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阻击的童年》(四之四)
忆苦思甜
井边的青石板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凝新提着桶,掌心死死贴着冰冷的木柄,那股寒气顺着指缝直往骨头里钻。手掌上原本红肿发亮的冻疮,被这透骨的冷气一激,竟冻得失去了知觉,反倒比平时那钻心的痛痒好受了些。
远远望去,村子被白霜裹得严实,狗吠声还没传远就被冻在了半空,清冷得发脆。他抬头望向自家的方向,那青砖墙脊在晨雾里依旧撑着一副高耸的骨架,依稀能看出早年间在这乡野里独一份的体面。只是那曾经严丝合缝的角线,如今被风霜啃蚀得生了硬棱,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孤清。 几处剥落的青砖缝里,枯草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那绽裂的纹路深处藏着经年的灰土,像一道道经久不愈、又被强行噤声的伤口。
奶奶在那头,不知生火没有。
夜里冷风从缝里钻进,吹得门板轻响。响动极小,却叫人屏住呼吸。
凝新有时,绕道从村后小山的墓地回家。穿过小巷路过那扇侧门时,他会偷偷瞟一眼。心跳得极快,像是在做贼。其实,巷里根本没别人。
他怕瞧见什么影子,更怕什么都瞧不见。
村里人对那间屋子变了态度。远远路过时,会慢下步子。一到门前,又把声音压得死低。像是那扇门里藏着什么,会记仇。
有天晚上,他悄悄摸到那堵新垒的黄泥墙边。隔着没干透的泥腥味,他听见墙那头有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他屏住呼吸,分不清那是奶奶在屋里打转,还是有人在巷子里徘徊。那声音磨蹭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清早,他绕到外面的侧门小巷。那片泥地上,有两三个鞋印,踩得不深,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又走得很轻。没人承认来过。
奶奶早上咳了一阵,问了一句:“外面,有人没?”
没人回。
那天早饭桌上,比平常更安静。父亲喝粥时舀得很小心,像怕把粥里的热气弄得太响。
父亲越来越少言寡语。有一回凝新半夜惊醒,听见堂屋里漏出一种暗哑的动静。他知道父亲没睡,正坐在条几旁的凳上。条案上方挂着不大的爷爷的黑白照,光光的脑袋,憔悴的眼神,瘦瘦的脸,和带着忧愁的神态。
他揉了揉眼睛,悄悄下炕,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父亲侧着身坐在椅子上,额头顶在膝盖,手撑着两侧,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哭,看上去很压抑。母亲站在旁边,衣服外披着件旧棉袄,结婚时的陪嫁,手抬了一下,想去摸父亲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把炉盖掀开了,往里添了一把柴,火亮了一下。
亮光照到父亲脸上。脸色发灰,眼眶凹着,嘴唇抿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父亲照旧出门干活,腰板直不起来。
谁也没问昨晚那是什么声音。
这种事家里没人提。提了就像戳破了某种不能戳的东西。
冬至那天,学校让学生排成队去打扫祠堂前的台阶,说是“迎接新胜利”。祠堂的窗纸早被风吹破,里面的香灰和旧神像都被搬走,只剩一排歪歪的竹架子和一地灰。
孩子们扫地,扫着扫着就闹起来,有的抢扫帚,有的往别人衣领里塞雪。唯独有一个地方没人敢碰,祠堂最靠西那堵墙。墙根堆着一些旧木牌,都翻了面,看不清写什么。
老师站在台阶上看,脸冷得像冻石头:“不要乱动那边。”
凝新注意到,几个平时最爱闹事的男孩,路过那里时脚步特别快。仿佛那堆木牌不是木头,是会吸走人命的东西。
扫完地要开小会。
带队老师念名单:“揭发上周劳动表现落后的同学”。
念到一个名字,一个瘦瘦的,班上最弱小的小男孩站起来,耳朵红得像两块烧开的铁片。
老师问:“为什么偷懒?”
