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司机的经历(十一)
卡车司机的经历
李公尚
十一
我被停职去公司的培训基地学习了一星期交规和公司制度,公司规定司机停职期间,停人不停车,车辆不能闲置,交给公司指派的其他司机驾驶。一星期的学习结束后,我通过了考试,被获准重新上岗。公司调度通知我,鉴于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息了,安排我搭乘其他司机的车回家休息两个星期。
我回到家里,儿女都赶回来和我相聚。共进晚餐时,女儿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恋爱了?”儿子听了也睁大眼睛看着我。我问:“你这是从哪里得到的信息?”女儿说;“上次你走后我回家来帮你收拾房间,看到你住的卧室壁柜里挂着女人的睡衣,上面有女人的香水味,鞋柜里还有一双女人的拖鞋。”儿子接过话说:“爸爸你还记得吗?四个月前那次你回来,本来说好我回家来和你一起过周末的,后来我打电话告诉你,说我暂时有事不来了。那是因为那一次我回到了家,隔着房门玻璃看到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在餐厅里煮咖啡,你坐在餐厅的吧台边和她说话。我当时搞不清情况,觉得不便打搅你们,就悄悄离开了。”
我见孩子们都已经把话挑明,只好承认了我正在和林嫚交往,已经交往大半年了,只是因为我一直在路上跑车,和她相处的日子不多。孩子们安静地听我介绍了我和林嫚认识与交往的详细过程,没做任何评论。只是女儿问我:“如果今后我们和她见了面,应该怎么称呼她好呢。”我说:“如果你们愿意和她做朋友,就按照美国人的习惯,直呼其名吧。如果不喜欢她,就避免交往,但见面时要以客相待,以礼待人,体现你们的教养。”
我打电话告诉林嫚我回来了,林嫚让我当天晚上去她那里住,我说今天晚上要和孩子在一起,她生气地问:“是我重要还是孩子重要?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嫚那里,告诉她昨天我的子女和我谈到有关她的话,林嫚听了说:“你开卡车也一年多了,该差不多了吧?有谁像我这样任由你成年累月地在外面天马行空不着边际?我不是想拴住你,但是我们今后要在一起,现在就需要更深入了解,需要住在一起进行磨合,这对我们下半辈子能不能生活在一起很重要。”
听了她的话我点头默认。前两次我回来时,她已经流露出对我开卡车的不满和抱怨。她推着我去洗澡上床,然后照例仪式般地骑坐在我身上,高高在上地作威作福说:“你是我的人,就要百分之百听我的话,只有我能让你幸福。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完事后我昏昏欲睡,她突然掐住那话儿发恨道:“这玩意儿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让我恨死了!恨不得拧断他。”说着又用牙去咬。我疼得求她手下留情,她说:“我快四十岁了,想尽快安定下来!如果可能,我还想要自己的孩子。说实话,现在追求我的人不少,就连你那两个朋友老李和老金都对我心怀叵测。”
听了她的话我吃了一惊,说:“那个老李谁不知道?就是个色情狂,见谁爱谁,恨不得把天下的女人都爱一遍。可是老金,你不是老金的表妹吗?他怎么还能对你图谋不轨?”林嫚哼了一声说:“表妹!他是拿我抬高他自己。我和她妻子沾了一点亲戚关系,她妻子叫我表妹,他借着这层关系和我接近,怎么想的我早就看透了。他和他妻子关系不好,听说他们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我听了哑口无言。林嫚说:“你别看老李多情,但他是个性情中人,敢爱敢追,对女人诚心诚意地爱,爱上一个就奋不顾身。女人愿意和她在一起,是因为他身上有吸引女人的地方。他对女人的柔情蜜意,是你做不到的。连他一半都做不到!”
