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三
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终)
冈本加乃子
七
在梅雨如烟雾般朦胧降落的傍晚,老艺伎打着伞,从玄关旁的柴门进了庭院。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和服,步入和室客厅后,放下了提着的衣襟,端正地坐了下来。
“正要出去应酬,因为有点事想跟你交代一声,就顺道绕过来了。”
她掏出烟荷包,用烟管将那个充当烟灰缸的西式盘子拉到跟前, “最近,我们家的美智子好像经常往你这儿跑。其实嘛,我倒也不是想对此说三道四。”
她说到,毕竟都是年轻人,两人之间没准会发生点什么。
关于这个没准会发生的事,老艺伎接着说道:“如果两人真的是性情相投,打心底里彼此倾慕的话,那我也是举双手赞成的。”
“但是,如果你们彼此只是那种碎片式的、浅尝辄止的爱慕,仅仅是借着某种机缘巧合就冲动地凑合在一起,这种事在世上到处都是,实在是没意思。这种事情,也不一定非要找美智子不可。我这大半辈子,尽在这种事上吃苦头。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话,无论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工作也好,男女关系也好,我都渴望看到一种毫不拖泥带水、全身心投入且心无旁骛的姿态。”
“若是能在身边看见这样的姿态,我想我会心甘情愿了无遗憾地去死。”
“不用急躁也不用焦虑,无论是工作还是恋爱,我只希望你不要徒劳地虚掷光阴,而是能一举射中那个让你问心无愧且不留遗憾的目标。”她说道。
柚木豪爽地大笑起来:“那样纯粹的事情,这年头没办法做到,甚至根本不存在。”
老艺伎也笑了:“无论在哪个时代,如果不刻意去追求,那种纯粹的事本来就是极其罕见的。所以啊,你要沉住气,哪怕是因为喜欢去吃碗麦饭山药泥也好,总归要看清命运这支签到底是个什么性质。好在你的身体素质不错,耐力想必也能持久。”
接她的车到了,老艺伎随即起身离去。
就在那天晚上,柚木恍恍惚惚地踏上了旅程。
柚木大致明白了老艺伎的用意,她是想让他去完成她自己未能达成的心愿。
可是,她自己没能做到,却想让他去做的那类事情,无论是对她,对他,还是对任何一个抽中了上上签的人来说,在现实中不都是一件根本做不到的空谈吗?所谓现实,就是不断地给人一些碎片,却总是将“完整”挂在人眼前晃动,以此诱惑着人们前赴后继地为其奔忙。
关于对纯粹的追求这件事,他随时都可以放弃。但她却不肯放弃。在这一点上,她似乎有些愚钝。但在某些情况下,正是这种显得愚钝的人反而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真是个了不得的老女人啊!柚木暗自感叹。总觉得她像是那种活得太久、道行极深而快要修练成精的妖怪。他一方面被对方身上那种悲壮感所震撼,另一方面,又对自己正被卷入她的那场鲁莽的计划而感到厌恶。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从老艺伎强行将他推上去的那架不知终点的自动扶梯上逃脱,钻进那种像亲手缝制的厚羽绒被一样安稳的生活里。
为了审视自己的这些念头,他来到了从东京坐火车两小时左右就能到达的一座海滨旅馆。那是莳田的哥哥经营的旅馆,他曾受莳田之托来这里巡视过电器设备。眼前是广阔的大海,身后是来往流云变幻不定的群山。像这样置身于自然之中静静沉思、试图理清思绪,对他而言,至今为止还是头一次。
或许是因为身体底子好,一到这里,他便觉得新鲜的鱼肉极其鲜美,沐浴在海风中也倍感舒畅。一阵阵不可抑制的大笑,不断从他的内心深处喷涌而出。
首先,那个沉浸在对纯粹的事物无限憧憬中的老女人,竟然没有意识到其实她自己每一刻都在过着琐碎平庸的日常生活,这本身就很滑稽。其次,正如某些动物仅仅因为周围的地面被画了一圈线条,便再也无法逾越半步那样,柚木发现自己即便来到了这里,竟然还是无法从老艺伎那种氛围中挣脱出来,这让他感到自己滑稽透顶。身处其中时感到沉重乏味,可一旦真要离开了,却又觉得寂寞难耐。因此,他在形式上虽然脱身了,但在潜意识里却在渴望被找回,于是采取了一种容易暴露行踪的旅行方式来完成这种“脱身”,这种情况更是让他觉得滑稽之极。
与美智子的关系也同样荒诞可笑。两人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曾像闪电般擦身而过。
在海滨旅馆待了大约一周后,电器店的莳田受老艺伎之托,带着钱来接他了。莳田说道:“想必有些让你不痛快的事吧。还是早点想办法自谋生路,早日独立出来啊。”
柚木就这样被领回去了。从那以后,他染上了频繁地离家出走的癖好。
“妈,柚木先生又逃跑了。”穿着运动服的养女美智子站在仓库门口说道。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感情,反而喜欢以一种刻毒的快意看到养母的慌乱,“据说昨晚和前晚都没回家呢。”
新日本音乐老师回去后,老艺妓依然独自留在改造成练琴室的土窖房那间铺着榻榻米的玲珑雅致的小屋里练习琴曲。她随即放下三味线琴,尽管内心深处有一股懊恼开始翻涌,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调整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转头看向养女。
“那个男人,老毛病又犯了呢。”
她抽了一口长烟管,左手抓住袖口抖开,端详着身上穿着的大岛绸男式条纹和服是否合身。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道:“随他去吧。我可不能总那么惯着他。”
接着,老艺妓啪嗒啪嗒地拍掉膝盖上的烟灰,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起乐谱。美智子本以为养母会大发雷霆或陷入焦虑,没成想这份期待落了空,她觉得很没趣,便拎起球拍到附近的网球场去了。
紧接着,老艺妓便给莳田的电器店打电话,照旧委托莳田去搜寻柚木的下落。
面对这个无需见外的说话对象,她说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严厉的锋芒,激烈地控诉着那个由她照料的年轻人的任性。这股锋芒甚至顺着电话筒传导到了她紧握话筒的手上。但在她心里,一种不安的惊悸正感性地发酵,化作一种类似寂寞微醺般的情绪,让精神变得亢奋起来。
放下话筒,她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到底是年轻人啊,真有活力。就得这样才像样呢。”说着,她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每当柚木逃跑,她反而会对他产生一种尊敬之情。然而,只要一想到万一柚木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她便会陷入一种一如既往的、近乎绝望的危机感,觉得一切都将变得无可挽回。
盛夏时分,经由我介绍正在向xx学习俳句的老艺妓,竟罕见地给作为本故事作者的我寄来了一份和歌草稿,请我代为润色。那时,作者正巧在庭院里纳凉消暑。那处庭院中池塘里的喷泉,还是以前老艺妓为了答谢作者指导和歌而专门找人建造的。
我从佣人手中接过诗稿,一边听着池水的叮咚声,一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翻检起这位阔别已久的老艺妓的和歌稿本。在那叠诗稿中,有一首和歌足以窥见老艺妓近来的心境,特此介绍给大家。当然,我对原作稍加了几处修改,这与其说是履行师徒间的礼节,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读者更易于理解。我保证这些改动仅限于辞藻修饰,绝未伤及原作的内容本意:
年复一年,吾之悲哀愈深;
然生命之花,却愈发绚烂夺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