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随记 3 （恒河边的火葬和沐浴）

瓦拉纳西，印度著名的古老圣城。位于恒河边，是世界上最古老一直有人居住的城市之一，也是一座布满庙宇的圣城，它也是印度教徒朝圣和死亡的中心。

恒河，印度教徒认为是女神的化身，在瓦拉纳西的精神生活中扮演着核心角色。人们相信在恒河中沐浴可以洗涤罪孽，净化身心，与湿婆神相连。因此，每日每时每分都有信徒在瓦拉纳西的恒河里面沐浴，如遇到什么节日，河岸边则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向河中，仿佛是河中高密度饲养的千万条鱼。

 我来到了瓦拉纳西，住入里河边老城的一条小巷中。每天清晨我一起床就去恒河的阶梯河坛观看河边印度人的生活。

洗浴后的女人们

河边有很多成群结队的外乡人，他们或许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从偏远的外省或穷乡僻壤来到瓦拉纳西，女人们都穿着自己最艳丽纱丽，来到河边进行神圣的晨浴。他们就像处于游泳池更衣室内，男人把上衣都脱光，只穿着短裤，女人脱出外衣，穿着贴身的沙丽，虔诚地走入河中，把身体浸泡在水里，又将水浇到自己的头上。一个7/8岁的小孩子被父母强行脱光衣服后被抱到河中，他趴在父亲身上尖声哭喊，挣扎，浑身哭得颤动，可怜的孩子，怎么也不愿意投入清晨冰冷的神圣河水中，不接受神的赐福也不接受洗涤（原本孩子也无什么罪孽要洗涤的），母亲则在一边只顾自己祈祷和沐浴。

又一个清晨，一家大小男女老少在恒河边沐浴完后对着河唱歌祈祷，不远处，一群群白鹭在河面上飞翔，朝阳晨曦投影在河面波光粼粼，小木船在河上摇曳，女人们边唱边捧铝制小盘在空中摇晃，盘上有点闪着火苗的蜡烛，鲜花，一点米粒，之后她们又把小铝盘放入河中。这一家人看上去虔诚，幸福，平和。显然，对母亲河的信仰使他们感到精神上的满足和快乐。又看不远处，有一群年轻的女人们，她们刚从河中沐浴上岸，在一边梳理长长乌发，脸上流露出一副满足的模样。这就是信仰对人产生的魅力。

据报道，恒河是世界上污染严重的河流之一（沿岸生活污水，制革工业废水等等），大量的大肠杆菌，同我一个房间的一个瑞典游客他下水泡了泡结果第二天人不舒服整天躺在床上，因为他看到这么多的印度人都沐浴，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个事实吗？或是他们宁愿相信湿婆神有超人的神力，可以抵挡人类的污染。或许这些印度人还真得到湿婆神的庇护，为什么他们沐浴后都不得病呢，否则也不会有人下水了。

想想在这样一个科学发达的时代，印度人依然愚昧地固信石头（代表湿婆神），神牛，猴子，老鼠等等那些无处不在的神明就觉得荒诞无稽。不过，这也许正是印度的魅力，他们以自己的信仰来挑战在现代科学和理性。

河边照婚纱照的印度新娘

河边花花绿绿的庙宇，宏伟的古庙

河边整日热闹非凡，气氛也有些诡异，除了沐浴的人们，还有各种小商贩和婆罗门，出售各种各样的商品，从神的赐福到吃的米泡食品饮料，到处都充满了真真假假的宗教的虔诚，世俗的金钱交易。还有眼镜蛇与它的主人，有时吹着笛子的主人会对昏昏欲睡的扁头的眼镜蛇煽几个耳光，让它们扭动起来，还有那些脸部图画着乱七八糟的裸体苦行僧。这真是人间的一个大剧场，每个人都有他的角色要扮演，还有成群的牛，狗也在堤岸阶梯上徘徊。或许这些动物的前生都是上辈子的人死在其他的地方转世而成，至今他们不愿离开瓦拉纳西，想在此地死亡不再轮回。

