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瞬间秒死,该活的可能还得经历旷日持久的挣扎
前段时间《太平年》在国内热播,五代十国的乱世之所以延宕难治,一个重要原因是残唐的节度使那些骄兵悍将形成了一套依靠乱世获利和发家致富的分润体系。眼下的伊朗,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摆在伊朗人面前的依然是一个难局,甚至是死局
即便如此,伊朗的未来仍不乐观
小西Cicero,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3月2日
一个国家是怎样被锁死的。
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发动的对伊朗的袭击,截至目前,伊朗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在内的40多名伊朗高官已经被确认阵亡,此外伊斯兰革命卫队所掌握的军事力量也正在遭遇打击。

但与之相对应的,伊朗目前的反击却非常有限,虽然战争开始后,我们也能看到不少周边国家遭遇伊朗导弹袭击的新闻,但这些回击目前看来显然是“膝跳反射”,也就是伊朗在战前就已经制定的回击策略。美国此次对伊朗的打击意在瘫痪它的指挥系统,但截至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看到伊朗顶着这种打击重建其指挥系统并执行有效应对的迹象。战争这样打下去一边倒显然是铁定的。伊朗虽然号称是整个中东反美反以最强大的一支力量,但目前看来真的技止此耳。有效的回击没有,叫嚣的核弹攻击没看到,开战第一天最高宗教领袖就升天了,整个高层被人渗透的跟筛子一样……
应该说,战前简中媒体圈无数专家煞有其事的分析“美国为什么不敢打伊朗”,伊朗但凡争争气,做到专家们嘴炮中的一条,美国也不会打得这么顺风顺水。此情此景让我梦回了小时候围观伊拉克战争,美军都开进巴格达抓萨达姆了,我们有些专家还在电视上替人家干着急:“伊拉克再不发动巷战就来不及了!”
另外更新两条比较耐人寻味的消息,第一是英国、法国和德国领导人1日晚发表联合声明,针对伊朗开战后对周边国家的报复行动,宣布可能对伊朗采取“必要且相称的防御行动”,以摧毁其发射导弹和无人机的能力。声明说,三国已同意就此与美国以及受袭地区盟友合作,将采取“必要措施”捍卫本国及盟友利益。
第二,是伊朗的主要盟友俄罗斯,目前依然没有给予除了口头声援之外的任何实质性援助。
开战第一时间,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与伊朗外长紧急通电话,谴责美以行动违反国际法。总统普京也向伊朗致唁电,将事件描述为“愤世嫉俗的谋杀”。
但援助也就到此为止了。尽管言辞激烈,但在实际行动上,俄罗斯未启动任何军事介入机制。昨天的安全会议紧急开会后,俄目前并无军队调动或军事基地启用的实际动作。最关键的是,两国在2025年签署的“战略伙伴条约”虽然写明了双方在一方遭遇全面入侵时有互相援助的义务。但拉夫罗夫和俄总统第一时间的官方表态其实话里有话,把美以此次的行动定性为“刺杀”和“定点清除”,这样不会触发条约中的“遭遇全面入侵”的条款。这就相当于变相拒绝了下场干预的可能性。
实际上,在去年协议签署的当时,俄伊两国就明确表示这不代表双方建立军事同盟,为如今的“不干预”埋下了伏笔。
当然,有些事情,究竟是谁更对不起谁。你要看怎么说,几年前,俄罗斯被拖入俄乌战争的泥潭,总统亲赴伊朗求援的时候,哈梅内伊接见他的名场面是这个样子的:

有人评价为这是俄自苏联解体以来在公开场合遭遇的最大的外交羞辱。伊朗作为政教合一、且和俄罗斯存在历史恩怨的神权国家,这种倨傲和冷淡是可以理解的。但既然如此,如今自己落难时,也就不能怪对方背信弃义。
何况俄罗斯目前确实自顾不暇,很多亲俄的朋友现在一提起俄乌战争,总喜欢阿Q式地反问:“打到莫斯科了吗?”的确,莫斯科现在还安全,但最近几年,从叙利亚、委内瑞拉到今天的伊朗,延宕四年的俄乌战争已经将俄罗斯从一个“安全输出国”打成了一个安全进口国。俄罗斯的主要精力已被俄乌冲突完全牵制。近百万兵力深陷乌克兰战场,军费开支巨大,军工产能几乎全部用于满足自身需求,根本无力再开辟“第二战线”。这是伊朗目前窘境的一个重要原因。
另外一个问题就在于,特朗普上台之后,不断对俄罗斯摇动橄榄枝,给俄方从俄乌战争中“解套”的希望。在这种战略上有求于美国人的背景下,俄罗斯没有展现出“以斗争求和平”的勇气,不愿意触怒美国给予伊朗实际支援。这一点从去年年中的“十二日战争”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所以仗打了两天,局势却已经很明朗的,美以挑头,英法德准备下场,伊朗那边,仍是自己单打独斗,这仗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但战争过后,伊朗的未来会更好么?不是泼冷水,我依然要坚持我之前分析中做过的提醒——这个事儿未必。
的确,在今年一月份的抗议活动中,伊朗市民阶层们展现出了他们的勇气与诉求。尤其是活动起自大巴扎集市,这意味着伊朗民间商业活动中作为中坚力量的巴扎商人们也放弃了之前“只要日子过得去”的小确幸态度。
以一个一般国家而论,民意到达这个层级,一般就已经可以推动社会变革了。但不幸的是,伊朗是一个非一般国家。
伊朗的不幸在于何处?在于它的石油资源实在太过丰富。
普通国家的政府是由人民来养的,无论工业、农业还是商业,政府需要激发民间活力从事生产,再通过一套行之有效的税收体系,将生产与交易中产生的税收征集上来,供养国家机器。某种意义上说,现代国家之所以能形成民主、法治等政治共识,就是为了让这个体系能够高效的运转——为了征收更多的税收却不让人们愤怒,国家提出“无代表不纳税”,给予民众政治权利,为了保障税收的恒定、持久、可预期,国家必须建立宪法为基准的法治体系,保护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并承诺按照法律征收赋税。
简而言之,就是因为一个国家的经济权来自于大众,所以政治权才要散播给大众,否则如果大多数人都采取不合作的态度,经济系统瘫痪崩溃,国家机器也就难以为继了。
但这只是一般情况,像委内瑞拉、伊朗这种石油这种特殊资源特别丰富的国家,却存在另一种特例。
无论是宗教法权、还是左翼的福利社会许诺,当政府机器垄断了“黑色黄金”石油的产出,它就相当于有了一只民众之外的“会下金蛋的鸡”,以伊朗为例,在刚刚过去的哈梅内伊时代,伊朗70%以上的外汇收入,长期是依靠石油、天然气等能源的出口来换取的。换而言之,整个国家依靠石油来过活。所以伊朗的权力拥有者只需要围绕石油系统构建一个利益分润体系,就可以完成内部自洽了。而伊朗长期确实也就是这样做的。这其中最初突出的代表,就是伊朗的伊斯兰革命卫队。

