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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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废柴男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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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五


我的废柴男人(下)


织田作之助



起初谁也不知道这些底细,谁也想不到他竟然特意跑回大阪去筹钱。所以,大家被放了鸽子,都觉得自己被他耍了。本来很多人正是看中他那不忍心拒绝的性格才想利用他,希望一旦落空反而觉得自己被他给耍了。甚至有人怀疑,他那句“要借钱吗”的口头禅,是不是看穿了别人想利用他的卑劣心思,在故意出言讽刺。但渐渐地,大家发现他完全没有恶意。他只是单纯觉得把钱借给朋友花比自己花更有意义--这种纯洁的心境,甚至连他本人都未曾察觉。换句话说,他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烂好人罢了。


于是,大家都心安理得地开始利用他了。可奇怪的是,以前那个只要见到人就问“要借钱吗”的人,渐渐变成了见到人就问“能借我点钱吗?”他总是咧嘴嘿嘿一笑,问道:“带钱了吗?”与其说他变了个人,倒不如说他因为总被别人借钱,终于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经济困境。


但不管怎么说,此前大家一直都极其瞧不起他,所以对他这种翻天覆地的转变,众人都感到很惊讶。尤其是他那个笑容,真让人受不了。那笑容仿佛看穿了大家曾经利用他的丑恶嘴脸。正因如此,如果大家有钱自然不必说会借给他,就算没钱也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事实上,他本人即便在没钱的情况下,也曾爽快地答应过“行啊”。考虑到此前一直利用人家,果断拒绝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然而,谁也没办法像他那样从不拒绝别人。因此,没钱的时候大家就只能回绝说没钱。每当这时,他也只是咧嘴嘿嘿一笑,便再也不提借钱的事了。若是向他解释说“要有的话肯定会借给你”,他也会干脆地回一句:“哎呀,没关系,没关系的。”然而,正是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竟出人意料地刺痛了每个人的心。大家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丑陋,在那个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只能在自惭形秽中扭过脸去……。


讲完这些陈年往事,那个爱讲大道理的朋友感叹说:“在轻部君面前,我真是深深厌恶起了自己的丑陋啊。”这种话真好笑,说什么借钱给那个人竟然能发现那个人的伟大。那个人真的那么伟大吗?他也向我借过钱,可我一点也没感觉到什么伟大。相反,我甚至对他更绝望了。


那是在婚礼已经迫在眉睫的某一天,我在家人的建议下去了美容院,回来的时候在心斋桥筋拥挤的人潮中,看到了那个人正低头快步走过来的身影。我正愣在那儿不知所措时,他也看见了我,嘿嘿笑着凑了过来。还没等我跟他打招呼问他去哪儿,他就直接蹦出一句:“啊,正好在这儿碰见了,能借我点钱吗?”说完还依然嘿嘿傻笑著。我当时羞愤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扭捏为难呢,他说:“两块钱就行。”我哭笑不得地把钱递给他,他说了声“我有急事儿啊”,猫着腰点了个头,便一溜烟儿地跑没影了。


在心斋桥筋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向未婚妻借零钱!这种人竟然要当我的丈夫?我气得跺着脚跑回家,跟家里人嚷嚷说马上要退婚。可我父亲听了我的抱怨后只说了一句:“哦?轻部君啊,他真干了这事儿?这小子有意思!”他只顾着哈哈大笑,压根不理会我的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无视了,心里想:真讨厌,真讨厌,本来以为他像个呆头鹅一样不靠谱,没想到在大马路上问我借钱的时候胆子倒挺大。我真是很不幸。我气得咬牙切齿,一个劲地生闷气。