男孩涨红了脸,说:“我没有,那天肚子痛。”
老师一句话压下来:“这是借口,是态度问题。”
风正从破窗纸吹进来,吹得男孩的裤腿一直抖,他抬起的手冻得发青。
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会散了之后,那男孩蹲在祠堂角落,用袖子擦眼睛。袖子越擦越湿。凝新经过,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冻得硬的红薯干,放在他手边。
没说话,只是走了。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通红,又埋下去。
到年底,村子里说要再办一次“忆苦思甜会”,庆祝这一年取得的史无前例的伟大胜利和革命成就,和伟大领袖的英明。这是整个大队的安排,每个村子今天都在做同样的一件事。最亲密战友的背叛,对大家的伤害太深,阶级斗争这根弦,还得再绷紧点。
场地还是晒谷场,人们刻意烧起了一个小火堆用作照明。夜晚没有月亮,连星星也躲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原因。
父亲这次没被点名上台。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听别人讲,旧社会的地主是如何如何的残忍,讲半夜鸡叫的翻版故事,讲父亲没有见过的水牢,脸色木木的。解放那会儿,他不到十岁,反动的骨头,应该是还没有长出来。
别人笑,他也跟着咧嘴笑一笑。别人鼓掌,他也抬手拍两下。原本就木讷的父亲,这时候更加的沉默、木呆。
父亲的眼睛不看台上,只盯着地面。刚才村子里敲锣,要求所有人都到场,除了奶奶。没有人敢不听,敢不来。母亲也站在远远的边界处,一颗歪脖子树下。
终了,人群往四面散开。火堆产生的光照在冻硬的土上,影子长长短短。刚走到晒谷场边角,他听见有人低声说:“地主婆的孙子来了。”
声音不高,语调也不是刻意的恶,是很随意的那种。
那两个人说完就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不重、不紧要。崔凝新没反应过来,只愣了一下,耳朵开始发热。
他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最后选择低下头,看自己鞋尖。
忆苦思甜饭,摆在稻场中央。一口大铁锅架在汽油桶炉子上,下面松枝烧得噼啪响,火苗窜起,锅底被舔得发红。锅里先倒进池塘水,水面浮着薄冰碴,橙黄色的,带着泥腥。接着倒进带壳谷子和白米,谷壳在水里浮沉。
有人从旁边的菜地里拔来一些胡萝卜,手在上面刮两下,泥块掉落,萝卜掰成几截扔进去。又从旁边的一个小堆上,用手扒拉掉上面的几坨狗屎,稍微拨弄几下后,抓起一把谷糠,先撒进火里,再抓取一把撒进锅里。动作随意,潇洒,糠皮在火光里飘,像灰。火烧大之后,锅里咕嘟冒泡,先冲出酸涩的糠味,后来透出一点米香,混着松烟,呛人。
凝新也想进步,手里拿着个边沿有个小缺口的碗,站在边上。那是家里用来喂猫的,他拿走的时候,家里的猫咪刚才还是眯着眼睡得好好的,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用不解的眼光,对着他喵喵好几声,似乎是不快,似乎是不屑。
这种时候拿着的碗,应该是带着缺口的。这是政治问题,他懂。
前面站着不少的人,轮流。等到他时,被人抓着抓出了队伍,像扔小鸡:你不配。
鞋尖上的泥,冻得发白。追来的母亲拉着他的衣服:“走。”
背后,大铁锅里的谷糠水还在翻滚,白烟蒸腾,模糊了那些端着碗的人脸。凝新没回头,被母亲拉着手向前走。他走过村子里那口被遗弃的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幽暗深邃,像一只在大地中心睁开的、冷漠的眼。
两人走得极快。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灰压得低,像要塌下来。鞋底擦过冻硬的泥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嚼碎那些没到口的谷壳。回到家,母亲才松开手,掌心留下了一圈红印子。
他独自坐在角落的石桌上,看着天上不多的星星,寻找那组指引方向的北斗。此时的北斗,似乎也躲了起来,不肯露面。
不多时,一个黑影站在他面前,是村子里同龄的阿狗。他递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忆苦思甜饭。什么也没有说,拿起石桌上的碗,倒进去,随后转身消失在黑夜中,像个幽灵。
他满脸的兴奋,带着忐忑和得意,几乎是跳着走回家。
大门很厚实,是用上好的硬木制作的。曾经有人说过,就凭这个大门,就能定你们是地主和剥削阶级!
家门一响,风声被隔绝在外面。
屋里黑,没人说话。父亲坐在卧室的床沿,鞋也没脱,直直看着墙。
这天谁也不许生火做饭,否则就是反革命行为。家里大小几口,只能饿着。
他快步走向坐在堂屋的母亲,母亲闻了闻,又用勺子小心的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呸“,立马吐出来。随手将碗递给父亲:你看看,会吃死人的。
父亲用筷子在里面搅拌了几下,能够听出来石子和谷糠的碰撞声。里面的胡萝卜上还带着泥巴。他将碗递回他手里:给猪吃。
他拿着碗,轻手轻脚的开门,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影,就走向猪圈。猪还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和蚊虫斗法。望见他的到来,哼哼了几声,似乎是感谢。猪凑近食槽,对着他倒进去的食物拱了几下,转身离开了。不发一声,一口未吃。
食槽是叔父用一块石头凿成的。
刚才出来的时候,凝新看着站在天井旁边厨房门口,两个眼巴巴盯着自己手里的碗的小妹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来时,一进门就看见那两团影子从靠墙堆着的稻草堆后挪出来,步子极轻。看来,是在跟着自己。