恒河边另一奇景就是露天火葬。对印度教徒来说，相信任何在瓦拉纳西去世后再恒河边火葬的人结束了生命的轮回，获得解脱（Moksha）。

因此，一些寡妇和年迈的印度教徒们在信徒的捐赠和供品帮助下，来到瓦拉纳西度过最后的时光，梦想着在圣城中去世并火化。在长长的河坛边，有一段叫马尼卡尼卡河坛（Manikarnika Ghat），这是最主要的火葬地方，据说河边有三千年多年不熄灭的圣火（当然，这只是当地人说的，无法考证）， 焚化尸体的河岸边终年烟火缭绕。据说，一天就要在河边火葬400到450尸体。所以，这里总是烟雾弥漫。一个朋友观望过火葬后觉得吸收了很多阴气，或者说是他害怕的一种死亡气息，使他联想到他的心脏病，死亡。一回旅馆他就把衣服全部洗掉。我头披围巾把自己包裹起来去火葬场（据说不容许女性走入火葬区域），看到用白布包裹的尸体，夹在一层层堆积起来的柴禾中，一些男人表情怡然围在傍边，还看到一双脚，听到燃烧时霹雳啪啦的声音，有木材燃烧的声音，也有心脏，肝脏等内脏燃烧发出的声音，这大概是亡者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之前发出的最后声音了。

火葬后的灰烬撒入恒河水中，（那些远在其他地方的亡者，他们火化后也会让家人将灰烬送到瓦拉纳西，投入恒河中）。

坐在火葬场边的人们

为亡者家属剃头

露天火葬场一堆一堆的木材不断地焚烧着死人的尸体，空气中弥散着木材和脂肪肉体燃烧的气味，有风时，木材和人体的灰烬也会随风飘起，散落在圆顶庙宇上，人们的头上和身上。附近很多人为生活忙忙碌碌：有为亡者家属剃头的，还有一群群亡者家属围坐在一起听婆罗门为亡者念经超度，一些木材搬运工坐在小巷阶梯上等着亡者家属叫扛木材， 出售燃烧尸体需要木材小店和大秤砣，小商店出售各种食品饮料，小餐馆出售油炸食品，人们站在店前吃吃喝喝，有些人就坐在店前或阶梯上休息聊天，警察站在一边聊天。死亡的边界附近似乎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面对死亡的悲哀和哭哭啼啼声。生与死在此地此时和谐地共存，没有什么界限。这与欧洲人面对亡者的充满悲哀的感情完全不同。或许印度教徒对人生和面对死亡坦然的态度吸引了很多西方人。可能印度教徒认为死亡是一种解脱，特别又有幸在这里燃烧掉已无用的皮皮囊，不再转世轮回来到世界受苦受难，获得生命终结的喜悦, 何必去害怕死亡和悲伤呢。

婆罗门为亡者超度

印度教徒为什么想在这里火葬，不愿再转世呢。我肤浅的个人理解是作为普通的印度人，以前绝大部分人生活得很悲惨（最后的十年二十年已改善很多），想想佛主曾是王子时一出花园大门，看到人世间的苦难，饥荒，生，老，病，死，尽是悲惨景象，如同上个世纪几十年前的欧洲人看到印度贫困混乱的景象一样震惊。（印度人口众多，资源有限，人生活得不像人），人生是苦海无边啊，即使今生去世，来生还有可能转世成为一头牛，或一只狗，或再次转世为印度人, 都不是很好的转世，还不如不再转世，永远的解脱，进入净土（如果存在的话）。（当然，佛主则主张通过修行得道从苦难中得以解脱，进入涅槃）。

卖火葬木材的，看大秤

据说这是圣火，已经燃烧二千多年，火葬时，来此处取火

火葬场边的派出所吗？

准备搬运柴火的搬运工

买火葬的柴火

火葬场边上吃喝休息的人们 

火葬场周边人的生活

苦行僧

 在河边，有不少印度教受人尊重的那伽苦行僧，他们基本上赤裸全身，浑身涂满灰烬表示放弃世俗生活、超脱尘世，以前的苦行僧以住在山中洞穴或森林之中奉献给湿婆神，修习高深的瑜伽技艺，只在节日期间才从洞穴和静修处的隐秘生活中走出，参与圣浴和各种仪式。不过在河边看到的苦行僧，不知是否来源于洞穴。观察他们，发现他们也为信徒们祝福收取费用，他们在公众面前毫无羞愧地裸体。每天晚上六点在河坛边有宗教仪式，河坛阶梯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男男女女，苦行僧群体营地就在人群的一边，一个全裸体的苦行僧竟然故意把刀缠到阴茎上显示给男女老少看，那些男女老少也很自然地观看。真是奇特的印度文化。

