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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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废柴男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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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五


我的废柴男人(中)


织田作之助



可是,谁能想到呢,当那个人被朋友问起相亲的感想时,他竟然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喝得酩酊大醉,那女人长什么样,我压根儿就没看清。”不过,他觉得既然都已经相亲了,拒绝的话会伤了对方的心。反正相亲这种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所以,他决定干脆就娶了吧。--这些话,后来那个朋友当成玩笑话告诉了我。我羞愧万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热发烧,那股灼热感不停地撩拨、煎熬着我的心,曾经的那点自作多情和自信,全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朋友还爱耍贫嘴,喜欢说些歪理,他说:“所以说啊,夫人您啦,算是很幸福的。我认识一个男的,真不骗您,相了六十次亲。要说这哥们也是绝了,可他妈更绝!他妈是个所谓的女强人,挑肥拣瘦地给儿子找媳妇,最后天天往那哥们儿工作的工厂厂长家跑,跑了上百万次,非要把厂长千金讨回来做儿媳妇。到最后,竟然在厂长家那西式客厅的地毯上扑通一声下跪磕头,这才愣是把这门亲事给办成了。不过话说回来,据说这哥们儿是工厂里唯一的大学生,似乎也是因为这一点厂长才看中了这哥们儿。其实呢,这哥们儿大学根本没读完就退学了,简历全都是瞎编乱造的。现在倒好,他成了厂长的女婿,以后厂长的位子十拿九稳,现在还整天开着辆达特桑轿车到处显摆呢。所以说,夫人,比起跟那种男人结婚,您跟轻部君在一起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其实不用我说,已经身为轻部夫人的您,心里早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了。”


我根本不想听。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我只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愚弄了,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占据了我的全身,那些苍白的说教根本进不了我的耳朵。我只是没来由地生气,怒火中烧--不是冲着那位朋友,也不是冲着那个人,而是冲着自己生气……不过说到生气,在所谓的订婚期间,让我生气的事情可多着呢。真的,我经常生气,气得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气得觉得自己很凄惨,甚至气到觉得那个人也很可怜。不过,那个人也确实不像话。


从订婚到举办婚礼的那三个月里,我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一起去看过戏,也一起吃过饭。然而,唯独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那天发生的事,我至今依然无法忘怀。


不,并不是为了什么甜美的回忆。实际上,情况恰恰相反。他说带我去文乐座看戏,我们约好在四桥的文乐座门前见面。结果等我到了那儿才发现文乐早在三天前就演完谢幕了,剧场大门紧闭。我孤零零地呆立在冷清的剧场门口等他。约定时间早就过了,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却迟迟没有现身。我总觉得会有人在暗地里嘲笑我,不由得四下张望,那一刻只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好可怜。我怀疑自己被放了鸽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他的信又重读了一遍。信里除了写明当天的约会安排外,还写着:我最喜欢文乐了,特别是文三操纵的人偶,一定要让你也看一看。此刻重读这封信,看着那如蚯蚓爬行般歪歪扭扭的笔迹,我心里又是一阵厌烦。再说文三是谁啊?根本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偶艺人,估计是把文五郎和荣三混在一起了吧。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把“文乐”写成了“文药”。如果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人里尽是这种货色,那真是滑稽到了极点,太荒唐了。我气得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满肚子都是火。


让我等了好半天,那个人才慢吞吞地走过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解释,说是为没来上班的同事代班,所以才迟到了。


“我可是等了一个小时呢!”我用一种像读课本般平淡生硬的语气说道。


他应道:“啊,等了一个小时吗?”


我说:“今天可没有文乐演出哦。”


他应道:“啊,今天没有文乐演出吗?”


