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小山村(三十二)
刘家的旁边是一条小溪,跨过这条不下雨时 ,水质清澈透明,可以当饮用水用的小溪,再爬上几级石台阶,一个很大的坝子,名叫“台子坝”就映入眼帘。
这坝子尽头是生产队的,和街道成丁字形,与横着的山成九十度直角建造,有两层楼高的大仓厍兼议事厅和集会地。而靠山面河,与大仓库成直角,居高临下,傲视整条街的最未端,即大台子坝一侧的大瓦房就是我远房表叔家。
说是表叔,其实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那还是解放前的事,奶奶的一个堂姐嫁给了这个林姓人家。但是,命不好,成婚后,连一儿半女都不曾生育,便病死了。其丈夫再婚后有了一个儿子,就是打小起,家里人让我叫他表叔的家伙。
这个表叔在我眼里,从来就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混混。但是,这种人,往往都很会混社会,当别人都只能“门当户对,农夫配村姑”时,我这个表叔却从山外某城镇忽悠,整了一个吃居民粮的美人娘子回家。
表叔鸡贼得很,从一开始诓骗表娘起就打着小九九,以为娶了吃公粮的老婆,自己也能鸡犬升天,沾老婆的光,摇身一变成为吃穿都有保障的城镇人口。
殊不知,弄巧成拙,偷鸡不着蚀把米。他自己没鱼跃“龙”(农)门,反而把老婆给拉下了马。成婚没几天,新娘子就因失去了吃居民粮资格,得靠种田种地挣工分吃饭而哭肿了脸,闹翻了天,大骂表叔就是一个大骗子。
可表叔是个什么人!他可是一个守着大瓦房却穷得叮当响,但什么都不干,单靠混和痞就能吃饱肚子的家伙,怎能死心和服气自己算计好的美梦落空,不再追逐追求呢?
人不要脸,鬼都害怕。表叔凭借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千次万次的表决心以及信誓旦旦的许诺,不但很快就把新娘子哄好哄笑,让她死了想要逃回娘家的心,而且,还真就是不服气,不认输,简单粗暴,动作迅速,直接就和政府及其政策扛上了。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几十年如一日,表叔两个县来回跑,到处去申请,上访,要求政府恢复他老婆的城市户口。
说真的,表叔的操作不让人佩服都不行,因为,他的脑回路太异于常人了,想法离谱,不合常理不说,行动更是超级胆大,狂妄又不顾形象和后果。
众所周知,那个时代,农转非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若不是被政府招工或顶班,或大学生毕业分配以及军人转业,想要跳出农门,吃居民粮,简直就是作梦,想也别想。
但是,表叔可不这么认为,还在四处奔波,忙表娘恢复居民身份的事儿连影都没有时,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政府直接提出了变更他的户口,要随老婆一起吃居民粮的申请。
村民们都认为表叔就是一个疯子,凭白无故地,竟敢痴心妄想吃居民粮,也忒脸皮厚了。为此,很多村民一见着他,说不上几句话就会嘲笑挖苦他赖蛤蟆吃天鹅肉,尽做些白日梦。
更有村民,一旦和表叔发生纠纷时,就毫不客气地大骂他不要脸,一个混混,痞子,再怎么上窜下跳,也沾不了婆娘的光,吃不上居民娘,诅咒他那怕折腾到死也只能是瞎子点灯,白废力气。
然而,“厚黑学”是表叔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无论别人如何骂他不要脸,人前人后肆无忌惮地鄙视他,嚼他舌根,他也从不放弃要全家人都吃上皇娘的崇高理想。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二十年的不懈努力和申诉,终是苦尽甘来。某天一大早,表叔家突然响起鞭爆声,一下振醒了众多还在沉睡的村民们。这下热闹了,好多不明究里,又很好奇的村民们,很快就跑去聚集在了表叔家的大门前。
诡谲的表叔第一时间并没有告诉他家为了什么一大早突然放鞭炮,而是等到村民们差不多都到了才站上一把太师椅,又撒出几大把糖后,居高临下,一脸骄傲,得意地开嗓道,
“不好意思,一大早把乡亲们吵醒了。但是,我家大喜事临门,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个没忍住就早早地起床放鞭炮庆祝了。”
说完,似乎是故意卖关子似的,表叔带着发自内心的微笑把全部人群意味深长,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遍,然后,说道,
“河子,再给乡亲们分发点儿糖果,让乡亲们都为我们多高兴高兴。”
“好嘞,老爸,”表叔的大儿子高声回道。
“混子,什么喜事儿快说啊!”
“难道是你儿子说亲成了?”
“还是你女儿要出嫁了?”
急不可耐的村民们纷纷或寻问或调侃道。
“这喜事儿嘛,既不是儿子说亲,也不是女儿出嫁,而是……大家猜猜看怎样?”表叔满面春风,似又带点儿暧昧,调侃的语气询问道。
“不是儿女亲事,那你家还有什么喜事?难道是你老婆又怀了老六?怀了老六可不行哦,违反计划生育要挨罚款的哦。”
此村民话还未毕,村民们便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表叔依旧一脸微笑却含些许冷漠的表情把开怀大笑的村民们看了一眼,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看来你们有点笨啊,连我家的大喜事也猜不到!看来众位乡亲们的确是从不相信这世上也有梦想成真一说哈。”
“哎,混子,你什么意思啊?难道你吃上公粮了?”
村民们不可置信地问道。
“不是,不是我吃上公粮,而是……”表叔故意打住,不再继续。
“而是什么呀?你快说呀!故意让人急个啥呢?混子!”
有村民急不可待地哇哇叫道。
“而是……是我们全家都农转非,全都吃上居民粮了。我们全家现在是居民了!”表叔一脸自豪,昂首挺胸,眼视前方,一字一句地大声宣布道。
“真的?你不是在骗人吧?怎么可能呢?你们全家成居民了?开什么玩笑呢!”
有村民高声质问道。
“骗你干嘛呢?信不信由你,反正下个月我们就能凭票去粮站买粮了!”表叔赖得争辩,说完此话便跳下了椅子,很热情招呼村民进去他家喝茶吃早点。
五味杂陈也好,羡慕嫉妒也罢,反正,不少村民被狠狠打脸了。那些平常爱嘲讽挖苦表叔的村民们哪里还有心思或好意思进去表叔家喝茶吃早点呢?都一个二个地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名回各家了。
表叔全家都“鱼跃龙(龙)门的大新闻,大喜事,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龙门阵。
其中,有人真心祝福的,说表叔一家真的是苦尽甘来,今后的日子总算能够过得更好,永远都不愁吃不愁穿了;也有人不得不佩服表叔的,说他很执着,有韧劲,为了老婆孩子,豁得出去。当然,也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
总之,混混,痞子表叔,因执着申请农转非成功,在村里的地位,声望直线上升了不少。并且,从此以后,“事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戏码,他没少上演。可以说,直到死他都是村里最热门的话题,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流量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