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留置的日子—-6
八)反腐利刃
2023年新校区建设一期工程招标完成后,省纪委收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我贪赃枉法,利用职权把工程项目违规交给自己的朋友。为此,省纪委的罗副书记约谈我,听我解释了该项目招标的来龙去脉。回来后厅机关纪委整理上交了一份此招标过程我个人和厅里工作详尽的报告,附上了从立项开始的各种文件,会议记录,定标组表决记录,发言记录,五家公司的述标录音录像,公示的结果。包括相关的法律规定。
交上去后,一直没有回信,收不到结论,是否过关了,也没有音讯,不能多次追问。只能等通知。
有人偷偷告诉我,省纪委书记对查询结果报告批了:作重大线索留存待深查。我不怕,反正问心无愧,信不信,还查不查,不是我能左右的,干脆不操这个心。
张秘书长和我见面,说我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责问我过去多年从来不参与有关类似事项,为什么这一次要当出头鸟。
对于我解释的出以公心,义不容辞。他冷笑,我们之间不需要拿官样文章掩饰, 你是否是退休前综合症,下台之前不管不顾想捞一把了?
他有句话很惊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害了一圈人。
(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我后来在留置室里才悟出来)
最后他不断提醒我,今后再有任何大事,不要再自作主张,多和他商量,通报。
对我周围这些朋友的关系,我以前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他急切之下的这番话,犹如在暗室里推开了一扇窗户,忽然让我想明白一些道理。
全省建筑行业从业人员有百万人以上,唯我位居住建厅长。是我能力最强?运气最好?
非也。
是我有意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圈子,这个圈子从上至下的各个位置上需要有合适的自己人掌握相应的权力,虽然圈子是依最上层为核心组建而成,也决定了圈子的高度,但是中下层构成了圈子的厚度和力量。
我和张秘书长认识并结为挚友时我们都是处长,在那前后通过党校的同学,曾经共事的情投意合的同僚,曾经相互帮过大忙的好友,以及主要是周省长身边工作过,和帮助过的部下等机缘巧合走到一起有好些朋友。虽然有在半路上掉队的,但是随着周领导的上升多数都共同进步了。我们来往密切的这个圈子里有省纪监委的邵主任,省公安厅的苗副厅长,财政厅的陈厅长,劳动人事厅的柴厅长,发改委的徐副主任,省烟草公司的鲁书记,XX大学的丁书记等数十人。
张秘书长有今天是周省长一路提携。在我能否上位住建厅长的关键时刻,尽管我有裸官之嫌,也得到周省长出手力挺。我心中自以周省长为贵人。我们这些人也自然是唯周省长马首是瞻。虽然我不敢说自己是省长的亲信,但是逢年过节尚能携点小礼品登省长家门。偶尔省长有事,不用吩咐自会效犬马之劳。
发展下来,张秘书长在发改委当处长的内弟,周省长在银行做分行长的侄子,省中心的赵处长,柴厅长在财政厅当主任的外甥女,邵主任在中石油省公司做办公室主任的儿子,发改委徐副主任在市检察院反贪局做局长的内弟,这些年轻一辈也借我们的关系来往密切,互帮互助。相信他们的发展前景也会越来越广阔。
还有更深层的,省政法委李书记和徐副主任是亲家,省审计厅胡厅长的儿媳是省法院候院长的外甥女。省纪监委邵主任的侄女婿是北京中组部杨副部长的儿子。大概说来,大部分体制内干部的子女通婚也不会着眼于体制外,这是不是不断建造的不同的圈子?
仔细想想,我们省委和省政府所在地统称龙虎山,各大小机关密布于龙虎山街道两旁。子弟小学中学,省直机关医院,食堂,银行,商场等齐备的服务设施,保障了我们生活便利。同时也形成了龙虎山地区相对的封闭性和优越感。有这个传说,龙虎山的子弟大多在龙虎山就业,其他人很难挤进来。
有心怀不轨的人把这上升为中国目前阶层固化的反映。
那样说可能过了,但是我想,也可以说是形成了一个大的圈子。
人是有社会性的,单个的人很难在社会上立足,必须要相互帮扶。比如家庭,是由于血缘关系而形成,把责任与利益深度绑定。我读过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理解他所说的中国圈子文化,是基于差序格局而形成,按亲疏远近,利益关联层层向外扩展的社交与资源网络。他把中国社会结构形容为“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社会发展到今天,血缘和地缘关系退让于政商缘,业缘,学缘,友缘。是有这些圈子的扶助,人们在社会上才能立足,生存于不同的位置和层次。
所以我实际上栖身于周省长的圈子中。
作为共产党的干部,从党的宗旨,理想信念和组织纪律来说,好像不应该形成这样的小帮派,小圈子。
