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伊斯兰非法移民危机,原因比你想的更复杂
一些美国保守主义者说欧洲文化在消亡,不无道理。但我们还记得那个穿红T恤、蓝短裤的小小身躯被海浪拍打的刺痛人心的图景吗——欧洲是在巨大压力下对中东难民无奈接收。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初人们抨击欧洲不人道,今天人们指责欧洲瞎胡闹
老高按:前不久,读了英国的保守主义评论家道格拉斯·默里写的书《欧洲的奇怪死亡》,深为书中所写伊斯兰信徒渗透欧洲各国、强烈冲击欧洲文明的现状和趋势而震惊,同时也感觉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达到如此怵目惊心的程度,暂且不论默里是否有个人视野、立场的局限,那原因也必然是复杂的,一味谴责欧洲白左,似有简单化之嫌。
今天读了孙立平教授的文章,对这个问题就有了更多的思考维度。转载于下,供大家参考。
孙立平的文章中提到欧洲难民危机与伊拉克战争、叙利亚内战后遗症的关联,让我不由得对当下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战争的未来前景,增添了一重隐忧。
从一位读者朋友对我的批评说起
孙立平,孙立平社会观察 2026年2月26日
一位读者朋友对我的批评
一位叫伊富堂的读者朋友发了一个帖子:
那天读了孙立平老师一篇《卢比奧在找一个北》的文章,他讲到“欧洲左翼政府同情心泛滥,纵容非法移民”这样的话,我就反驳说:“欧洲左翼政府同情心泛滥,这是一种主观评价,实际上是在联合国人道主义原则下对难民的一种规范的态度;说欧洲左翼政府纵容非法移民,这多半是俄罗斯和美欧右翼舆论战的说法,不合情理,忘记了欧洲非法移民产生的历史背景。”
实际上是欧洲在2013~2015年之间无奈的选择。没有一个国家会纵容非法移民到自己的国家。欧洲非法移民问题是美国发动推翻萨达姆战争引发的问题,欧洲不得已承受了这样的后果。2003年,美国推翻萨达姆政权,造成伊拉克权力真空,没等伊拉克局势平稳、权力结构稳固就于2012年底匆匆撤军,结果ISIS在美军撤军后迅速崛起,横扫伊拉克和叙利亚,屠杀平民,造成700万难民逃离家园,或从陆路进入土耳其,或从海上驾着小船逃往希腊、意大利等欧盟国家。
土耳其不是欧盟国家,不但不加阻拦,反而引导难民进入欧盟国家。由于难民人数庞大,不顾一切地强行闯关和登陆。对于这种突发难民潮,最初欧盟派出警力去阻拦,结果发生了两次难民船海上倾覆的海难事故,几十名大人儿童尸体冲上海滩。警察人力有限,阻挡不住。欧盟领导人紧急协商对策,决定放难民登陆。
原先想在沿海登陆地点建立难民营,考虑到后续救助难民的财政资金难以持续,难民营会留下后遗症,德国默克尔和法国奥朗德决定放难民入境。欧洲大国当时劳动力紧缺,想通过对难民进行培训,让他们自食其力,逐渐融入欧洲社会。不想这样的做法吸引了更多难民涌入。
面对这样的局面,还能怎么做?武力阻止不让登陆,等于置难民于死地。这才是欧洲非法移民的由来。美国造成的问题,拍拍屁股不负责任,欧盟承担了后果。没有当过家的美欧右翼民粹攻击左翼政府同情心泛滥,纵容非法移民。
封锁边境吧,造成难民死亡,全世界会指责欧盟违反人道主义精神。时过境迁,人们都忘记了当初难民潮形成的原因,美国人是最没有资格指责欧盟的移民问题的。我们现在谈论欧洲非法移民问题,更不能随声附和右翼民粹的论调。
孙立平老师看了我的回复后,说我说的有道理。
当时全世界都在抨击欧洲不人道
今天转发读者朋友上述这则批评,是为了让更多朋友了解当时欧洲移民问题发生的背景和原因,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更深入地探讨这背后更深层的问题。因为移民问题毕竟是欧洲现在遇到的最大麻烦之一,也是很多人指责欧洲的一个焦点问题。
读者朋友提到的难民海难事故,以及海滩上几十具的尸体,我在当时就看过有关的报道和图片。但确实,一直到看到读者朋友的批评,我才将重新唤醒的记忆与今天的现实勾连起来。我非常同意读者朋友的说法,评论一件事情,绝不能离开当时的具体背景。
让我们把那段历史更完整地回放一下。
读者朋友说的没错,伊拉克战后的权力真空导致的ISIS崛起是事情发生的源头。但更直接的,是由此引起的持续了13年的叙利亚内战。这次内战从2011年爆发一直持续到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倒台。其中,战斗最激烈、伤亡最惨重的是2012年至2017年。
这样就可以解释两个问题。第一,难民数量的增加与内战的激烈程度直接相关,难民人数的峰值出现在2015年,大约128.3万。第二,难民中的一半以上来自叙利亚。自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以来,叙利亚已有超过420万人被迫逃往邻国或更远的地区。
