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碉楼(下)—时代伤痕 (+豆包修改)
前面说过,外公虽住在偏远的川南,却培养他的五个子女都上了大学。母亲背着“大地主出身”的黑锅,却遗传了外公的“单纯”。她在北京大学期间参加革命却未入党,她在人情世故方面很“低能”,其观念与复杂的社会往往脱节。
母亲的乡愿乡音
母亲在家乡读小学,去成都读中学。在中学时她就充满正义感,同情穷苦的百姓;之后她考上北京大学,参加革命,解放后在大学工作直到离休。
我从来没听母亲说过一句四川话。在文革中她与教研室同事去四川“步行串联”,在成都到重庆的乡间小道上,有一队人打着四川大学的旗帜迎面而来。其中一位女性突然大声喊母亲的小名。母亲认出那是她在成都女中的同学,却一时难以用四川话回应。回北京之后,母亲同教研室的叔叔们常拿这事开玩笑。
我们原计划在2016年秋天,带母亲回访故乡,预定了行程和租车;没想到她在2016年6月病倒, 在10月19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口齿不清,有些乡音却回来了,比如:牛、流不分;宁、林不分,她已经说不清n和l了。
为了遵守原来的承诺,在母亲过世一年之后、2017年的10月中旬,我们回到了母亲童年生活过的故乡。
碉楼内外的风雨岁月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川南,土匪横行,战乱不断。为保护家族生命财产安全,屈家与当地其他望族一样,建起了厚重高耸的碉楼。外公与兄长屈欢然合住的庄园,四角矗立着四座22米高的碉楼,墙体厚达半米,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痕,碉楼高层设有瞭望台和射击口,底层则是坚固的粮仓和避难室。家族组建了专门的护卫队,日夜在碉楼上值守,与周边山区的土匪展开过数次激烈交锋。
碉楼大门上的“醒庐”二字,是外公的岳父高维然所题,庄园内正堂上的“清醒遗风”匾额,既是家训,也暗含着在乱世中坚守本心的期许。当年这一带有三十多座碉楼,如今仅存下一座方洞庄园碉楼,是全国重点保护的博物馆,方洞碉楼的主人是外祖父的叔伯兄弟。
外祖父自家的碉楼和庄园,历经多次战争、革命、土改和“运动”,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不过,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座庄园不仅是屈家的庇护所,也时常收留逃难的乡邻。小姨回忆,小时候常看到外公给穷苦村民分粮食,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在乡邻眼中,这位“书呆子”老爷,温和而善良。
时代剧变下的碉楼
然而在时代剧变面前,外公的学识与善意不堪一击。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川南,土地改革的浪潮席卷乡村。家中拥有千亩良田、多处产业的“大地主”外公,自然成为显眼的目标。彼时,解放军二野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曾专门致信地方党组织,要求保护外公——解放军进军西藏急需懂藏文的知识分子,外公精通梵文与藏文,是国家急需的人才。
但这封盖有公章的保护信,终究没能送到外公手中。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乡村的权力掌握在农会手中。农会主席知道外公家中曾有一些金箔藏文佛经;虽然在日军飞机轰炸、房屋倒塌后金箔已经全部遗失,他还是认定外公藏有更多金银财宝。农会主席对外公严刑逼供:让他跪在铺满玻璃渣的地上爬行,将他手脚倒背捆起、吊在房梁上“鸭儿凫水”,外公患有严重的肺结核,身体本就虚弱,日复一日的摧残让他濒临崩溃……。
凋零坠下与事态炎凉
母亲与她的姐妹兄弟,当时正积极投身新中国的建设:有的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浴血奋战,有的在工作岗位上加班加点,有的在学校里刻苦读书。身为“地主子女”,他们怀着强烈的负罪感,拼命表现自己的革命热情,却都不知父亲正在故乡遭受着非人的折磨。逼死外公的农会干部,明明知道外公是军属,为了捞钱却不顾政策、甚至草菅人命。
1951年,外公在给五姨的信中写道:“我尽量坦白,然基本群众尚少了解,不信(我言)…我不存金银”。字里行间满是无助与绝望。
最终,不堪折磨的外公趁看守松懈,逃到自家碉楼顶层,从窗口跳下。他落在楼下的水潭中,并未当场身亡,却被赶来的民兵开枪打死。对外,他们则谎称外公“对抗土改,畏罪自杀”。外公的兄长屈欢然,也在同期被枪毙,屈氏家族的辉煌,随着碉楼下的枪声戛然而止。
而外公耗费毕生心血编撰的汉藏、汉梵大字典手稿,装满了十多箩筐,在他死后大多遗失(农会干部在其中翻找金子),仅存的三箩筐卡片,后来被四川省和重庆市图书馆的人运走,从此下落不明。他的学术理想,最终消散在时代的风雨中。
不实历史与不尽乡愁
外公死后,庄园被没收,财产被瓜分,家人四散飘零。小外婆带着小姨和十五舅,被赶出大宅,住进了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小姨在城里上学,因“地主子女”的身份受尽歧视,每天艰辛度日,居无定所。
那些年,屈家的孩子们背负着“黑五类”的烙印,在升学、工作、入党等方面处处受限。母亲解放前曾积极参加共产党组织的学生运动,上了国民党抓捕的黑名单,解放后多次申请入党,却因“出身不好”被考验了一辈子;直到九十年代后期党组织再次邀请她时,她已连申请书都懒得写了。