林嫚的话让我心中涌上一股酸楚,她见我不语,继续说;“每次你回来老李和老金都借着老朋友聚会的理由到我这里来热闹一番,每次他们来,还都叫上那个白洁一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他们的目的?他们是想借着给白洁介绍对象接近她,对她另有所谋。白洁那个女人也是贱,明明知道人家对她心怀不轨,明明知道咱俩在一起,还没脸没皮地来凑热闹。她那种外表圣洁内心龌龊的女人,早晚会当婊子。”我不想让林嫚把话说得太难听,小心地提醒她:“有些事你不要太敏感,都是老朋友了,事情哪有那么复杂?今天下午他们都要来这里聚会,你可千万别扫大家的兴。”
林嫚反驳说:“不要以为我不了解男人是怎么想的,我每天接触的男人比你多,你们男人想干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我听很多来咖啡馆和酒吧的男人们谈起卡车司机的工作,包括一些曾经干过卡车司机的人,都把卡车司机这个行业叫做职业蹦床。那些对生活、工作和家庭不如意的,就把卡车司机职业当成旋转门,借这一行在外面疯狂一阵,一边干一边找其它机会,等在外面疯狂地差不多了,就离开这行。开卡车的有几个能干得长的?你本来明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只因为死了老婆就自暴自弃。你以为女人会爱你这种自讨苦吃的英雄悲情吗?谁不知道那些常年在路上跑的卡车司机淫乱得很!你是不是喜欢那种生活方式?”
我无颜正面回答林嫚的质问,只好答应她,我会尽快考虑找一份她喜欢我干的机械工程师或电气工程师的工作。下午老李来了,没有带他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学生。不久老金和白洁也来了,尽管各自谈笑如常,但我心里对老李和老金有了些许芥蒂。白洁带了一本她在网上购买的我出版的那本《人工智能算式在数字化精密机械处理微纳材料中的应用》的书,递到我手上对我说:“我试着读了几页,实在看不下去,专业性太强。”我说:“能看懂的人也没人愿意看,现在谁还看书?现在很多人看书都是检索有关目录,用AI读取概要或者抽取对其有用的论据。”林嫚听说后,从我手上夺过那本书,好奇地翻看着说:“想不到你还能写书呢!”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印刷量说:“印数不多,你也挣不到什么钱啊!”我说:“那是前几年我异想天开,想通过写几本书来挽救正在消亡的印刷业,以保住当时的工作,结果也没人看,卖不出去。”老李问:“书卖不出去,出版的钱不就亏了吗?”我说:“是美国工程院基金会资助出版的,印出来没人看总比手稿就烂在废纸堆里好。”老金说:“在美国写书就是浪费生命,美国人哪有读书的!”白洁转移话题说,今年她休假时想去周游一下美国,能不能搭我的卡车免费去旅游。我不假思索地说:“没问题,驾驶室里有上下铺,你睡上铺,我睡下铺,就像乘坐卧铺列车一样舒服”。老李口无遮拦地打趣说:“还分什么上下铺?挤在一个铺上不是更有诗情画意?”坐在我身边的林嫚听了,满脸怒气地用书敲打着我肩膀问:“你开卡车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免费旅游!免费的有什么好货!”老金见林嫚脸色难看,赶紧打圆场说:“都是随口开玩笑,千万别认真。”那天的聚会最终不欢而散。
我休假结束回到公司继续开车,不久就先后收到了两家卡车运输公司的来信,信中说他们公司负责招募司机的人员在DMV(车辆交通管理部门)和DOT(交通运输管理部门)的司机驾驶档案里,看了到我的驾驶记录,祝贺我在卡车生涯的第一年内没有违法记录和事故记录。信中说他们公司目前正高新招募有经验和驾驶记录良好的司机,如果我想换工作,他们希望我去他们的公司开启新生活。读了这些信我沾沾自喜,开车一年多了,得到了业界的认可,我觉得这项工作已经驾轻就熟,做的很舒服了。
不久,我所在公司的人事部门打电话给我问我想不想换工作,公司车检部门需要高级检验工程师,薪资从优。如果我希望继续开车,可以优先选择线路,工资会按里程比过去提高比例,也可以改为按运输量提成。此时我觉得自己做卡车司机有了成就感。听公司的老司机们说,去年和我同期入行培训的四十九名学员,到现在还在公司里干的不超过五人。很多人只干了半年多就离去了。我答复公司人事部门,说想继续开一段时间卡车再说,公司人事部门把我的工资里程数比例提高了两档。
又过了半年多,一天我接到公司调度通知,让我送完正在运输的货物后,去离我六十多英里外一个叫维克尔的小镇上救援公司的一辆出了事故的卡车。公司要求我尽快把事故卡车上的货物转移到我的卡车上,按期把货物送到客户手中。我开着空车到达了维克尔镇,发现出事的卡车被卡在了小镇路口拐角处的加油站和对面一幢房子之间,卡车在反复倒车和前挪的过程中,又撞倒了街边的变压器电线杆。镇上的警察说需要拆掉卡住卡车的那幢房子,卡车才能开出去。
