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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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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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三


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3)


冈本加乃子




几天后,老艺妓邀请柚木一起出游。随行的除了美智子,还有两名并非老艺妓旗下的柚木并不认识的年轻艺妓。她俩盛装打扮,出发前,郑重地向老妓行礼致谢,谢谢老艺伎让她俩有这样一次出游的机会。


老艺妓对柚木说:“今天的出游就是特地为了排解你的无聊而安排的,她们的费用我都已经付过了。你只管把自己当成她们的贵客,尽情玩乐,不必有任何顾虑。”


两名年轻的艺伎的确很卖力。在竹屋渡口上渡船时,年龄较小的那位对柚木说:“哥哥,请你拉我一把嘛。”然后,上船时她又故意一个踉跄,顺势紧紧地抱住了柚木。柚木鼻尖充盈着发油的香气,从那后领口的红绸里子中,一段丰腴白皙的脖颈突兀地挺立出来,那后脑勺下的凹陷处,连同透着青色微芒的发际,都直勾勾地逼到了他眼前,展露无遗。她的脸微侧着,涂满厚厚白粉泛着如同白色珐琅般光泽的脸颊,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得宛如一尊雕塑。


老艺妓坐在船舱隔板上,一边从腰间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一边随口赞叹:“景色真美啊!”


一行人乘一日元出租车出行,散步,游览荒川放水路一带的初夏风光。尽管这一带现在工厂林立,公司的宿舍楼也成排建起,但昔日钟之渊与绫濑的残影,如今化作了一片片破碎的断片,依然零星地散落在铺满煤渣的土地缝隙间。绫濑川著名的合欢树仅剩下了疏疏落落的几株,唯有对岸的那片芦苇滩上,至今仍能看见造船匠人的身影。


“我以前被包养在向岛的别馆时,那包养我的客人是个大醋坛子,绝不让我走出这一带半步。我只能借口散步走出家门,那个和我偷情的男人便假装成钓鱼的,把船系在土坡下的合欢树荫里,我俩就在那儿进行现在所说的‘幽会’。”


到了傍晚,合欢花就要闭合,造船工人的榔头声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青白色的河雾开始慢慢地弥漫开来。


“我们曾有一次商量过要一起殉情呢。毕竟只要跨过船舷,一切就都了结了,所以当时确实挺悬的。”


“那后来是怎么打消那个念头的呢?”柚木一边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对走投无路的年轻男女,一边出声问道。


“每次见面我们都在商量什么时候去死,就这么拖延着。结果有一天,河对岸漂来了一具看着像是殉情者的肿大的浮尸。这男人从围观的人群里挤进去,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回来后对我说:‘殉情这种事啊,死相实在太难看了,咱们还是算了吧。’”


“我当时想,我要是死了,对这个男人也算是情至义尽了,可觉得留下来的那位包养我的客人怪可怜的。哪怕再讨厌的男人,被他那样疯狂地嫉妒着,心里终究还是会对他留有一份牵挂呀。”


两位年轻艺伎感叹:“听姐姐那个时代的悠闲故事,再看我们现在匆匆忙忙的奔波,真觉得没意思。”


“不,并不是这样的。”老艺伎摆了摆手,“现如今也有很多优点呀,现在什么事都很快捷,就像通上了电一样,各种花样很多,也挺有意思的。”


老艺伎的这番话缓和了气氛。随后,两个年轻艺伎以年龄较小的那个为主,另一个在旁协助,媚态尽展地对柚木大献殷勤。


美智子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触动。起初她还摆出一副超然冷漠的样子,用莱卡

相机拍风景。忽然间又变得对柚木异常亲热,露骨地想在讨好柚木这件事上压倒那两个年轻的艺伎。


这样的场合,将未成熟少女生涩的身心中的一丝好胜心生生地给挤压出来了。美智子身上的气息,就像是病鸡身上那一抹淡白清瘦的里脊肉,透着一股病态的肉欲。这种气息奇妙地冲击着柚木的感官,令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直达肺腑。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并没能真正触动他的内心。


两位年轻的艺伎显然对这女孩的挑衅感到不悦,但碍于她是老前辈的养女,加之自己是抱着职业心态来这里应酬的,便存心避开了一些无谓的意气之争。当美智子拼命表现时,她们就收敛起风情。一旦美智子的劲头稍微松懈,她们便又继续应酬。对于美智子来说,这种职业性的周旋简直就像叮在自己点心上的苍蝇一样,令人极端厌恶。