同样令人唏嘘的是,屈原后代的家族历史,在红色岁月中被篡改,外婆高氏家族和另外两位泸州大曲酒窖的创始人,在酒窖博物馆的介绍中,被彻底抹杀。那些曾经公开展览的高家酒窖老照片,早已被撤下,还硬将历史提前了八百多年,说酒窖成“成于元代、盛于明清”。小姨父拿出十余年前的旧报纸,上面详实记载着高家酒窖的开发历程,与博物馆的“新编历史”形成鲜明对比。
断壁残垣不堪回首
2017年的我们,从被“新编历史”的酒窖,来到外公家在华洞村的断壁残垣,心中五味杂陈。曾经规模宏大的庄园,如今只剩下几间残破的房屋,一位83岁的老人住在里面,口中还在喋喋不休地喊着六七十年代的红色口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旁边的农户听说我们是屈家后人,兴奋地围上来,诉说着外公当年的善举,询问我们是否要回来投资。
我们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步一滑,几次要跌进田中,小姨突然停步,
指着路旁的草丛,告诉我们那是外公的埋骨之地。当年外公的其他子女们,对外公跳楼和被枪杀毫不知情,只有小外婆悄悄告诉了小姨,并且让她严守秘密。
当年,有一位好心的老长工,偷偷将外公的遗体埋在庄园外的小树林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后来人们听说外公的子女都在大城市且“有出息”,纷纷说这块地的风水好。多年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此下葬,外公的真正遗骨早已无从寻觅。
青花瓷与歌乐山
我在一堆旧建筑垃圾中,翻出几片青花瓷残片,它们或许是外公当年用过的饭碗或茶杯,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当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的纪念。不远处,方洞镇石牌坊村的屈氏庄园博物馆已被修缮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角的碉楼依旧高耸、墙上布满弹痕,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硝烟,已成为游客拍照打卡的背景。
回程路过了重庆歌乐山,远远就能看到白公馆、渣滓洞的指示牌。那里是舅公刘国鋕烈士牺牲的地方,如今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边是革命烈士的光环,一边是地主外公的悲剧,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在同一个家族的血脉中交汇,折射出近代中国的剧烈动荡与人性挣扎。
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带走了岁月的痕迹,却带不走那些刻在家族基因里的记忆。母亲的乡音在生命最后时刻回归,我的四川话在踏入泸州的那一刻自动唤醒,这或许是血脉的传承,是乡愁的延续。
外公的悲剧,是那个时代无数知识分子与地主家庭的缩影,屈氏家族的往事,只是大时代的一段插曲;在阶级斗争的洪流中,人如同水上落叶,随时可能灭顶。而那些被篡改的历史、被掩盖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
如今,碉楼依旧矗立在川南的田野上,它见证过家族的繁华,经历过血腥的杀戮;在岁月静好的今天,我默默祈祷:盼望每一段历史都被尊重,更期望在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上,公义和仁爱能被高举,再没有杀戮与迫害。
青花瓷与歌乐山
我在一堆旧建筑垃圾中,翻出几片青花瓷残片,它们或许是外公当年用过的饭碗或茶杯,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当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的纪念。不远处,方洞镇石牌坊村的屈氏庄园博物馆已被修缮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四角的碉楼依旧高耸、墙上布满弹痕,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硝烟,已成为游客拍照打卡的背景。
回程路过了重庆歌乐山,远远就能看到白公馆、渣滓洞的指示牌。那里是舅公刘国鋕烈士牺牲的地方,如今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边是革命烈士的光环,一边是地主外公的悲剧,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在同一个家族的血脉中交汇,折射出近代中国的剧烈动荡与人性挣扎。
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带走了岁月的痕迹,却带不走那些刻在家族基因里的记忆。母亲的乡音在生命最后时刻回归,我的四川话在踏入泸州的那一刻自动唤醒,这或许是血脉的传承,是乡愁的延续。
外公的悲剧,是那个时代无数知识分子与地主家庭的缩影,屈氏家族的往事,只是大时代的一段插曲;在阶级斗争的洪流中,人如同水上落叶,随时可能灭顶。而那些被篡改的历史、被掩盖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
如今,碉楼依旧矗立在川南的田野上,它见证过家族的繁华,经历过血腥的杀戮;在岁月静好的今天,我默默祈祷:盼望每一段历史都被尊重,更期望在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上,公义和仁爱能被高举,再没有杀戮与迫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