开那辆卡车的司机是一名刚考取商业驾照三个月的韩国裔司机,他告诉我说,他下高速路时错过路口,想开到下一个路口去掉头,但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时,GPS地图反应太慢,他判断错误驶进了另外一条道路,他想再找一个路口掉头却越走越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惊慌之余,找了一个路边加油站停下来问路。加油站内一个刚加完油的人告诉韩国裔司机跟着他走,就会很快回到高速路上。于是他跟着那人一路向前,GPS提醒他掉头往回走,他没听。走到了这个小镇,那人停下车告诉他前面路口向右拐,继续走五英里就到高速路了,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韩国裔司机当时忘记了给他带路的人不熟悉卡车,他带的路小型车辆能通过,卡车不一定能通过,他进了小镇右拐时卡在了这里,进退不得,还撞倒了电线杆。
我查看了地形,告诉韩国裔司机,在这种街道上卡车不能右拐,应该继续走到下一个路口左拐绕大圈,然后找下一个路口再左拐,连续几个左拐再走回到这条路上才行。他听了不耐烦地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反正我倒霉了。你们没出事的人就会幸灾乐祸!”我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他没有受伤,倒是驾驶室里有一个搭车的女人,被撞倒的电线杆挣断的一段电线伤到了肩膀,没有流血。刚才警察前来查看有没有人受伤时她也没告诉警察,估计伤得不重。说着带我走向他的卡车。我告诉他,公司正在就近安排吊车和铲车过来卸货,保险公司的人也会很快到来。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都是那个搭车的女人惹的祸!我让她下车去给我指挥倒车,她指挥的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她的喊声,一紧张就把倒车挡挂成了前进挡,一脚油下去,撞倒了路边的电线杆。这下我刚拿到三个月的商业驾照算是报销了!”
他带我走到他的卡车驾驶室旁边,站住和我商量:“你能不能让那个搭我车的女人先到你的车上去?要不等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我可能会有更大麻烦。”我问他那个女人要去哪,他说管她去哪,你随便把她丢在哪个休息站,开着车就跑,让她自己去想办法。正说着,从他的卡车驾驶室副驾驶位置上费力地爬下一个女人,捂着肩膀和我打招呼。我定睛一看,竟是一年前陪我度过那场暴风雪的中国东北女人艾丽丝。韩国裔司机见状,狡黠看着我问:“你认识她?她陪过你的车?”我没有回答。艾丽丝用中文向我诉说:“这个韩国裔司机自己走错了路,我提醒过他别跟着前面带路的车走,因为他带的路在地图上标的是四位数字的号码,有可能卡车过不去。他不听,还骂我多嘴。结果出了事他就迁怒于我,打了我两个耳光,还说不付我陪了他三天的钱。这三天他每天都做两次,睡觉前做,睡醒了也做,做的时间短出来的快,也骂我不尽心。第一次他还没进去就出来了,打了我两个耳光,说我给他戴套时浪费了他的激情。刚才还和警察说他不认识我,也不让我告诉警察我的肩膀受了伤。”
我听了艾丽丝的话,盯着韩国裔司机说:“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是她说你让她陪了你三天,经常对她打骂,你自己出了事故也打她。她让我帮她报警,并为她作证。”韩国裔司机听了,嘴硬地说:“让她去报警好了!我从她一上车就先打听清楚了,她没有身份,到处卖淫,警察抓了她,她麻烦大了。”我说:“你真希望她报警?报了警她说你暴力挟持她,强奸她,你的麻烦可就更大了。她可保留着你流出来的那些东西做证据呢。”韩国裔司机听了,显然害怕了,问艾丽丝:“你说怎么办?”艾丽丝让他支付三天的陪车酬金,再额外支付她六百元美元去检查伤势。韩国裔司机听后,犹豫了半天,还是忍痛割肉般地付了钱,让艾丽丝从他车上拿了东西立即滚蛋。
我让艾丽丝先坐到我的卡车上去。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我和韩国裔司机远远看着警察和保险公司的人一起处理这起事故。不久,公司调来的吊车和卡车把事故车辆上的货物都装到了我的卡车上,韩国裔司机已被警察和保险公司带走做进一步调查。艾丽丝搭乘了我的车离开了事故地点。
(本文根据当事人叙述采写。未完待续。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