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废柴男人(上)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五
我的废柴男人(上)
织田作之助
大家都在笑话我,说我相亲的时候满鼻子亮晶晶的汗珠,喘着粗气,像小鸟一样蹦蹦跳跳的,总而言之就是一副迫不及待兴冲冲的样子。可是根本就没那回事,我才不会表现得那么兴冲冲的呢。
不过话说回来,要说我像那些同龄的女孩子一样,故作姿态扭扭捏捏地说什么“讨厌得不得了,真不想去”--那也是撒谎。
说起来的确稍稍有点丢人,事实上在到现在这个岁数之前,我竟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所以,对于相亲,虽说我不至于像身边那些急得团团转的人那样表现得欣喜若狂,但作为一名已经二十四岁的姑娘,心里多少有一些像是点亮了灯火似的温暖的期待,这的确是事实。可是,要说“兴冲冲”什么的,绝对没有那回事。那些人都在胡说些什么呀!
那些光是想想就觉得讨厌的字眼,象什么豪华的婚礼之类的,从来就不在我的憧憬当中。有什么贵公子、骑士的出现之类的,光是像现在这样写下来,都让我肉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可是,我毕竟也是个跟其他人一样的普通的姑娘,心里总会存着一种有什么好事即将降临或是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喜事发生的--如果称作憧憬太矫情的话--那就称作期待吧。所以,当我突然被塞了一张拍得很寒碜的照片,不由分说地被要求去相亲时,我答应了--不,应该说我是被迫不得不答应了。然后竟然说我是“兴冲冲”地跑去--这也太过分了吧。虽然我用了像男人才会说的“寒碜”这样的词,但我看照片时的心情,真的找不到其它词来形容。或者,也可以干脆说成是“惨不忍睹”吧。所以大家如果能稍微体谅一下我当时的心境,就绝对不会说出“满鼻子汗珠”这种风凉话了。
照片里的那个人戴着眼镜。虽然简单地说“戴着眼镜”可能别人不太理解,但总之,对我而言,那个人就是“戴着眼镜”的。不,还是别这样装腔作势地说话了。--说真的,明明才二十九岁,为什么要把眼镜戴成那个样子呢?为什么就不能戴得更周正更体面一点呢?--现如今即使上了年纪的人也相当时尚,会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粗粗的赛璐珞眼镜框,显出一副年轻人的派头。可那个人呢,简直让人觉得象是故意的--或者说我更相信他是故意的,那副眼镜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顺带着好像连清鼻涕都要流下来了似的。让人不禁联想到,他哭的时候会把用细绳做的眼睛腿从他那薄薄的耳廓上摘下,用又粗又短的大拇指揉搓镜片上的模糊水汽,然后微微眨动那肿胀的眼皮--总而言之,那就是一种极其邋遢老气的戴法。不,不,用这种说法甚至都还不够贴切。虽说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其貌不扬的人,但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极其寒碜的人还真是不多见。偏偏那个人就是如此,不管是别人看,还是我这双本来预先带了些偏爱的眼睛看--哎呀,算了,不说了,说起来都是泪。
反正我自己也一点都不漂亮。要是去矫正一下牙齿的话,或许还能看得过去。--不,反正我就是个丑八怪。所以,我想那个人看了我的照片,大概也是失望透顶吧。用我出生地大阪的方言说,就是属于“歪瓜劣枣”,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挺好笑的。然后我觉得实在太好笑了,笑得我眼泪都掉了下来了。那种好不容易总算有了一次相亲机会的庆幸转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我低声嘀咕了一句:“活该!”这样粗俗的语言竟然脱口而出,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悲哀。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会有什么欢欣雀跃的心情呢?虽然反复说明这件事的确有点罗嗦,但我还是要说,就这样还说我兴冲冲的呢,真是的……
不过话说回来,在相亲那天,我确实有点象生平头一回要上台演戏一样,为了化妆脱光了上身,连后背都精心地抹上了香粉。因为化妆打扮费了太多功夫,差点就耽误了约定的时间,所以我是一路急匆匆地赶过去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再加上为了相亲而化了大浓妆,确实心中也有那么一点女孩子特有的兴奋感,所以在旁人看来,可能真的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兴冲冲的吧。可是就这样武断地下结论真的很没意思,不过大家一定要这样误解我那我也没办法。
总之,我就这样出门去相亲了。
然而,当我火急火燎地赶到约定地点时,那个人居然还没到。我在一间类似休息室的地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媒人露面了,告诉我说其实男方的父母早就到了,但男方本人因为工作上的事脱不开身,不好请假,要照常上班,等下班后再赶过来。大概是突然又有了急事走不了啦,让我再稍微等一下,现在正往公司打电话催他呢。媒人还说了些诸如今天天气可真好之类的闲话。
我原本在心里鼓足了劲,决心一定要避免发生“脑袋发晕连脸都没看清”这种丢人的事情,一定要连他领带品位的好坏都要好好地审视一番!可这股劲头现在一下子全都泄掉了。
“真讨厌,真讨厌,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了。”我故意像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那样撒娇闹别扭,旁边的人不住地安抚我。就在这样的骚乱中,在这种有些压抑的氛围中过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个人终于现身了。他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一眼就看出他刚刚喝了酒。
后来我才听说,那个人那天下班后正打算按照约定来相亲,结果被朋友拽去喝酒了。喝酒这种事,不是只要说一句“等下有个相亲”拒绝掉就好了吗?而且相亲这个理由明明是完全站得住脚的,按理他的确应该这么说才对啊,可那个人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可是,这对被长时间地晾在一边的我来说,又算怎么回事呢?说什么平时为人随和、人缘好,被别人硬拉着就没法拒绝--这种借口也太苍白无力了吧?就算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说不出个“不”字,无法果断拒绝,天生性格软弱……可是相亲这种事毕竟和别的事情不一样吧?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相亲?还是觉得跟我这种人相亲很丢脸,所以才说不出“要去相亲”这样的话?