但是实际上,我们陷入的不止一个圈子。比如,厅里以我为中心,有副厅长,一批处长,科长,站长都是我的铁杆拥趸。也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圈子。每逢有选拔,提职,学习,出国,提高,考证等各种机会,圈子外的人自然被屏蔽于门外,因为我不放心让我不了解的人去担当重任。圈子外的人有什么优点也很难入我法眼。而周副厅长也有一个围绕着他的小圈子,因为他的姐夫是组织部副部长,我平时也不太为难他,偶尔也给他们一点甜头,毕竟权力掌握在我手中,表面上他还是跟我很紧的。
再说吧,中国何尝不是处处有圈子。比如相声界。讲究的是门派师承,那也是大大小小的圈子,师徒好友众多,才能构成强大的战车与其他门派争名夺利。
宗教行业,更是历史悠久的圈子传承。
强大的圈子虽好,但不光一荣俱荣,也有一损俱损之虑。
2024年,我们这个圈子出事了。
导火索是陈厅长安排小儿子上大学的事。陈厅长二婚的年轻夫人是周省长老婆的侄女。婚后生了个男孩,极旺父亲仕途,助他连跨几大步,成为全国最年轻的财政厅长。夫妻对孩子宠爱有加,到了高中,成绩一般,估分也就只能考上二本。眼见儿子在独木桥上力不从心,陈厅长着急之下,找了XX大学丁书记。指明要进这所九八五的高校。
丁书记毕竟是自家兄弟,没有丝毫懈怠,立刻安排学校招生办主任对接跟进,招生办主任研究了陈厅长儿子的综合情况后,指了条明路:以体育特长生招收进校。体育部部长过来考核了陈厅长儿子的多项体育技能,提议说球类体操技巧要求太高,难以速成,只能以田径运动员参加体育专项考试。陈厅长托体委的朋友批出来一份田径一级运动员证书,真的,上网查验资料俱全,还弄出了几张参加省际比赛的获奖证书。
体育专项考分最高,文化考试分数也达标。因此陈厅长儿子顺利拿到了入学通知书。
但是,有人在告状。告状的是新华社驻省记者站的一名资深记者。他的侄子也参加了这次体育特长生招生考试。他侄子的报考专项400米跑,他是省青年组冠军。文化成绩也能过关,所以记者一直以为胜券在握。考试那天记者陪侄子去了,发现了霸王式的,不加掩饰的弄虚作假。考试400米跑的一共八人,分两组。记者的侄子在第一组,他跑的成绩接近他创的省青年纪录,拿到第一名。第二组四人有陈厅长儿子,跑动起来全组四人立即显示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架势,明显比第一组慢得以十秒以上计算。可是,成绩单出来了,第二组的第四名成绩也好过那位省冠军。粗估一下,大概第二组跑到300米的时候那几位考试老师就按下了秒表。因为只有四个田径体育生名额。所以第二组全部上榜,冠军名落孙山。
投诉被驳回后,记者不声不响地暗访和调查,逐步查清了这录取的四人是陈厅长的儿子,X副省长的外甥,X上市公司董事长的内弟,学校体育部长的表弟。查实了这四个人无一参加过专业训练和比赛,也查清了他们的运动员证书是经过什么途径获得并进行伪装的。揭穿了他们的入学通知书是怎么到手的。
记者知道举报信应该交到哪里。在省里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国家教委的调查组已经直接进驻XX大学。
陈厅长儿子连大学同学还没认全就被退回了。招生办主任,体育部部长,移交司法部门处理。丁书记,陈厅长被省纪委盯上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周省长被调到北京在全国政协里任职。
2025年初,丁书记落马了。据说在招生,考试,学校的工程建设,干部提拔与调动等方面都有严重问题。传说最离谱的是大学的附属医院詹院长给丁书记送了一千万才坐上院长宝座。而且做工程的江老板也配合调查了半个月。
邵主任偷偷告诉我,省纪监委把我与几个朋友都列进严查的名单了。
2025年六月,陈厅长和夫人都同时进去了。不几天,与他们关系最密切的柴厅长也进去了。在那前后,与他们有关的几十个企业老板,一般干部也被牵连进去了。
我不想坐以待毙,虽然我自认为清清白白,但是被反腐飓风卷进去,能让我说清楚吗?我过去也运动式的推行很多工作和任务。能体会到雪崩时虽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是那种天崩地裂的能量使卷进去的人和物难以幸免。
特别是这几年,我发现好多体制内的各级干部在平时工作中不轻易表态,不主动承担责任,不随便多管闲事,颇有躺平的架势。但是,一经上级发布了具体实施的号令,所有相关人员就像服了兴奋剂,不管不顾的把事情做好,做完,做到极致,做到上级挑不出毛病。例如疫情期间,知道不尽人情,但是发现了阳性的封控一定要做到无懈可击,封得老鼠都跑不出来。封进去的人的死活和困难是次要的,首要考虑的是完成封控任务,怎么给上级交代。
这是不是在反腐高压下,动辄追责问罪之下,不做为了自保,要做就做到极致也为了自保。我一直没想明白。
我落入这些人手上,能够全身而退?
几百万各级干部被查,牵连影响被查处的至少千万人以上,全是这些人自身原因吗?我一直也没想明白。
一个市公安局的处长和我聊天的时候说,现在有一点问题就会被整,整人比文革时期更加厉害,文革时期还分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没有区别,只要整不死,就往死里整。
m所以我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因此,本该进留置室的我躺到了凯旋大酒店的席梦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