对此,还有几个问题要进一步说明:
第一,当时难民海难事故的情况远比那位读者朋友说的还要严重。据联合国统计,仅2015年一年,就有超过3770名难民在穿越地中海时死亡或失踪。那一年,一张叙利亚3岁男童艾兰·库尔迪伏尸土耳其海滩的照片,震撼了全世界。

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古特雷斯2015年9月4日发表声明,说3岁小难民遇难照片刺痛了全世界公众的心。他呼吁欧洲能像自己宣称的那样坚持人道主义和人权价值观,扩大正规渠道,以接纳更多逃避战乱的难民。
第二,那个穿着红色T恤、蓝色短裤的小小身躯,脸埋在沙滩里,海浪轻轻拍打着他的照片,刺痛了无数人的心。正如另一位网友评论的,当时全世界都在抨击欧洲不人道,见死不救。因此,可以说,欧洲对难民的接收也有巨大压力下无奈之举的因素。
第三,当时为什么不采取“集中居住、战后送回、不给予国籍”的难民管理办法?现在看来,这是一种起码后患较少的处理方式。但在当时,几百万难民突如其来,难民营建设确有困难。更重要的是,面对难民的惨状,在欧洲人那里,情绪和价值观占了上风。于是,那些后患较少的做法就被欧洲人自己从道德上否决了。
第四,为什么战后没有大规模遣返?根据国际法,难民身份是暂时的。当时的欧洲各国确实没有大规模赋予难民国籍,多数人获得的是“辅助保护”或“临时居留”。在理论上,战争结束后应遣返回国。但问题在于,战争一打就是十年,许多难民在当地生儿育女,孩子在当地上学、说当地语言,于是,“临时”变成了事实上的“永久”。
第五,在最近几年,欧盟各国近期初步批准了被称为“史上最严”的移民政策提案。包括将庇护申请被驳回的人员送往欧盟之外的“安全第三国”处理。但问题是,遣返的实际执行率一直很低——目前在欧盟境内收到遣返决定的非法移民中,有四分之三仍滞留在欧洲。
今天全世界都在指责欧洲瞎胡闹
尽管上述背景呈现了难民及移民问题形成的复杂原因,但今天很多人指责的同情心泛滥的问题,并不能完全否认。
可以说,在2015年夏天,当数以万计的难民徒步穿越巴尔干半岛,当那些死去的儿童照片传遍社交网络,欧洲确实陷入了一种集体情感震荡。在这个经历过种族屠杀和难民潮的大陆,在面对新的难民潮时,本能反应是打开大门,而不是筑起高墙。筑起高墙的也有,那就是匈牙利的欧尔班。后来,被欧尔班挡在门外的难民,大量进入了德国。
用当时的话说,这叫“欢迎文化”(Willkommenskultur)。
在这里,也许我们应该来追究一下这种同情心泛滥的历史根源。英国的保守主义评论家道格拉斯·默里曾经写过一本《欧洲的奇怪死亡》的书。在这本书中,他通过大量历史分析与现场观察,深入地分析了当今欧洲文化中的两个重要元素:“负疚感”与“自我否定”。
默里认为,二战后欧洲对自身文明的批判逐步演变成了一种长期的负疚感。他在书中写道,欧洲人开始接受一种观念:“几个世纪以来的欧洲扩张,不仅仅是历史,而是一项需要终身救赎的罪行。他甚至将这个情节称之为负疚感暴政(The tyranny of guilt)。
强烈负疚感导致的就是自我否定,甚至是自我仇恨。默里指出,这种心态在知识分子中尤其严重,他们陷入了一种“自我谴责”。他描述道:“他们已经接受了这样一种观点:他们的国家历史基本上是一部犯罪记录”。因而,人们不再讨论移民政策的实际利弊,而是将其视为欧洲必须承受的、为历史赎罪的惩罚。
当移民带来种种问题的时候,欧洲人往往表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沉默或自我安慰,因为他们内心深处有一种“我们活该”的潜台词。默里引用过一种流行的精英观点:“我们偷走了他们的未来,所以他们现在来偷走我们的现在。我们活该。”默里更进一步指出,“多元文化主义之所以在欧洲盛行,不是因为欧洲人真的相信所有文化都同样出色,而是因为他们不再敢说自己的文化更好。”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些美国的保守主义者说欧洲文化在消亡,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令人有点哭笑不得的是:当初全世界都在抨击欧洲不人道,今天全世界都在指责欧洲瞎胡闹(其实,说全世界有点夸张了,应该是不少人)。
令人欣慰的是,欧洲现在也在反思,并在行动。
近期文章:
该死的瞬间秒死,该活的可能还得经历旷日持久的挣扎
重提百年来被打入冷宫的另一条强国思路
为什么权贵名流都热衷于围绕在爱泼斯坦周围?
如何评估西方“穆斯林化”现状?来听听不同看法
离世整整两年了,她的星光依然在闪耀
四十六年前离经叛道之举,如今竟成为国家社科研究基金项目
海外中文出版的新路基本开通,传播的新路如何拓展?
以“萧军”为题,让十二位文豪写作文
重发一篇旧文,缅怀“中国最后一位校长”
跟着依娃走陕西——读依娃小说集断想八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