无论如何,后来听到这些让我心里很窝火。但是,不,我不能让坏情绪主导自己。我情愿想象他其实还是很在意这次相亲的,只是觉得时间还充裕,就先陪朋友喝一点,想着到时候借机溜走赶来相亲。他大概是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跟着朋友去了,后来到了席间又觉得不好意思中途离席,结果就这么磨磨蹭蹭地被拖住,最后迟到了--我想这样去理解他。也就是说,他是个骨子里极度软弱的人,绝不是轻视跟我的相亲,也不是故意迟到。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决定这样去理解他。
虽然这样想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但无论如何,那个人也实在太不靠谱了。当初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时,我简直被他的不靠谱震惊了,心里觉得很悲哀。不,说到他的不靠谱,其实根本不需要在听说这些原委之后才知道,在相亲的时候我就已经一目了然了。
迟到也就罢了,居然还喝得醉醺醺地过来。“我绝不会跟这种人结婚!”我心里这么想着。这么一想,心情反而轻松了。在对方开口前,我先主动搭话道:“请问您在大学修的是什么专业?”
他答道:“啊,线香啊?我挺喜欢的。” (注:日文中“专业”与“线香”发音相同,都是せんこ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不靠谱,简直到了滑稽可笑的地步。但谁也没笑,大家都惊呆了。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觉得有些于心不忍,好一会都不敢看他父亲的脸。过了一会儿我抬头偷瞄了一眼,只见那张看起来诚实木讷的脸上,寒碜地挂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狮子鼻;而那个人脸上也长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土里土气的鼻子。看出来这一点让我觉得十分搞笑,同时也莫名地忧郁起来,“绝不结婚”的念头也愈发强烈。于是,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阴沉着脸死死地咬着嘴唇,就这样,一直到相亲结束。
当时我的态度,简直让旁人都捏了一把汗。谁都看得出,我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我心想我这个样子肯定也被对方讨厌了吧,这样反而让我有一种解脱感。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传来的回音竟然是:他对我非常中意。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我这边也立刻回复说:没有异议。这事就这么简单顺利地就定了下来。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连想都没想,转瞬间就下定了决心,简直像是迫不及待地飞扑过去一样当场就答应下来了,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无地自容。明明坚决发誓绝对不跟这种人结婚,甚至都对身边的人把话放出去了,结果转头就出尔反尔翻脸不认账--真是太丢脸了。
难道我真的那么心急吗?如果真是那样,就更丢人了。不,才不是那样的呢,我其实一点都不急。我只是想被别人喜欢,想对自己有信心,甚至想要对自己的容貌也产生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陶醉感。毕竟,第一次相亲,借媒人的话来说就是被对方“真的是从头到脚都看中了”,我也是个女人啊!
于是我对他的印象多少有点改观了。回想起那个人憨憨傻笑时露出的那口白得惊人的牙齿,我硬是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多么儒雅的笑容啊!正因这笑容的存在,我也得到了救赎。当时我脑子里真的浮现出这种自命不凡的措辞。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被男人喜欢的经历。哪怕只是媒人的客套话,也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从头到脚都相中了”之类的话。所以,即便当时我的内心真的泛起了一些涟漪,也请别说我轻浮。在听到媒人那句话的那天深夜,我偷偷躲在被窝里照镜子,也请不要为此嘲笑我。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