他简直就是个只会学舌的复读机。


我们并排走在御堂筋上,我说:“起风了,今天挺冷的呢。”


他嘴里又嘟囔道:“啊,是挺冷的,起风了……”


本就气头上的我,那一刻简直恨不得直接跳进河里去算了。


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作为没看成文乐的补偿,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他偏偏带我去了法善寺里那个叫“花月”的曲艺场。并不是说去曲艺场有什么不好,但对于一对初次约会的年轻未婚男女来说,按理说去听音乐会、看话剧或者电影之类的不是更合适吗?可偏偏选了落语、魔术和漫才,这让人连想温存片刻、培养下感情都无从谈起了,哪还有什么谈情说爱的氛围?我脑子里净是这些委屈,结果台上演的什么让我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从曲艺场出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他送我回家。从车站到我家有八条街的路,在那段昏暗荒凉的路上,我俩肩并肩走着,我倔强地一言不发。其实说来丢人,当时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了,那个人竟然完全没想到要请我吃晚饭。我想着“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真是个木头疙瘩”,我一整晚都愁眉不展的。


不过,接下来一次约会时,也许是意识到了上次的疏忽,他一上来就先约我去吃晚饭。大概是预先做好了计划,他毫不犹豫地径直带我去了与冬夜氛围极为相称的道顿堀“蚝舟”。那天我们品尝了醋渍生蚝、杂炊粥,甚至还有炸蚝。在船上吃饭时,时不时有波浪拍打过来,我们坐的地板会微微晃动;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拉门,还可以看到对岸与河面辉映的灯火。这种作为未婚夫妻见面时温馨和煦的情绪,几乎不需要费力去酝酿便能自然产生。我本来一直沉浸在这份意外的愉悦中,可到了结账的时候,那份好心情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看到女招待递过来的账单,那个人惊叫一声:“完蛋了!”说着,吐了吐舌头,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的脸色随即变得煞白。


女招待一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等候着。可那个人在钱包里掏钱的动作却磨蹭得极不自然,磨蹭得让人心焦。女招待最后索性死心了,“啪嗒”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想抽烟大概又不方便抽的架势,散漫地将手搭在火盆边上,一双眼睛在那儿肆无忌惮地盯着我来回打量。我想:这女招待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看她。但我很快意识到:啊,那个人的钱不够付账。我立刻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一言不发地推到他面前。啊,真丢脸,真是丢脸到家了,我心里已经哭出声来了。


靠着我的钱包的补贴,总算把饭费和小费都结清了,可我不禁心有余悸:要是当时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局面会变得多么不可收拾啊?想想就觉得后怕。虽然我并不是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才带钱的,但既然我这个女流之辈都能准备周全,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居然会没有带够钱。如果是因为家里穷没钱也就罢了,可他家里明明经济情况还不错的。要是真没钱,又不是在外面应酬外人,只有我们俩,本来是可以跟我直说的呀……一想到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跟那个人结婚了,我不禁感到一阵悲哀。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其实那天他父母确实给他准备了足够约会吃饭用的钱。结果白天在公司上班时同事开口向他借钱,因为狠不下心来拒绝,便把钱借给了人家。虽然钱包里剩下的钱没多少了,但他还是抱着“大概够了吧”这样天真的想法带我去了蚝舟。


据他后来说,就算他再怎么脑子少根筋,当时心里其实也一直忐忑不安,一边吃饭一边满脑子都在想“钱够不够啊?”“要是真不够可怎么办啊?”结果他那一顿饭吃下来,压根儿就没尝出是什么滋味。怪不得当时我跟他搭话,他总是答非所问。虽说他平时就是那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但现在想来,当时多少也是因为这桩心事在作怪吧。


可是,既然都担心成那样了,既然知道可能付不了饭钱会让我跟着丢脸,那同事借钱的时候干脆果断地拒绝不就行了吗?那样做才是理所应当的啊。我当时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可那个人偏偏就做不到,从天性上来说,他就是做不到。而且,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据他那个爱嚼舌头的朋友说,这是他在京都上高中时就有的坏毛病。


