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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留置的日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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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征简单给我介绍了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大学毕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云南那个偏远的山寨。兑现自己的承诺,和他在山寨里养伤时住的房东的女儿完婚。他那年半身不遂的躺在病床上,是那个山寨善良的农民们接纳了他,是房东一家的关怀照顾,十来岁的房东女儿去深山老林,悬崖绝壁上采药,一碗碗的熬药,一句句的鼓励帮助他找回人生的信心,得以一点一点的恢复健康。在他匆匆离开山寨去武汉之际,曾经郑重其事地与房东女儿许下海誓山盟,因此,在他觉得自己条件成熟之时,就带了在校园里挣的五万巨款和去北京的报到函,回到山寨完婚然后携妻北上。

山寨还是那么偏僻,还是那么贫穷。全寨的人还是那么善良宽容。二十多岁的房东女儿在山寨小学里当老师,终于等回了山鸡变凤凰的爱人。全山寨沸腾起来为他们祝贺,婚礼进行了三天。

婚后两人去了北京,他在人民日报社做记者,老婆在某大学做临时工,后来自学完电视大学课程,在大学里改做行政管理工作。

常征是个非常称职的记者,他广闻博学,坚持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秉承求真,良知,负责的态度。采访,编写出好多有分量,有影响的社会热点报道。

1988年,主任派他去海南,因为海南建省,成为新的经济开发特区,知道他积极支持改革开放的态度,让他去采访,调研,交出一份赞颂的报告。

不想,他在海南深入调查研究后,写出的报道却与上级的初衷大相径庭。他列举大量的实例,把大量涌入海南赶经济特区的风头的人们各种作为作分析,把海南的各种条件和经济环境与深圳作详尽对比,他的结论说海南搞经济特区是不合适的,没有前途的,现在内陆过去的资金在海南炒地盖房,各种投机是极有害的短期行为,所以不是赞颂鼓吹,而是应该泼冷水,降热度。

他的不唯上,不盲目跟风,求真务实的态度可能有些领导不喜欢,但是他不在乎,他热爱记者生涯,把这看做自己毕生事业。

八九年春夏之交,中国发生了那场政治动荡。常征作为记者是深度参与的,作为市民是与绝食的学生共情的,经历了那个枪林弹雨,血与火的夜晚后,他不屈地顶着追查,检举,认罪的压力,满怀愤慨与失落辞职,离开了《人民日报》社。

一年后,他居然拿到了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奖学金,妻子辞职一起去美国陪读。七年后他拿到了社会学博士文凭。妻子也拿到一个经济学学位。次年,他们夫妻一起回国,落脚于广东。

他在《南方周末》继续做记者。老婆在深圳创办了一个环保科技公司。

2005年,他离开了《南方周末》,除去诸多表面原因,主要是他痛苦的承认在一个钳制思想,压制言论自由的社会做新闻媒体是个没有未来,隐瞒真相,出卖良知的深坑。不得已而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追求。

靠自己的人脉关系和才智,他先后拿了两块地,各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开发了两个很小的小区。快速积累了大量财富。

在2013年,他把两个房地产公司都关闭了,没有负债,没有欠税,妥善安置了所有员工,银行个人账户躺着巨额存款,在深圳,广州有十几处房产,妥妥地过起了退休生活。偶尔出去旅游,或者去韩国,缅甸的赌场散散心。

他提醒妻子注意,新的领导人高调倡导不忘初心。一个民营企业老板要明白,共产党的初心是什么,《共产党宣言》宣告的是什么。形势有变,是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他用自己的认识劝告 妻子:在中国,民营企业的宿命是:做得小,做亏损了,那是属于自己的;做好了,是社会的;做成功了,做大了,就是党的。所以,小富即安,不要冒头,才能保全自己。但是他老婆的公司发展得顺风顺水,已经跃升为全国环保科技的头部企业之一。潮流之巅,怎肯罢手。她仍然和一班共同创业的朋友,不辞劳苦的在全国各地开疆拓土,几年来企业规模已经超过百亿大关。

灾难是突然降临的,2019年夏,河南省某地公安突然上门,带走了公司八名主要高管,查抄了公司全部经营资料,冻结了公司银行账户和所有资产。并连夜到家里查抄了妻子的电子设备,所有文件,个人的银行卡。

经多方打听,才知道是说公司涉嫌非法传销,并还有洗钱,行贿,围标串标,逃税,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等罪行。

