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阻击的童年》(四之三)
两小无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枫林乡的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湿味。像刚翻过一遍的泥土,又像雨后被人拿脚踩平的草垛。
凝新背着书包,从堂屋往外走。
走到天井时,崔凝新放慢了脚步。昔日,他都会去奶奶那边看看,只是瞄一眼,看见奶奶坐着或者干什么的背影,就会满足的离开。多数时候,就是直接从侧门走出。
奶奶感觉到一股风穿过,都会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身子劲也突然足了好几分。
昨天刚抹上的黄泥封门墙已经干了一层,透着股生涩的土腥味。由于泥还没完全收干,墙面上清晰地留着几个手掌按过的痕迹。
指缝的深浅、掌心的纹路,在晨光下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这座房子是爷爷在解放前盖的。在枫林乡方圆十几里地,曾是最气派的宅子。整座屋子深邃而对称,由前、中、后三部分组成。进门是一个敞亮的大厅,两旁的厢房旧时是用来堆放柴草和安置牲口的牛房。
往里走,是一排做工极精细的木格门,隔开了中间的天井。门上的木格子曾糊着柔软轻薄的皮纸,透进些朦朦胧胧的光。在那没有玻璃的年月,天井便是整座屋子唯一的光线来源。
天井由巨大,形状精致的青石板铺就,正中凹陷,雨天时,积水会顺着青石下的暗渠,悄无声息地流向屋外。夏天时,他们经常拿桶水,站在中间那个底凹部分的石块上,冲凉洗澡。夏天大雨的时候,还会穿着蓑衣,站在那里,享受雨水哗啦啦打击的快感。
天井两翼是厨房,原本一家人分用两边,烟火气在那儿是相通的。
再往后走,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地势便抬升了。那里有更深的大厅和排开的卧房。
奶奶住的那一侧,原本有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向外面窄窄的巷子。在那条巷弄里,凝新曾和伙伴们跳绳、踢毽子,或是抽打那种下面尖尖的、圆鼓鼓的木“陀螺”(德隆)。
可就在今天,所有通往奶奶那边的内门,全被那堵冰冷的黄泥墙堵死了。
从此以后,奶奶被彻底隔绝在那边。她进出家门,只能走那条逼仄、阴暗的侧门小巷。
砖缝刻意留的几道小口子像几个歪歪扭扭的眼,朝外看,又牢牢闭着。他贴过去一点,耳朵几乎要靠上去。墙后头很安静,只能听见一点极轻、极轻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咳嗽。声音小得像一粒沙子掉在地上,却能在他胸口划出一道细的痕。
母亲在后面走过来,手指在后背轻轻推了一下:“快走,迟了。”
语气不重,动作也不急,但那股不由分说的力道里,藏着害怕。
他“嗯”了声,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匆匆往村口走。
那条走了无数趟的田埂路,这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虚虚的。
在路上,慧娟拿出一个烤熟的小红薯,分了一半给他:我烤的。
到学校时,太阳刚从山背后探出来一小截。四合院的瓦片被晨光一照,泛出一点灰白的光,远远看过去,像一层不肯退的霜。
操场上照旧有吵闹:跳皮筋,踢毽子,还有几个在天井下追着打闹。吵闹声和往常差不多,只是吵闹的空隙里,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停顿。
他一进院子,就感觉有几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眼神不算直白。有人看一眼就收回,有人只把视线停在他书包带上,有人干脆转头对别的同学说话,声音却不自觉压低。
没有人开口说“地主婆的孙子”,很多人早就知道那是他奶奶。这几个字只是像一团潮气,藏在大家说话的缝里、动作的停顿里。他照例走到教室左边靠墙的那张桌子前,把书包放下。
动作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往常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秋生进来。他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肩膀已经有点“方”的样子。走路脚步一板一眼,像大队干部的小一号翻版。
他往教室里一站,嗓门先抬起来:“起立,开始早读!”
孩子们刷地站起。秋生在过道里走了一圈,走到崔凝新桌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昨天你表态,声音太小。”他压着嗓子说,“以后要坚决一点。”
“嗯。”他低头应了一声。
“嗯什么嗯,要说,是!”