似乎是为了排遣心中那种莫名的不满,美智子竟冲着老艺伎撒起气来。


但老艺伎对这一切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依旧悠然自得地在堤坝上采摘喂金丝雀的繁缕草,或是坐在菖蒲园里,就着蒸里芋当下午茶,慢悠悠地喝着啤酒。


到了黄昏时分,一行人正准备进入水神庙附近的八百松餐厅吃晚饭时,美智子忽然斜眼瞪着柚木,嘟囔着说道:“日式料理我吃不惯,我先回家了。”


两位年轻的艺伎大吃一惊,忙说:“那我们送你回去吧”。


老艺伎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让她坐出租车回去就行了。”说完,招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老艺伎望着汽车离去的背影,说道:“这丫头,竟也学会一点儿耍心机闹别扭的手段了呢。”



柚木渐渐地有些看不透老妓了。他本以为她是想通过照顾年轻男人来纾解心情,以弥补对当年她交往的那些男人们欠下的情债。可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最近这一带开始隐约传出一些流言,说这老艺伎养了个‘小白脸’,但老艺伎对自己的态度,显然并不是这样的。


老艺伎为什么会用如此大胆放任的方式豢养一个成年男人呢?


柚木近来几乎完全不进实验室了,看起来已经彻底放弃了对发明的念想。老艺伎明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偏偏对此只字不提。因此,柚木愈发怀疑起这位赞助人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从面向廊台的玻璃窗望去,本可以看见工作室内部的情形,可他却尽量移开视线,走到廊台上,就那样仰面朝天、无精打采地躺了下来。


临近夏天,庭院里的古木已是郁郁葱葱。池塘边残存的乱石堆里,鸢尾花和杜鹃花竞相绽放,正招引着蜂虻。天空澄澈如凝脂,那厚重如大陆般的云朵因带了些雨意而显得有些阴沉,正缓缓地漂移着。邻家晾晒的衣物的阴影里,几簇桐花开得正艳。


柚木回想起过去为了干活,进出过各种各样的人家。那时,他曾把头钻进散发着酱油桶霉味儿的橱柜深处,缩着身子干些局促憋屈的活计。也曾分得主妇或女佣们午餐的一勺乱炖,就着便当填饱肚子。那些在当时觉得厌恶透顶的琐事,如今回想起来,却令他感到格外的亲切甚至开始有些怀念。那时在莳田家狭小的二楼,每当他伏案制作客户的设计预算表时,孩子们便轮番跑过来,把他的脖子缠得红肿了一片。他们还会从自己的小嘴里掏出吃了一半、拉着口水丝的糖球,硬生生地塞进他嘴里。


他开始暗自思忖,比起发明创造这种有些不自量力的宏大志向,自己真正想要的也许只是平凡普通的生活。忽然,美智子的身影浮上脑海。柚木心想,老艺伎若无其事地表现出一种不拘小节高高在上的姿态,实际上也许正盘算着让他入赘做上门女婿,好让他在将来为她养老送终。但转念一想,他又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他明白,那样心高气傲的老艺伎,不至于为了如此寒酸小气的算计而对他人施好。


想起美智子时,柚木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这是个外表装点得无懈可击,内里却干瘪无物的姑娘,让他联想起那种煮得水乎乎、软塌塌的哑壳栗子。但他也注意到,近来美智子对自己明明怀着一种近乎憎恨的反感,却又在态度上表现出一种奇妙而顽固的纠缠。


近来美智子的造访已经不再是心血来潮了,而是变得极有规律,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准时出现。


美智子是从后门进来的。她拉开四叠半茶室与由十二叠客房改造的实验室之间的门扇,突兀地站在门槛上。她一手扶着柱子,微微扭动身姿故作媚态,另一只手则揣进宽大的袖口里,摆出一个像是在拍照的姿势。她略微低着头,那透着些不悦的目光透过额前的刘海向上窥视着。


“我来了哦。”她说。


“嗯”,躺在廊台上的柚木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美智子又说了一遍“我来了哦。”


可得到的依然是那种敷衍的回应。这下她可真动了气,嚷道:‘这叫什么回话呀,简直懒散得没个人样!哼,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任性的丫头,真拿你没办法!”柚木说着,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定,盯着美智子上下打量,“呵,今天梳了个日式发型,对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美智子说着,快速地转过身去,和服背部中间的脊梁线条都透着一股出于愠怒的倔强。


