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天一览楼》14章（6）陈留
第14章 乡野村寨 韩向新少女从军(6) 陈留
抗战胜利后，韩冠如的团部又回到了开封边上的陈留镇。这里有一座基督教堂，一位年轻的牧师在这里牧会。教堂后有个幽静的庭院，韩冠如一家就在这里居住。1946年，我的四姨韩向平便出生在这里。无论我的外婆还是我母亲，都没有和我说过这段时间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但我可以想象，那或许是一家人在一起度过的最幸福美满的时刻。
不是猜，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我出国以后，妈妈和在郑州的三姨、在下天院的四姨相约，一起回过陈留镇。我并不知道这事，是母亲去世以后，我和姐姐一起翻看她留下的照片，见到有一张是在陈留拍的，上面有母亲、三姨和四姨，还有一位老者，不知道是谁。后来三姨告诉我，他是陈留教会的牧师，一直都是，当年的那个年轻牧师就是他。那天当老牧师得知她们几个姐妹的身份后，感慨地说：“那是1945年的事了，你们的父亲，韩团长是个很好的人。我还记得韩太太是北京人，你们家就住在这里的后院，多美好的一家人啊！你们跟我来，这里的这架钢琴，就是当年韩团长找来的。我们在教堂里唱诗的时候，你们的母亲就坐在这里弹琴，她钢琴弹得真好啊！你们看钢琴还在，可韩团长都走了几十年了，我也老啦！谢谢你们还记得这里，还记得陈留这个小地方。”
很可惜，当年住在这个后院里的一家人虽然让人羡慕，但他们安稳、美好的日子并没有持久。日本人离开后，国共两党的关系很快就紧张起来。甚至为了争夺对日占领区的接收权，双方撕破脸打了起来。韩冠如和新四军的第30团还有六分区都打过几仗。刚刚经过了八年的抗战，大家都不是吃素的，果真打起来，谁都很难占到便宜。好在战斗规模并不大，只是军事上的摩擦，还没有达到全面开战的程度。毕竟，蒋介石和毛泽东都能在重庆坐在一张桌子上进行谈判，还签署了《双十协定》。
当时，韩冠如和他身边的军人们对形势的发展方向并不是十分明确。
也就是这个时刻，发生了一件事。这事可以说来得很偶然，却把韩冠如推进了一个致命的漩涡之中。
这天，他手下的人进来报告，夜里有三个共军试图穿越他们的防区，被他们扣下了，问团长怎么处理。他也没多想就给他的上司打了电话，上司命令他把这三个人押到师部去。这就简单了，于是他叫手下先把人送到团部，再由他派人送走。
这三个人一押到团部，便被关进禁闭室严加看守。
如果他直接派人把这些人送到师部去，后续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但他像是鬼使神差一般，不知怎么的就到禁闭室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可就糟了，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人。他们不仅相识，还是多年的同学和朋友，他就是新四军的分区参谋长孙维和。当他和孙维和的目光相遇时，两人一下子全愣住了。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
他的卫兵在他身后趾高气扬地呵斥：“看什么看！你敢跟我们团长瞪眼睛！”
韩冠如努力保持镇定，不露神色地说：“就把这个瞪眼睛的家伙给我带来。”说完他就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卫兵把孙维和的手在背后绑了，带到韩冠如跟前。韩冠如上来就问：“你是新四军哪一部分的？为什么要进入我的防区？”说完紧盯着孙维和看。孙维和马上理解了，回答说：“我有机密任务在身，不能在这儿说。”韩冠如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出去吧，让我来跟他好好谈谈。”
等身边没人了，韩冠如小声问：“怎么回事？还没打够吗？怎么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我们奉命要到东北去，这里是必经之路。我们穿便衣，也不知道怎么被你的人给认出来了。”
“我们团里有很多当地人，你的同乡就不少，当然有人认得你。现在怎么办？我的上峰已经知道了，要把你们押过去。”
“那你还等什么呀？把我们押送过去，马上可以立功领赏。你知道的，我可是新四军的分区参谋长。”
“孙维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到了我们师部我可就管不了啦，什么时候才能放你走就难说了，谁叫你们跟我们争地盘来着？”
“什么叫争地盘啊？算啦，咱们不说这个。韩冠如，你就说怎么办吧，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
“你！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不顾你的死活。”
“你要是想要我活，那就趁早，我有重要事情，必须尽快到东北去。而且，我不会一个人走。要走，我们三个都得走。我们已经得到情报，蒋介石在谈判桌上签了和平协议，但背地里正在调兵遣将，准备大举进攻我们解放区。大战就在眼前，所以你要是把我们交给你们师部，我们一定不会活着出来。反过来说，你如果能放了我们三人，不但救了我们的命，也算是你在脱离共产党以后，又一次为党尽了力，我们会给你记一功。当然，你要是做不到，尽管把我们给交出去好啦，我也不会怪你。”
“你别急呀，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
“这样，今晚我亲自押车，在送你们去师部的途中，你们跑就是了。”
“你自己怎么办？还有你手下的人靠得住吗？会不会太过于冒险了？”
“要说冒险，可能会有点儿，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别管了，具体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到时候直接上车就行。”
“好吧，谢谢你！”
当晚，他挑选了三个亲信，悄悄吩咐他们如何如何行事，三人都说没问题，一切听团长的。
然后他叫汽车兵把车开到团部，让那三个亲信把三个共产党五花大绑，押上车厢。他则坐进驾驶室，让汽车兵开车去师部。出营房的时候，参谋长在大门口看见了还问：“团长还亲自去呀？我去找个排长带上人去不就行了吗？”
“用不着费那事，我正好要到师部办事，顺路。”
等车开到半路，三个手下在后边车厢对着天开了几枪，韩冠如让开车的兵停车，他下去之后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开枪？”
后面喊道：“不好了，他们跳车跑啦！”
他对汽车兵说：“你在这里看着车，我们去追。”
“是！”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追！”
黑夜里，人早就跑得没影了。他带着三个手下往北边跑了有半里地，让每人朝天开了几枪后，回到车上，命令返回驻地。回到团部他就向师部报告，说三个共党在押解的路上打伤卫兵，企图逃跑，都被当场击毙了。
他的上司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俘虏逃跑，打死很正常。可不久以后，他的三个亲信来告诉他，好像这件事还没完，有从上面来的人问过话，好在他们几个事先统一了口径，一口咬定，是团长带着他们追上这三个共党，开枪把他们打死了。
他原以为，这事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岂不知，上峰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原因有两个，一是情报人员发现，韩冠如在进军校以前，曾经加入过共产党；二是作为一团之长，亲自押车，又亲自带人追击，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等暗地里一调查就发现，那晚参与押车的三个人，都和他关系不一般，难免令人怀疑。
其实韩冠如因为事出紧急，还疏忽了一件事。当初这三人被抓，就是被人告发他们是共党，证明是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的，最起码知道其中的一个，如果这一个偏巧就是孙维和，那么，情报部门稍微翻一下档案记录，就不难发现韩冠如和孙维和的关系。
不管是何原因，一年后，韩冠如的麻烦还是来了。他在师部的一个同学给他暗地里报信：“军统的人已经坐实，你去年放跑了三个共党，抓你的通缉令都下来了，还不快跑？”
当夜就跑。他带着一家人一路跑回了邢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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