秋生不自觉把大队长的腔调学了出来。
“是。”他只好抬一点声。
秋生满意地点点头,又抬头对全班喊:“大家要向他学习,划清界限,态度要鲜明。”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有点飘飘然。底下的孩子,有人跟着点头,有人不动声色。凝新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被人当成一块样板牌子立在教室正中:表面上是“积极表态的好学生”,里子里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刚刚在大队部喊过的那句话,是往奶奶身上又补了一脚。
几天之后,形势有点变化。昔日毛主席的最亲密战友,变成了全国人民最大的敌人。那天早上,大家都在忙着从课本上剪掉他的语录。昔日漂亮整齐的课本,现在到处都是破洞,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在随后课堂表决心的发言上,凝新慷慨激昂:林彪说过的话坚决不说,林彪用过的字坚决不用。我们要打倒他,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后来,慧娟说,你讲得真好。
他很得意。同时,敏感的他,意识到,人们关注他的目光弱了很多。
随后是数学课,他的心情立马变得阳光明媚。
蒙松这天出现在教室外,站在走廊拐角,背手看着早读,像一个临时抽来的巡视员。早读结束铃一响,孩子们“呼啦”一声把书砸回桌上,准备出操。
他走过来,脚步稳稳地,停在教室门口。
“崔凝新。”他唤了一声。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在。”
“出来一下。”
他跟在后面,绕过天井。办公室不大,窗户糊着旧报纸,只在上角撕开一个三指宽的口子,透进一点生硬的光。堂哥坐到桌子后面,手背轻拍桌上的作业本,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看不见的鼓点。
“最近读书还行?”
“还行。”
“字写得很好,老师夸过你。”
堂哥翻了一页作业本,是他的。随手点点,“你要记住,这时候,读书也要和政治挂钩。”
他没听懂,只是下意识点头。
堂哥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软,却很快被别的什么压住。
“奶奶的事,大家都知道。”
“你在会上划清了界限,是对的。”
“以后在学校,不要给家里添麻烦。”
这些句子排列在一起,听上去没毛病。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再放上去的,工整,却冷。凝新站在那儿,有那么一瞬,盼着堂哥能说句别的。哪怕只是“不用怕”,“奶奶不会怪你”。
堂哥没有。只在最后补了句:“好好听话。”
“是。”他答应。
他转身要走,手刚摸到门框。
“等一下。”堂哥忽然又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他回过头。堂哥的手还压在作业本上,指尖不自觉地在纸边上来回刮着。动作很细,小得像无意识。窗纸撕开的那道口子里透进来一条光,正好落在堂哥脸侧,光很硬,把他眼角那道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在外面……”堂哥顿了下,喉结猛地滚动了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咽不下去,“有人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话刚出口,他自己像被惊醒似的,整个人一僵。指尖在纸边刮得更用力,指甲边缘瞬间发白,仿佛要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活活按死在作业本里。神色一下收紧,声音立刻恢复成之前那种平直的干部腔:“我是说,要提高警惕。”
“思想上不能松。”
他点头,说“是”。
可他已经听见了前半句。
办公室门一关上,里面的嗡嗡声立刻被切断。走廊上风一吹,刚才被“关”在这小屋里那点闷气,被稀释在晒谷场方向传来的土腥味里。
他一路走一路想。堂哥那话,是不是在说慧娟呢?要不要问问她的家庭成分?
课间操时,操场上又恢复了那种表面的热闹。
广播里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孩子们跟着举手、弯腰、踢腿。
队形里,他站在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前后左右的手臂挥来挥去,有的会不小心擦到他,有的会刻意收一收,绕开一点。
队形散开后,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继续跳格子、踢毽子。
有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喊他。有人刚要走近,又被旁边的同伴拽了一下袖子:“走那边。”这一拽不重,却干脆。动作之间,不带恶意,却有本能。
在他身边停下来的,是慧娟。操场角落里有一块小小的阴影,是一棵树投下来的。
他们就站在那里,一个拿着石子在地上画,一个看着。
“你今天,怎么老低着头?”慧娟忍不住问。
“没有。”脚尖在泥地上轻轻碾了一下,“就是……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她又问。