这时候,母亲说话了:“看你说的什么话呀。丈夫的东西就是妻子的东西,妻子的东西也就是丈夫的东西。你打小就不乐意把东西借给别人,连对你亲妹妹都抠搜得要命。这不就是区区两块钱的事儿吗?”我觉得母亲这话说得虽有些强词夺理,却字字戳中我的痛处。她接着说:“虽然你老这么编排轻部先生,我倒觉得他是个率真纯朴的人。把你嫁给那种耍小聪明、过于精明的人家,我都怕你现在正在受欺负呢。把你嫁给轻部先生这样的人,不知要安稳多少倍。”说完这些自以为是的歪理后,母亲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俗话不是常说嘛。怕老婆的人反而容易出人头地……”啊,这话真俗气。我皱了皱眉。但事后反复琢磨母亲的这番话,不知为何竟猛地惊觉,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月的一个吉日,我们举行了婚礼。紧接着我们立即印制了三百份印有“轻部清正、同政子(旧姓都出)”并列姓名的结婚喜报,寄给了每一位叫得出名字的熟人,一个都没落下。当然,这种事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如果我对这种琐碎小事不操心,那个人是绝对想不到的。从纸张质量、字体的选择,到样稿的校对,全是我一手包办。


婚后没多久,我听说了前文提到的他在金钱方面的坏毛病,立刻让他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借钱给别人。此外,我每天分两次往他的钱包里装零花钱,绝不让他多带一分钱,发薪日也是由我亲自去公司的财务那儿代领。当然,我每天都要严格检查他的钱包,并严厉盘问开支明细。


我以为管得这么严,肯定万无一失了。谁知有一天,他不在家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登门拜访。那人一见我就说:“我是八木泽。”说完就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望着我,半天不吭声。


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问他:“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那人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说:“夫人,难道轻部君没跟您说过吗?”


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回答说没有。


那人说:“其实,我是要跟轻部君借钱的。轻部君说他会跟夫人都交代好,让我直接来家里找夫人拿钱。我这就按约定过来了。看来夫人您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轻部君竟然什么都没跟您交代。”说著,那人惊讶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怒气。


“原来如此,这确实像是那个人会做出来的事。”我心里这样想着,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但毕竟没听丈夫交代过,我也没法贸然地把钱借给一个陌生人,于是找各种理由把他打发走了。当时比起尴尬,我心里更多的是对这个人的真切的愧疚和同情。


晚上那个人一回家,我也顾不得自己的体面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追问这件事。


果不其然,他呆呆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好意思跟你开口。”


我气得大叫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你就一点都不害臊吗?你知道八木泽先生今天要来的吧!你打算怎么跟人家交代?”


那个人突然露出一副悲哀的表情说:“我已经把钱送去给八木泽君了,这事儿就算结了。”


我不禁追问:“那笔钱你是怎么弄来的?是在哪儿筹到的?”我这么说着,目光扫向他的胸口,感觉那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我大吃一惊,扒下他的大衣一看--果然,里面的西装上衣和马甲全不见了。不用问也知道,肯定被他拿去当掉了。


我生平第一次揍了他。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歇斯底里大发作一样,没命地对他连掐带打。但是,请不要责怪我下手太狠,如果设身处地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谁都会想这么干一次的。


而且,我还不单单是因为他当掉衣服这一件事。那个人挨我打骂的时候,明明并没有喝酒,竟然不知不觉安稳地睡着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啊!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不管是谁,看到他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呼呼大睡,都会忍不住想揍他一顿的吧。至少会想要去戳戳他、捏捏他的鼻子,试着象那样捉弄他一番。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大可以试着和他结个婚看看。不,谁也无法和他结婚了。因为我是他的妻子。


看着那个人睡得香甜的侧脸,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嫉妒。他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已经怀孕了。


我觉得就算是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也必须让他出人头地才行。于是,我比起以前更加严厉地要求他督促他,可不管怎样,他却连一丁点起色也没有。母亲说的“怕老婆的人反而容易出人头地”难道是胡说八道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总之,在公司里连一年两次的例行涨工资,他也经常被漏掉。他所在的那家公司,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人并不多,而且他比别人都勤勉,不迟到、不早退、不缺勤--不,应该说是我让他这样的。明明他一直这么勤勤恳恳的,可为什么连奖金都比别人少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结果最后发现,原来他总是忘了按出勤打卡,所以庶务科的人一直以为他总是在无故缺勤。


通过这一件事,我算是看透了。我悲哀地意识到,他被漏掉涨工资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当我很严厉地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瞪着我说:“难道连这种琐事都要那么留神操心吗?难道非得要出人头地不可吗?”


然后,大概是因为白天替别人承担了太多的工作,实在太累了吧,他随即躺下来,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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