋因果。
我与这片街区格格不入,与店主言语不通,心里本有疏离与芥蒂,可偏偏,就在这样一个昏暗杂乱、带着霉味的小店里,与它不期而遇。
这,就是缘。
此后岁月流转,我一直贴身佩戴,只当是一段异国偶遇的缘分。
直到多年之后,我已回国,某次因公出差,顺路走进一家玉石店,忽然想起颈间这件挂件,便摘下来随口问道:“您看这是什么玉?我一直当它是和田玉。”
店主接过细细端详,当即笑道:“这哪是和田玉,这是翡翠啊。佛公托着的元宝,还是黄翡。”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相伴多年的,竟是一块翡翠。
他又反复打量,郑重说道:“这是老坑料,如今市面上极为难得,工艺也是纯手工,没有半点机器工,相当珍贵。好好珍藏着,就十多年前的行情,这件东西市价最少也在五千到一万之间。”
听罢,我心中感慨万千。
一件宝物,不知随着哪一代华人漂洋过海,辗转流离,最终在异国一间不起眼的小店中等候,恰好与我相逢。
其实人与物如此,人与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必刻意靠近,无需强求相知,有时候只是一次无心的推门、一次偶然的回眸,便注定了往后长久的牵绊。语言不通不是障碍,境遇不同也不是距离,真正合心意的人与物,一眼便足够定终身。
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寻寻觅觅,而是不期而遇,是一眼万年,是命中注定的一场缘。
缘至则聚,一念倾心,便是一生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