柚木异样地打量着她:在她华丽腰带结的上方,便是高耸的和服后领,露出的后颈被白粉抹得雪白,呈富士山形,显出一种夸张而刻意的娇媚。相比之下,腰带以下的臀部到裙摆却像一枝花梗般细瘦下去,依然保留着少女那种索然无味的青涩。柚木不由得想象,若这姑娘成了自己的妻子,凡事对他敞开心扉、凡事依赖他,会使自己陷入那种被管束着的琐碎的操劳当中。这样的话,自己的一生或许就会这样意外地被定格在一种局促而平庸的框架里。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浮现出一抹落寞的寂寥。但另一方面,一种关于未来的奇妙想象--那种只有在真正步入平庸生活后才能领略到的、未知的、新鲜的未来--却又在此时此刻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


美智子的前发与鬓角梳得厚实而张扬,将额头衬得相当窄小。在这副修饰得有些过分整齐,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的精致面孔下,柚木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从这张小脸上,挖掘出更多能让自己为之沉沦为之痴狂的魅力。


“再转过来让我瞧瞧,这发型真的很适合你。”


美智子耸了耸右肩,随即利落地转回身来,抬手在胸前和鬓发整理了一番。“真烦人!诺,这样行了吧?”美智子说道,一边让那药玉发簪上的垂饰‘噼里啪啦’地摇曳作响,心里因为柚木正认真地凝视自己而感到满足和得意。


“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你猜猜是什么?”


柚木觉得自己被这种小姑娘戏弄时的那份受用或许被她看穿了,不免心生不快,故意生硬地说道:“猜来猜去太麻烦了。带都带来了,就赶紧拿出来吧。”


美智子对柚木那种居高临下的派头顿生反抗之心,“人家好意带给你,你要是这么神气活现的,我就不给你了。”说着便赌气地扭过脸去。


“拿出来。”柚木说着站了起来。他对自己此刻这种威逼的架势也感到吃惊,但他仍象掌握了对方的生杀大权一样,虚张声势地挺起宽大的身架带着压迫感,慢吞吞地朝美智子逼近:“叫你拿出来,听见没有?”


那种将自己的一生嵌入狭窄陷阱的危险感,与某种不明引力驱使下甘愿投身已知危险的绝望感,激发出了他生平从未有过的极端紧张。为了不被自我厌恶所击败,他的额头渗出了点点虚汗。


美智子起初以为柚木的行为不过是他半开玩笑的傲慢架势的继续,还带着戏谑与轻蔑神色打量他。可是随着他的步步逼近,美智子发现事态的氛围已完全变了样,那股莫名的违和感让她心底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她一边踉跄着向起居室退过去,一边还小声嘟囔着:“谁要给你呀。”


柚木双眼喷火般死死盯着她,双手从怀中缓缓伸出,搭在她的肩上。美智子由于极度的恐惧,“啊、啊”地轻声惊叫了两声,在那一瞬间,她脸上原本那些精致的修饰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由于外露的惊惶而扭曲变形的脸--眼、鼻、嘴仿佛失去了支撑,凌乱不堪地堆挤在一起。


“给我拿出来!”“快点拿出来!”这些话语本身已失去了意义,从柚木的手臂传来剧烈的颤栗,她能感觉到柚木巨大的喉结正在缓慢地吞咽口水。


她睁大双眼,眼眶简直像要裂开一般,带着哭腔说了句“对不起”。柚木却好像触电了一样,神情呆滞,脸色惨白,目光依旧死死地凝视着前方,只有那股愈发剧烈的颤栗通过双手传遍美智子的全身。


美智子终于从柚木身上读出了某种东西,她蓦地想起养母平时说过的一句话:“男人其实出人意料地懦弱。”


一想到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为了这点事在与内心的胆怯搏斗,美智子便觉得眼前的柚木像头驯良的大牲口一样,变得可爱可怜起来。


她迅速收拾好脸上凌乱的表情,重新换上一副娇媚动人的笑脸。


“傻瓜,不用那样我也会给你的哦。”


她用手掌利落地拂去了柚木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东西就在这边,跟我来吧。乖,快来吧!” 


一阵初夏的强风飒飒地穿过庭院中的树丛,她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牵起了柚木那粗壮的手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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