这时候,空气里突然钻进一缕若有若无的饭香。
七岁的妹妹猛地钉住,鼻翼剧烈地翕动,眼珠子直勾勾地定在黑黢黢的门缝上。她喉咙大幅度地滑动了一下,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急促地舔了一圈,留下一道暗色的水迹。她没敢大步跑,缩着肩膀,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点点朝凝新挪过来。
两岁多的妹妹已经完全屏不住了。她的脖子努力前伸,几根青筋在皮下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喉咙又极力张嘴的雏鸟。她的大脑门显得格外突兀,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瞳孔里全是崔凝新怀里的那个影。头发乱乱的,上面有好几根稻草飘着。
凝新站着没动。两个小女孩越走越近,步子细碎,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死死锁住他胸前那团影。小妹的嘴巴半张着,一根亮晶晶的涎水顺着嘴角慢慢拉了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她们没说话,只是这么战战兢兢地围过来,最后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仰着枯黄的小脸,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破烂的衣角。
他看了一眼两个妹妹,又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门,手心里的汗把碗沿粘得死紧。她们原本是应该待在后面的堂屋的。他没说话,猫着腰钻进了夜色。
他突然想起,奶奶不属于无产阶级,她没有参加忆苦思甜的资格。刚才的米饭香味,一定是从奶奶那里传来的。
虽然天很黑,他却不可能走错。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一步。出门,右拐再右拐,拐过角落那个石板制作的乒乓球台子,后面就是直通通的巷子。不久之后,他快速的绕过大门进去奶奶的房间,那个天井旁边的厨房。奶奶今天煮了好大一锅米饭,还炒了两个鸡蛋和不少的蔬菜。
他用奶奶给的大碗,带着满满的两大碗米饭,上面盖着炒蛋和蔬菜,一阵风的,吹着走进了大门。借着来自厨房的微弱灯火,坐在一张小桌旁,两个小家伙急不可待。
他看着两个小妹妹狼吞虎咽享受美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小妹说,哥哥,你来吃,很好吃。他说,慢慢吃,哥哥不饿。
小桌和小凳子,是爸爸和人“以物易物”,交换用工,自备木材,特别制作的。
外面很黑,夜空的星星开始若隐若现,似乎也在守着秘密,却不太甘心。
他走出大门,深深的吸了口气,想压住肚子里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的声音。又坐回到石桌上。曾经为了这张石桌该不该放在自己房子旁边,争吵过好多次。奶奶说,挡风水,就是刻意作恶。妈妈说,算了,这年头,管风水的神仙来了,也不敢停脚。最终,这个石桌,成为他晚上坐下来看星星最多,最方便的地方。
稻场上的人群散了,火灭了。夜风卷起几粒残稻壳和灰,在空中打个旋,又落回地上。
崔凝新没动,鼻子里还堵着酸馊的糠味和松烟气。
奶奶的话忽然又响起来。
她曾经坐在门槛上,低低地说过多次,像自言自语。今晚看见有人真吃谷壳,那些话就贴在他耳朵边上:“最难熬那几年,谷壳也是宝贝。摊簸箕里扬干净,用水淘几遍,浮的灰和空壳漂走,沉的留下。晒干,磨粉,加点水才不呛人。磨出来灰黄灰黄,苦得像药。
没米,就拌野菜。马齿苋、灰灰菜、野苋菜,烫水去涩,剁碎和糠搅一起。没油,滴两滴油脚子算香;连油脚子都没有,就干蒸。黑乎乎一坨,咬一口满嘴渣,咽下去像吞沙。可不咽就没命,只能咽。
再苦些,谷壳吃光了吃树皮。榆树皮最好剥,泡软刮黑皮,晒干磨粉。杨树柳树也吃,苦得麻嘴,总比饿死强。树皮没了挖观音土,白白的细泥,筛干净和水成团,蒸熟吃。吃下去肚子胀成鼓,拉不出来,用手指竹签一点点抠。抠不出就憋死……村里多少人就这样没了。
后来树皮刮光,观音土挖空,连房檐茅草、墙角土坯都扒下来烧灰拌着吃。吃完人就浮肿,腿按一个坑,好几天起不来。天天死人,先老人,后壮劳力,最后孩子也……”
奶奶说到这儿总停住,叹口气,用袖子抹眼睛,接着说:“人贱命。饿极了,什么都咽得下。咽下去就能多活几天。听说,有些地方还交换孩子吃。我们一家就是靠这些熬过来的。只要还有口气,就得珍惜那点能下肚的东西。哪怕是谷壳,哪怕是土,哪怕是树皮……那都是命。”
妈妈也说过吃树皮,挖光野菜的经历。他当时问:野菜能长,庄稼蔬菜长不了?
妈妈当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那应该是爷爷被饿死之后一年多的事,他出生前一年多。那时候,母亲迟迟怀不上孩子,大抵也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他是母亲结婚后第五年,无数次的烧香拜佛的结果,奶奶说。
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窗开始冒烟,冲鼻的烟味中开始飘来米饭的香味。他回到家,看见两个小妹已经趴在稻草堆上睡着了。
他走向一直在准备着的天井旁边的灶房,对母亲说,可以开始了。
“就是嘛、糟蹋粮食。这才是人吃的!”妈妈在嘀咕。
“别瞎说。不要命呀!”不远处黑暗之中,传来父亲的低吼声。
全家人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灶火舔锅底的声响。
(汪翔,2026年2月修改稿。于美国伊利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