今天的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早已不是单纯的武装力量,它已演变成一个集军事、政治、商业于一体的庞大利益集团。据估计,它控制了伊朗20%到40%的經濟產值。其业务触角遍及石油、天然气、基建、电信、金融等关键领域,几乎承包了伊朗国内所有大型基建工程。
同时还构建了构建了庞大的走私网络,控制着一半以上的石油出口贸易,在漫长的国际制裁中,反而形成并垄断了一套可以规避国际制裁的“抵抗经济”体系。
不仅如此,伊朗革命卫队还利用其政治特权,与民争利,严重破坏了市场公平:他们进行商业活动往往享有免税特权,且在执行政府项目时拥有行政效率优势,形成了不公平竞争。这直接挤压了私人企业的生存空间,导致国家经济缺乏真正的造血功能。这就是为什么今年年初,传统上作为政权支持者的巴扎商人也因无法与革命卫队掌控的进口和分销网络竞争而心生不满,最终反水。
但一月的角力其实已经证明了,至少暂时,一手拿枪一手拿钱的革命卫队还能罩得住伊朗这个盘子,除非外部力量武力消灭的方式将定点清除拓展至革命卫队中层,否则这个分润系统中养大的寄生体没有办法从伊朗根除,它依然将是未来伊朗的局势掌控者。
同样于今年年初“变天”的委内瑞拉,特朗普通过突然让专注嘴炮反美的马杜罗“北狩”实现了政权更迭,新上台的委内瑞拉政府虽然依然是石油分润体系中的老人,但愿意与美国达成利益妥协,说白了就是认怂,在外交上彻底的改弦易辙,以换取自己在国内继续闷声发大财。
这种可能性伊朗有么?
恐怕很难,因为如前所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这些年所建立的庞大经济帝国,是在国际给予其经济制裁,国家内部管理不善而陷入经济困境时形成的,革命卫队通过垄断这种“抵抗经济”而获取了巨额利益,事实上形成了 “西方愈制裁、革命卫队愈富有”的悖论。所以这些年来,革命卫队势力一直是伊朗保守、强硬立场的最铁杆支持者。试想一下,如果伊朗在哈梅内伊死后真的推选出一位亲西方的领导人,伊朗在经济上逐渐被松绑,并融入国际社会,那么短期受损最严重的,显然是既掌握了军权、又掌握了财权的革命卫队力量——国家有未来,但你自己却没希望,甚至要被清算,这个选择倒给你,你会怎么选呢?
而且随着这些年伊朗民生越来越不好过,大量伊斯兰革命卫队中下层军官也感到了危机感——在卫队当差,好歹有特权和铁饭碗,一旦脱下了这身制服,做平头老百姓,生活立马窘迫,那一大家子人我可怎么养?
所以,也就又形成了另一个悖论:美以现在搞的“定点清除”,放在十年前伊朗经济尚可,大多数非体制人员有饭吃的时候可能很有效,但现在就难说了。几十万美元一发的导弹,送走了哈梅内伊,却总不能把革命卫队的所有中下层军官都点了名吧?
前段时间讲五代十国历史的《太平年》在国内热播,我们说,五代十国的乱世之所以延宕难治,一个重要原因是残唐的节度使的骄兵悍将形成了一套依靠乱世获利和发家致富的分润体系。眼下的伊朗,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触动人的利益,比触动人的灵魂难得多。所以摆在伊朗人面前的,依然是一个难局,甚至是死局。
当然我们依然要说,哈梅内伊的死亡,给了伊朗人一个新的机会与希望,诚如鲁迅先生所说,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如果大量的人形成共识,愿意放弃自己眼前的短暂的利益,为整个社会去拼一个希望,那么变革的希望就值得这样的社会拥有——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启蒙。
时隔近半个世纪,伊朗又走到了这个十字路口上,它会怎么选?能否打破千年的鬼打墙?
我总觉得,这场实验,测定的是全人类未来的可能性——我们的勇气与智识,是否配得上我们希求的幸福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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