据说那个时候的那个人,只要一见到别人,出口就是一句:“要借钱吗?要借钱吗?”简直成了口头禅。所以一开始大家都对他有误解,觉得这人真没礼貌,仗着自己有俩臭钱就在那儿显摆。可事实上,他常常连五十仙(注:当时日本的货币单位,相当于半日元)都没有。不仅是校内食堂,连校外各处的饭馆都欠着不少午餐费。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借钱给别人的经济状态。


他之所以到处问人要不要借钱,而且一旦被求助,也极少说“不”,立马拍着胸脯爽快地答应说“行啊”,一方面大概是因为他是个极度的好心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性格格外天真,总觉得筹钱是件很容易的事,且对此深信不疑。可现实并非如此。别人且不论,对他来说,筹钱这种事简直可以说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遇到有人借钱了,他会马上爽快地答应:“行,不过现在手头没有,我马上去给你筹,能等我两个小时吗?”,说完就冲出教室。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筹钱的门路。一路走,一路愁肠百结地想办法,想得头痛欲裂。到头来他也禁不住反思: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非得让我这样为了借钱四处奔波不可吗?然而,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换句话说,也就是既然已经拍着胸脯打了包票了--对他而言,筹钱这件事也就已经等同于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了。


按照通常的顺序,他首先考虑找亲戚借。他在京都有两门亲戚,分别住在下鸭和鹿谷。这时候他倒也不挑去哪家更近,其实哪家他都不想去,也根本没脸去。两边都已经借过好多次,都已经债台高筑了。尽管如此,除此之外也没其它门路,于是他的脚就不由自主地溜达到了下鸭。可他又没有勇气跨进亲戚家的大门,在门口徘徊好半天,折返回来,又往另一头的鹿谷走。从下鸭到鹿谷路挺远的,不知为何他也不坐电车,就那么急匆匆地赶路。


那个人当时的模样简直历历在目。穿着制服的典型的高中生,屁股后面晃荡着一条蔫头耷脑的擦手巾,大概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完全是一副蔫头耷脑毫无生气的样子吧。不,准没错,一定是那样的。那时候他也戴着眼镜,嗯,肯定戴着,也一定是那种老气横秋的戴法……


终于,他从银阁寺站附近沿着疏水走,好容易到了鹿谷。可他还是不敢跨进亲戚家的大门,只是急匆匆地路过。思索了片刻后,他又脚步沉重地往神乐坂方向走去……在那坡道下方乱糟糟的小巷里有一家针对学生的当铺,现在那里就是他唯一的寄托了。可此刻他身上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典当的东西。想来想去,他盯上了口袋里的钢笔,心想:对了,就用这个当十块钱吧。他想得倒美。当然,无论谁看这肯定都是个极不靠谱的想法,但他本人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察觉到这想法有多荒谬。他觉得总会有办法的,抱着这个念头迷迷糊糊地掀开门帘走进了当铺,结果自然是轻而易举地碰了一鼻子灰。出来望一眼大学的钟楼,约定的两个小时早就过去了。据说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就在对方正气呼呼地想着“轻部那家伙又放我鸽子”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京阪电车上。他其实并没忘掉约定,恰恰相反,他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正赶往大阪老家去要钱呢。虽然要钱的次数多了很难开口,但想到已经答应了别人,他硬是鼓起勇气,糊弄了点钱回来。等他再回到京都时,天已经黑透了。那个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朋友怎么可能还在原地等他呢?他心想“哎呀,完蛋了!”,这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迟到了,于是在京都的夜路上狂奔,寻找那个朋友的身影。可就在他匆匆忙忙四处寻找的时候,偏偏遇到了另一个朋友,对方突然开口说:“借我点钱吧。”他既说不出没钱,也说不出不借。可是,手头这点钱本来是打算借给另一个朋友的,他也没法马上爽快地说“行啊”,只能在那儿支支吾吾地犹豫。可结果钱还是稀里糊涂地被对方借走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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