他想了想,说:“墙那边有点声音。”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点吃惊。他明明知道,关于“墙那边”的一切最好别提。可他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把这句半截的话放出来。
慧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衣兜里摸出一小截泊松树枝,递给他:“今天早上捡的,香味还在。”
他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一下。松针已经有点干,但还是带着一股淡淡的青气。那股味道里,只有树、风、和树下泥土的味道。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开始早早黑下来。
山脊上压着一条细细的暗红,像有人用炭笔在天边划了一道线。田埂边的稻桩已经被割得只剩一截,脚踩过去,鞋底总会勾起一点干干的刺痒。
远处传来牛铃声,慢慢地、散散地。他们并排走了一段。
前头路窄,只能一前一后,他干脆让她先走。走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岔口,慧娟停了一下,回头对他说:“你别难过。”
“没有。我不会。”他条件反射一样回答。
“可你眼睛……”她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视线移开,“好像有一点红。”
他下意识揉了一下眼睛:“风吹的。” 这是妈妈经常爱说的话,他学着。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谎话,比在大队部讲的那些“表态”,更靠近一点真实。
他确实是在忍,但被她看见之后,那份忍突然不那么孤单。
随后不久的一天下午,崔凝新吃完午饭,碗一推就往学校跑,睡午觉去。趴下不久,看见薛慧娟慢吞吞走进来,步子拖得像脚上拴了小石块。
低着头,脸白得像刚刷过一层石灰,眼眶红红,眼角还挂着两道干掉的泪痕,一道长一道短,像谁用炭笔胡乱画了两笔。睫毛上粘着一点没干透的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
凝新心“咯噔”一下,转身凑过去,尽量把声音压得像大人那样稳,低语带着神秘感:
“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说完他还咧嘴嘻嘻笑两声,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故意把两个小拳头在胸前晃了晃,像戏台上要开打的武生,想把她逗笑。
慧娟抬眼看他,嘴角勉强扯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蛇……好、好大一条蛇。”肩膀还轻轻抖了两下,像刚才那惊吓又从肚子里爬上来一次。
凝新愣了半秒,随即松了口气,胸脯顿时挺高了半寸:“嗨,就这事啊?那种蟒蛇吓人罢了,又不咬人!别怕。难道你家里没有住着一条蛇?”
她战战兢兢的摇摇头:曾经有的。被爸爸赶走了。吓死人。
那是给家里带来福分的好蛇。它在,那些可恶的老鼠就不能活。知道不。好蛇。
他学着村里大人哄小孩的腔调,拍拍自己瘦巴巴的胸口:“我来的时候,半山腰花生地中间那条大路,十天能碰上两三回。懒洋洋盘那儿晒太阳,头枕着自己尾巴,动都不爱动。晒够了才慢吞吞爬走……咱俩看见的,没准是同一条呢。”
慧娟点点头,鼻翼还一抽一抽的,没再说话,只是用袖口把眼角又蹭了一下。
第二天午睡时间,凝新溜回教室时,慧娟已经坐在位子上趴着。见他来了,抬起头。她眼睛似乎一下子亮起来,可下一秒又被他现在的模样惊得张圆了嘴。
凝新灰头土脸,头发上沾满干草屑和土坷垃,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泥印子,左胳膊肘蹭破一块,渗着细细的血丝。最惨的是脚上那双新草鞋。鞋帮被荆棘挂得稀烂,鞋底一边已经豁开大口,像被狗啃过。
慧娟的目光在他草鞋上停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凝新有点不好意思,索性当着她的面把两只草鞋都脱下来,赤脚踩在凉飕飕的泥地上,举着破鞋在她面前晃了晃,装作满不在乎:“草鞋其实可舒服了,透气,又轻。等哪天我也给你编一双,保管比布鞋好穿。”
慧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会呀?
当然。很容易的。
她伸手,从他后领子上小心拈下一根长长的茅草刺,又从袖口拔下两三根细刺,边拔边问:“跟谁打架了?怎么搞成这样?”
凝新挠挠后脑勺,耳朵尖悄悄红了,声音却故意压得低低像在说件了不得的大事:“没打架……给你抓蛇去了。”
慧娟手一顿,抬头看他,眼睛睁得溜圆。
“结果呢?”
“跑了。”他老老实实承认,语气里带一点懊恼,又赶紧补句给自己找面子,“那家伙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我追到地头坎那儿,一个没刹住,扑通,滚下去了。鞋挂烂,蛇没影。”
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先是嘴角咧开,紧接着变成憋不住的“嘿嘿嘿”。
慧娟看着他那副灰扑扑又得意的模样,忽然弯起眼睛,发出很轻很脆的笑声,像谁把一小把银铃铛撒在了教室的阳光里。
“所以……你抓了个满身狗啃泥?”
