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丽筠
夜泊丽筠
从沈阳赴京的高铁上,我曾将自己嵌在过道的窄隙里,邻座鼾声与铁轨钝响交织,胸腔只挤得半口稀薄气息,直至双脚发麻,也不愿再落座。二等座的拥挤,是生活最具象的褶皱,人被夹在两道宽厚身影之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借道。那时便想,若有选择,当让身心舒展,让被旅途磨钝的感官,寻得片刻喘息。
归程选了晚班机,二十一点十五分起飞。朋友送我至大兴机场,饭桌上的笑语尚有余温,我便步入VIP休息室。沙发的柔软、咖啡机漫出的焦香,一点点熨平旅途的疲惫。只是窗外雾色渐浓,广播里的延误通知,起初只当寻常耽搁。直至原定起飞时间已过一小时,才恍然明白,这场自沈阳而来的大雾,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六架自全国不同城市飞来的航班,皆因沈阳空域无法降落,备降于北京大兴机场,如一群被风暂留的候鸟,静伏在跑道之上。
深夜十一点的大兴机场,人潮如涌。六班航班相继取消,疲惫与焦躁在接驳车前汇成缓流。抵达酒店,望着攒动的人群,我正思忖尚需等候多久,一声“金银卡优先”的呼唤,让我想起衣袋里那张金卡。不曾想,这方寸卡片,竟在纷乱之中辟出一条小径,我竟成为众人中最先入住的一个。
这间商务五星级客房,小巧而周全,冰箱里的饮品凝着水珠,电视中正播《基督山伯爵》。热水漫过肌肤,一路奔波与漫长等待,都在这方寸天地里,渐渐柔软下来。
窗外大雾未散,归沈之期未定,我心却已安然。自然从不会因人的行程而改道,一如北方的木叶,秋风至则落,冬雪临则藏,春来便又重发新绿。人在天地之间本就渺小,执意抗衡,多是徒劳。不如就此安住,把焦虑铺成一床柔软,在静谧之中,看一段人世沉浮,听一夜风过无声。
人生本就是一场体验。拥挤的过道是体验,延误的航班是体验,此刻身在异乡、卧于雅室,亦是体验。那些曾令人窒息的窘迫,那些以为熬不过的等待,终会在岁月里酿成清酒,入口微辛,回味却甘。这场被大雾留住的夜晚,何尝不是命运的厚赠——它逼我慢下来,让我懂得,顺其自然并非妥协,而是与生活和解最深的温柔。
北京的雾霾依旧在窗外弥漫,明日何时启程,已不必挂怀。万物有时,叶落有时,新生有时。人能持守的,不过一颗平常心,在每一次猝不及防里,把日子过得心安神定。
这张小小的房卡,打开的不只是一间客房,更是一段旅程的注脚,一种与无常共处的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