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径
秋径
鹧鸪天
异域初来意未闲,听筒声乱辨音难。
樱飞雄殿阶前寂,语涩新街陌上寒。
黄叶覆,夜灯残,山蹊携手步轻欢。
心宁非是桑梓地,身侧斯人便是安。
来埃德蒙顿的头半年,最怕的就是电话铃响。那边报个电话号码,语速快,吞音又厉害,我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屏气凝神地听,耳朵都快竖成天线了,还是辨不清那串数字到底是几。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坐在出租屋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连喘口气都觉得堵得慌。
我们就是这样揣着一肚子迷茫来的。从熟悉的东方烟火里,一下子跌进这西方的冷寂天地,连空气里的味道都透着生疏。活了大半辈子的三观,跟被骤雨砸烂的瓷碗似的,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出门买杯咖啡,最简单的对话都要在心里预演好几遍;路边的路标,字都认识,拼在一起愣是看不懂;走在人群里,满眼都是金发碧眼,耳边全是叽里呱啦的英文,像被扔进了一个完全摸不着边的世界,连抬头看人都觉得怯。
孤独这东西,就跟缠人的藤蔓似的,绕着心走。尤其是深夜,出租屋的灯昏昏黄黄的,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呜呜的,跟哭似的。想找个人说句汉语,翻遍通讯录,竟没一个能随时拨通的。埃德蒙顿的议会大厦旁,有几棵樱花树,春天开得密密匝匝的,我总爱一个人坐在石阶上,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粘在头发上、脸上,凉丝丝的。大厦的钟声定时就响,浑厚的声响飘开,漫过整个广场,可那美轮美奂的景致,越看越觉得孤单。连风里的花香,都带着一股子疏离,好像这天地间,就我一个异乡客,漂着,落不了地。
后来就慢慢熬,日子跟磨豆子似的,磨着磨着,就磨出点滋味了。再接电话,听筒里的数字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杂音,耳朵听熟了那些吞音,听惯了本地的腔调,能一下子辨出是几,也能从容地回一句“Okay, I got it”。走在街上,能听懂路人随口的闲谈,能跟超市的收银员笑着说声“Thank you”,去餐厅吃饭,不用对着菜单翻词典,能顺顺当当点上一份想吃的。语言这道坎,总算是跨过去了,心也慢慢静下来了,像漂泊了好久的船,终于找到个锚点,不再在陌生的海里乱晃了。
心静下来,才敢抬头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美。入秋后,McDougall Hill的落叶积了没脚踝深,踩上去软乎乎的,沙沙的响,像踩着一地揉碎的阳光。她的手轻轻挽在我的臂弯里,我们就这么并肩慢慢往前走,臂膀相抵的暖意,手心相贴的温度,安安静静在彼此间淌着,那是独属于我们的、踏实的暖。山路弯弯曲曲的,隔几步就悬着一盏橘黄色的路灯,暖融融的光摇摇晃晃,映在金黄的落叶上,光和叶缠在一起,交相辉映,也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浓眉在橘黄的光影里勾出柔和的弧度,眉眼生得极美,连鬓边被风拂起的碎发,都沾着淡淡的光,看得人心头软乎乎的。
秋夜的风掠过林梢,带着几分清寒,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臂弯里她的温度那样真切,从臂膀传到心口,丝丝缕缕漫遍全身,那点秋风的寒,早就让这份暖悄悄压下去了,匿得无影无踪。夜静得很,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风卷起落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清越又温柔,周遭的一切都裹着一层淡淡的神秘感,心里敞亮又舒坦。
没有熟悉的乡音,没有热闹的烟火,可身边有她,就什么都够了。我们一步步慢慢走,不慌不忙,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轻轻诉说着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日子——一起对着英文课本死磕到深夜,一起在菜市场连比划带说地砍价,一起在出租屋的小灯下互相安慰,说“再坚持坚持,总会好的”。那些初来的苦,那些手足无措的慌,都在这并肩的脚步里,慢慢化开了。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这里的秋天,真好看”。我低头看她,橘黄的灯光映着她的眉眼,浓眉下的眼眸亮闪闪的,映着点点灯影,像盛了星光。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黄叶,绕着我们打了个旋,落在她的发间。我抬手替她拂开,指尖触到她的发丝,温温的,她抬眼看我,笑了,眉眼弯弯的,比灯影还要暖。
那一刻才懂,心宁从来不是因为身在熟悉的桑梓地,而是身边有个能一起扛过所有陌生与孤独的人。在这摇摇晃晃的橘灯里,在这没脚踝的黄叶间,在这清寒又宁静的秋夜里,她挽着我的臂弯,我们一起往前走,彼此的温度抵过所有寒意,这份美好,刻在心底,铭心刻骨。往后无论走多远,想起这秋山的灯影,想起臂弯里的暖意,想起她橘光里的眉眼,就知道,所有的坚持,都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