欲加之罪 何患无辞,这明摆的是“远洋捕捞”。

找了不少关系,可是河南当地公安咬定是上级交办的重大案件,不可协调。

公司全部业务停滞,合同违约,银行抽贷,各地分公司脱钩, 员工离散。

公司仅存的几个高管成为惊弓之鸟,求常征出面,主持公司善后,配合律师,搜集证据,寻找各种人士及各级领导疏通关系。

办案公安传出消息,妻子一直拒不认罪,这种态度不利于解决问题。

常征想法和妻子联系上,她非常气愤地揭露,非法传销,洗钱,逃税,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行贿,串标等行为可能有,不过属下面市场工作人员的个人行为,完全不应该放大,上升到公司,高管涉罪。他们逼我们认罪,就是要有罚没巨款的理由,也给非法手段办案找到有利台阶。

真正的原因是起源于一个工程:

当地政府有一家能源企业,是最大的利税大户,因为环保问题面临停产。因此政府的主要领导三番五次地邀请妻子的公司去帮助治理。治理的标的很大,除了企业生产场所,还包括一座矿山和一条河流。治理费用预计要花费两亿元。企业和政府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因此,市政府主动提出拿出几百亩土地,折抵一亿工程款。其余待竣工后结算。公司看到政府的诚意,也想做出一个在全国有影响力的标杆工程,另外公司还有一些环保产品在当地推广,也想借机扩大市场。所以筹集了大量资金投入了这个项目。土地接收手续办妥后,按照全国通行的做法,他们找了当地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合作联合开发,赶上了房地产市场高潮,土地也增值,因此狠赚了一笔。环保治理项目在2018年完成。在与政府结算剩余款项时,却有人举报他们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公安立即介入。妻子认为他们实际目的就是要赖掉应该支付的工程款,没收公司在土地开发上的收益。对这种明火执仗的抢劫,妻子誓言抗争到底。矛盾激化之下,当地政府指使公安部门加大力度,多方收集证据,加以非法传销等诸多罪名到深圳对公司和高管采取措施。

随着长期关押,逼供诱供,压力之下有几个高管实在熬不过去,陆续认罪。使案情变得错综复杂。

2020年,办案民警开始针对常征了,说他干扰办案,有妨害公务,包庇,伪证,妨害作证等行为。可以理解这是为了给他妻子增加压力,逼迫认罪的一种手段。考虑到如果他也被关押,妻子很难坚持下去。因此,在接到河南公安传讯通知之后,他不得已离境暂避。作为中国公民如果进入香港澳门,会受七天必须离境的居住限制,过来缅甸,才能长期居住甚至查无离境纪录。所以他住在凯旋大酒店,与国内的朋友和律师保持密切联系,遥控指挥。

经过这几年努力,除了妻子和两个核心高管还在羁押,其余人员都逐步脱离牢狱之灾。事实也逐步澄清,目前整个案件也在各种关系协调和领导干预下,基本勾兑好了。大概近几天内能够结束案件,最后结果是会给妻子等人判一个轻罪,羁押时间与判处刑期相等互抵,释放回家。扣留的几亿资金不可能退还,全部被罚没。

折腾几年,公司垮了,资产没了,只求人能够安全回家,获得自由。初期的要公平,要返还等更多的诉求不提了。古话有:民不与官斗。现实社会里同样如此,一个民营企业本身就是有原罪徬身,夹着尾巴赚点小钱应是本分,胆敢与政府争利,自然要受打击,必须好好吸取教训。

常征是正宗红二代,虽然父亲逝去多年,他也从不以二代身份索利,但是办案人员还是有所顾忌,所以不敢对常征认真追究,让他有联络,活动的余地。妻子关押期间尚有优待,结案前反复求取常征承诺不予翻案,罚款没收也只限于公司资产,没动他们夫妻的个人财产。比起孙大午全家的遭遇,已经是云泥之别。

对这个事情,常征很释然,本来一直劝妻子退出商场,回家养老,出了此事,只当政府帮忙做了工作,妻子也安心退休。再等几天妻子脱离牢狱之灾后,常征会离开这里,陪妻子找个合适地方养老。

和常征深聊了两天,他的远见卓识对我有极大启发,特别是他的一些见解,让我茅塞顿开,醍醐灌顶。颠覆了我许多多年形成的固有思维,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因为感悟太多,后来坐在留置室里,还在不停地详细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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