她一边笑一边又伸手,轻轻拍掉他肩膀上一块干泥巴。手指碰到他衣服时,两个人都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又假装没事地继续笑。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操场上几片干枯的枫叶,在天井里打着旋儿。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笑声,一粗一细,一高一低,像两只小雀在互相追着叫。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凝新沾满泥巴的赤脚背上,也落在慧娟还带着泪痕却已经弯成月牙的眼睛里。
那段时间,日子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广播还是每天按时响,墙后奶奶的咳嗽还是若有若无,父亲还是坐在门槛边沉默,只是,烟抽的似乎多了点。母亲还是一有风声就说:“少说话。好好听话。”
细心的凝新注意到,每天都有一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在悄悄改变。有人开始躲开他,有人开始用“表现”、“立场”来衡量一个九岁孩子,秋生身上,渐渐长出一种大人的硬壳,而他自己,也学会了把很多话收回去,只在心里留一小块地方,给奶奶、给书本、给那一截泊松针。
那块地方,他谁也没说。
多年以后,他回想那一年,常常觉得:自己真正被“看见”的,并不是在大队部举着话筒喊口号时,也不是在班长、堂哥口中被当成“表现不错”的那一刻,而是在操场角落里,她把一小截泊松针塞到他手里说,“这个,你喜欢。”
那是被看见、被躲开、也被记住的日子。
那天傍晚回村时,凝新远远看见秋生家门口围着两三个人。他本来想绕开,可风把几句话送了过来。
“你爸这事,队里已经记着了。”
“以后表现要好一点。”
屋子里的油灯,似乎晃了一下。
秋生站在门槛里,背对着外面,肩膀绷得很直。等人散了,他却没有立刻进屋。在门口站了会儿,手垂着,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忽然抬起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又把手放下来。
动作太快,看不清是擦汗,还是擦别的。
第二天早上,他在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比往常更硬。
那天放学,夕阳把田埂拉得老长,金黄的光从稻桩缝里漏出来,照得两个孩子的影子细细长长,像两根会动的芦苇。
崔凝新背着书包,故意放慢步子,等慧娟走到身边,才神秘兮兮地把脸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天大的秘密:“敢不敢跟我去采柏树枝?我答应你的,没有忘记。”
慧娟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睫毛扑闪了两下,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重量。她小声“嗯”了一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不怕?”凝新故意把声音拖长,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一点点炫耀的得意,“村里人都说,那地方晚上有鬼哭,还有闪亮的小火光……”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勒紧一点,声音细细的,却很坚定:“不怕。你在就不怕。你不怕我也不怕。”
凝新心里“轰”地一下,像谁往胸口扔了个小炮仗。他赶紧转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耳朵却红得发烫。明明自己腿肚子也有点发软,却硬是把胸脯挺得更高:
“那走吧!快去快回,天黑前回家。” 边说边递给她一双草鞋让她换上。
他们拐过两条田埂,绕过村后那片稀疏的松林,来到山坳深处。那片坟地藏在低洼处,四周长满了老柏树,树干灰黑,枝叶密密层层,像一顶顶撑开的黑伞。风一吹,柏叶沙沙响,听着有点像人在低声耳语。
凝新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几十米外一棵最大的柏树:“你站这儿,别动。我去去就来。”
慧娟乖乖站在坟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凝新深吸一口气,握紧兜里的小铅笔刀(那是父亲给他削铅笔用的,刀刃磨得雪亮),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其实腿有点抖。村里老人经常讲:夜里鬼火跳舞,有人看见白影子飘,还听到哭声。
老人们经常用这样的故事吓唬爱哭的孩子。说多了,也就相信了,至少会怀疑。可一想到慧娟在后面看着,他就咬咬牙,把步子迈得更大些。
坟头边的柏树枝条低垂,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得柏叶油亮亮的。他挑了颜色最绿、针叶最密的几枝,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割下来。刀刃划过枝条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像在咬一口脆苹果。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凉香气,有点像松针,又带一点淡淡的药味,凉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没用多久,他就抓着一小把柏枝跑回来,气喘吁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看!最好的几枝,都给你。”
慧娟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捧住那把柏枝,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真好闻……跟上次你给我的不一样,这个更香。”
她小心地把柏枝一根根理顺,塞进他之前帮她包好的课本封皮里(用化肥袋牛皮纸,里面还夹着上次他给的松针)。做完,她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你胆子真大。”
凝新挠挠后脑勺,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当然。爸爸说,男子汉,不能怕。”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脚下的草鞋已经断开。
他自嘲的笑说:看来,水平还是不够好。下次。
笑声在坟地边上回荡,轻得像风吹过柏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几乎要连在一起。她换回自己那双旧凉鞋。
回家的路上,慧娟把课本抱在胸前,不时低头闻一闻。凝新走在她旁边,赤着脚踩在还带着余温的泥土上,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