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入砚
晚风入砚
文/平凡
老邢守着一间旧书铺,已近二十年。
铺子藏在巷尾深处,不闹不喧,靠窗的位置,常年摆着一盆栀子花。春夏一到,便静静开出素白的花,香气清清淡淡,漫得满室都是。他不怎么招揽生意,每日只是擦书、理架、煮茶,阳光斜进来,落在泛黄纸页上,时光慢得像一杯温吞水。
旁人说他是文人,是散文家,是写字作画的手艺人。老邢自己只笑一笑:我就是个守着书、守着一盆花的人。
年轻时,他不是这般模样。三十多岁,心气正盛,写文章要争高下,做学问要比深浅,一心想写出能被人记住的东西,总觉得世间道理皆在笔下,凡事必得个是非分明。他熬夜苦思,删改再三,把自己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朋友劝他松弛些,他只当是不懂他的志向。
可生活从不会按人设想的走。
一篇倾注心血的长文,投出去杳无音信;一心看重的名分,最终落在旁人身上;那些日夜纠结的对错、得失、荣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越攥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沉。他开始怨,怨时运不济,怨无人相知,怨日子兜兜转转,总不遂人愿。
有一年深秋,他大病一场,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流云,一片又一片。没有书稿,没有比较,没有是非,只有安静。他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让他彻夜难眠的事,隔了一段距离再看,竟轻了许多。
痊愈后,他搬离喧嚣,开了这间小书铺,特意在窗台养了一盆栀子花。不再为名利执笔,不再为输赢较劲。想写就写,想画就画,文字不求惊艳,只求真话;笔墨不求精巧,只愿心安。
他渐渐懂得,人生许多事,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响,不是所有坚持都有结果,不是所有执着,都能守来花开。
真正的通透,不是看透一切,而是学会放下。
放下对完美的苛求,放下对他人的期待,放下对过往的纠缠。
放过自己,天地才宽。
一个雨夜,雨打窗棂,声声入耳。老邢关了铺门,煮上一壶老茶,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栀子花上。白花在夜色里更显素净,香气幽幽,沁人心脾。他灯下铺纸研墨,没有题目,没有目的,随心写下一阕小词:
鹧鸪天·寻常
半世奔波为何忙,
浮名虚利总相妨。
风穿旧巷尘心净,
雨洗疏窗夜色长。
茶一盏,字三行,
人间有味是寻常。
从今不向流年问,
自有清风入旧章。
笔落,墨干。他把纸轻轻叠起,放在砚边,又望向那盆栀子花。
有人来书铺闲坐,说心里烦,说放不下,说活得太累。老邢从不讲大道理,只递一杯热茶,指一指窗台上的花:
“你看它,不抢不闹,到了时候就开,香得安静,开得坦然。人活着,也该这样。”
有人问他,这一生最难得的是什么。
老邢望着栀子花,淡淡道:
“是学会不跟自己较劲。不追不属于自己的,不求不能强求的,原谅世事不完美,也原谅自己不圆满。”
他依旧每日守着书铺,扫尘、煮茶、理书、写字。
花开时看花,雨落时听雨,心静时写字。
不张扬,不急躁,不怨过往,不忧将来。
活在当下,安于日常。
晚风再吹进铺子时,带着栀子花香。
老邢低头,指尖抚过一页旧书。
原来人生最好的境界,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安稳、从容、温柔、坦荡。
不必光芒万丈,只求内心清凉;
不必人人理解,只求自己心安。
人间一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得到多少,而是放下多少。
放下即自在,心安即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