一位白人苦行僧，不知是美国人还是欧洲人，他赤裸着瘦骨嶙峋的上身，每天他就围着这些印度庙宇在小巷中穿来穿去，不停地祈祷，在神像前跪拜。他的神情很沉重，并没有看到他解脱俗世后的欢快与平和。

 印度有很神奇的一面，它的宗教和生活哲理有时吸引很多西方人，一不小心可能会陷入一种黑洞中（我这样想）。几十年前，一位年轻的富有美国人，放弃石油家族公司的财富，一到印度后不久就成为浪荡四处的苦行僧，吃脏乎乎的施舍食品，睡在庙宇或脏乎乎的路边，最后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感染而死亡，火化后骨灰撒入恒河。我跟一位披着虎皮，满头头发像海草纠缠在头上的苦行僧聊天。他说来来自于九千年前, 我问他如何知道，他说他的心告诉他的，我说那我也可以说自己来自五千年前，他认真地对我说我每天都在浪费时间，不了解世界的真相（他认为的真相） ， 他说智慧来自于生活，而非书本。他说时傍边一位捷克小伙子非常恭敬地听着，可能这位苦行僧已经是这位小伙子的GURU，是他心灵黑暗驱散者和精神导师了。

古城小巷狭窄蜿蜒曲折，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小巷内很多老的印度教小庙宇，色彩斑斓的各种店铺，绘画的墙壁和木门,,, 还有鸽子笼般的阴暗油炸食品小店，快餐店。在我住的旅馆小巷，地面脏乎乎的，到处是住户扔的垃圾，牛粪，狗屎，，，，等着第二天早上清洁工来打扫，牛，在我住的小巷中常常遇到牛，不是白色的神牛，可能是印度人放生的牛，这些牛在居民区干嘛，这里又没有一棵草，可牛不知道这些，它们在垃圾堆里找吃的。印度的老牛是不容许被屠杀的，而贩卖牛又属于违法，据说印度的牛大约又5亿头，一半以上是些老牛病牛，或公牛（如不用作耕地也就没有用），它们被人遗弃放生，（母牛被善待饲养因为有产奶的实用价值），这也产生很多流落于城乡无家可归的流浪牛，谁也不去管，任其自生自灭。于是，一些牛从乡村漫步到城市，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好几次我坐的三轮某拖车差点撞上了可怜的牛，牛影响公共交通和公共卫生，印度政府对此有什么举措呢？似乎没有。普通印度百姓对街道上慢吞吞的牛，满地的牛屎它们都视而无睹。我去过西非几个贫穷国家，那里很脏，但还没有印度的脏让我难以忍受，在瓦拉纳西我住的小巷里，三步是一堆牛粪或狗屎，而且在这些老城区，人们把垃圾全都扔到街道上，等着第二天种姓中最“低贱”的清洁工来打扫，他们就这样坦然自如地生活在充满垃圾和臭味的环境中觉得很正常。以前古老雄伟的建筑现在成为人和尿，猴的厕所。自第一天来的印度起，我的鼻子里就充满了大便小便的臭味。即使回到房间臭味依然依附于我的鼻腔。

在瓦拉纳西的河边，我走累时就去一家安静，看上去很洁净的河边高级酒店，门口有着装庄严的守门人。酒店露天花园对着恒河，傍边是一座几百年的壮观大石头建筑古庙，我非常喜欢这个安静整洁漂亮的地方，点杯新鲜果汁，坐在藤椅上舒服地看看河，读读书，整理一下照片。我真高兴可以暂时脱离吵吵闹闹喧闹的印度人群。

喝着果汁，一股动物粪便臭味不断侵入我的鼻子，我问招待，有股臭味从何而来，他奇怪地看着我说，没有任何味道呀，是不是某位顾客身上的香水味，，，？

实际上，隔壁雄伟的古庙建筑成为人和鸽子拉屎拉尿的厕所发出的臭味。这些印度服务员已经闻不到臭味了。

这就是奇怪的印度文化，迷惑和吸引很多西方人，这类事情在其他民族中可能不会接受，但印度人却把不能接受的事物转化成一套消极，超脱和接受的人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