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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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文学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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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文学的价值?

文学作品的得奖,说到底,不过是你的文本在一大堆待选作品构成的一个数据集中,被一群评委(另外一个数据集)赋予了相对比较高的权重。

读者喜爱,则是无数个独立个体,在各自的私人数据集里,给了你的作品相对(其它众多数据集离的文本)更高的权重。

于是,问题来了:这个数据集本身是否已经被严重污染?评委的审美是否可靠(算力和即使的底层逻辑的厚度)?读者的集体品味又是否只是时代偏见的镜像?

如果《百年孤独》当年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只是一部中文自出版的小说,最终愿意读完它的读者恐怕不到十人,愿意翻开几页的也不会超过百人。

同样,残雪那些充满梦魇逻辑、拒绝传统情节的作品,如果没有被极少数孤独的识货者发现并推介,如果只是自费印几本放在角落,恐怕连“垃圾”或“胡思乱想”的标签都懒得给人贴,会直接被无视。

这引出了几个尖锐也值得反复追问的问题:

好的文学作品究竟是什么样子?

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得奖到底有多重要?

那些明显服务于政治或小团体利益的奖项,又会如何系统性地误导公众?

读者的广泛喜爱又真正说明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后来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在作者还活着的时候,却几乎无人问津?

是不是还有无数优秀文本,最终被时代彻底淹没,从来没有机会进入任何人的视野?


真正优秀的作品,必须同时穿越三重门槛,却又永远不可能在三者间达到完美平衡:

第一重是形式创新。残雪的故事之所以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独树一帜,正是因为她把意识流、荒诞逻辑、梦境叙事推到了极端,彻底抛弃了“起承转合”“人物弧光”“高潮结局”这些古典叙事的基本语法。传统读者一看“没有情节”“不知所云”,立刻给出低分。但这恰恰是她最有力的地方,她用语言本身制造认知失调,强迫读者拆解并重组自己对“现实”的预设模型。这和乔伊斯《尤利西斯》、卡夫卡《城堡》、贝克特《等待戈多》是一脉相承的:形式不再是载体,而是内容本身。

第二重是深度洞察。好的文学必须比它所处的时代领先至少一代。它要说出“我们这个时代尚未命名、尚未被社会科学充分解释”的经验。《百年孤独》之所以成为拉丁美洲乃至全球文学的巅峰,不是因为“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标签,而是因为马尔克斯用家族史诗的形式,把殖民、独裁、家族诅咒、时间循环这些深层结构性创伤,一次性说透了。如果没有他对真实家族故事的“考古式”挖掘,这本书很可能只是一部二流奇幻小说。

第三重,也是最重要的,情感与存在的共振。再伟大的形式创新和洞察,如果无法在某个具体读者的内在世界里激起回响,就等于零。残雪在1980年代被王小波、格非等极少数人识别,因为他们的认知模型里已预装卡夫卡、博尔赫斯等先验权重。而当时绝大多数中国读者的数据集里只有“伤痕文学”“改革文学”的模板,残雪的作品直接被权重归零。

所以,好的文学应该是一场严重不对等的对话:作者用毕生精力把宇宙压缩进一本书,读者只用几个小时去解压。解压是否成功,不取决于作者是否“服务读者”,而取决于读者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升级自己的认知内核。


得奖重要吗?重要,而且重要到夸张的程度,但它的正面作用往往被高估,负面作用则经常被低估。

诺贝尔文学奖给《百年孤独》带来的“权重提升”是指数级的。它把一本用西班牙语写成、故事发生在哥伦比亚偏远小镇的作品,强行塞进了全球读者的训练数据。没有这个奖,它不可能有中文版。即使是有人用中文写出来自费出版了,很可能连十个完整读者都凑不齐。奖项本质上是注意力分配的暴力干预,它能把原本注定边缘化的作品拉进主流视野。

可是,当奖项被政治议程、小团体趣味或身份政治绑架时,它制造的是虚假正样本,严重污染整个文学生态。苏联时期的高尔基奖、斯大林奖,把大量服务“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平庸作品捧上神坛,今天全部被历史归零。

诺贝尔文学奖也多次因“政治正确”或地缘偏见饱受诟病: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被迫拒绝、1964年萨特主动拒绝、某些年份明显偏向特定意识形态或族群“代表性”。一些小语种或边缘身份的奖项,更是把文学质量降格为“政治正确符号”。结果:真正有力量的作家因为“不边缘”而被系统性低估,一些平庸之作却因为“正确”而被过度加权。

还有最严重的的后果:作者开始写“评委想看”的东西,而不是“自己非写不可”的。残雪如果当年迎合“伤痕”或“寻根”潮流,她今天可能只是二流作家,而不是“中国卡夫卡”。


读者的喜爱到底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当下时代数据集的统计平均值。喜欢《百年孤独》的读者群体,和疯狂追捧某些流量小说的读者群体,内在权重完全不同。前者往往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的认知升级,后者可能只是第一次接触长篇虚构。读者喜爱可以是:

真信号(如《1984》在极权国家被秘密传阅);

噪声(如靠算法推荐堆出来的爆款);

延迟信号(如卡夫卡生前几乎无人问津,死后才被奉为神)。

可怕的是集体低品味污染:当一个时代的大多数读者都被短视频、爽文、情绪算法训练后,他们对高信息密度、高认知负荷的文学会产生本能排斥。这不是读者“笨”,而是他们的训练数据太差、太单一。


为什么那么多经典在作者在世时无人问津?因为时间错位,作者的内在时钟比时代快了一拍。历史上的案例太多:

卡夫卡生前只发表过少量短篇,死后妹妹差点烧掉手稿;

凡·高生前只卖出一幅画,死后成为艺术史之神;

麦尔维尔《白鲸》1851年出版卖不到3000本,作者郁郁而终,七十年后才被重新发现;

残雪本人80年代在中国文坛被骂“神经病”,90年代才在西方逐渐获得认可。

原因无非三点:范式转换成本太高,读者不愿承受认知失调的痛苦;传播网络未成熟,没有互联网、没有学术加持、没有国际译介;作者往往是糟糕的自我推销者(卡夫卡要求烧稿,麦尔维尔晚年当海关职员)。


世界上还有多少优秀作品被彻底淹没?绝对有,而且数量远超我们想象。中世纪欧洲无数修道院手稿在战争与宗教改革中被焚毁;中国古代无数笔记小说、野史作者一生只印几百本,散佚民间;现代出版业兴起前,无数手稿被出版社退稿后直接销毁。

即使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有至少三分之一在获奖前被主流出版社多次拒绝。在殖民地、极权国家、战争时期,大量用本土语言写作的天才,根本没有进入“全球数据集”的通道。他们的作品连“被淹没”的资格都没有,它们从一开始就没被允许存在。

我相信,今天仍在写作的、真正最伟大的那个人,可能正蜷缩在某个三线城市、某个小语种国家、某个监狱的角落,写着一部我们永远不会读到的《百年孤独》。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诺贝尔评委、没有国际版权代理、没有短视频书评人。


认知的降维打击与权重劫持


认知的“分布偏移”:为何我们读不懂残雪? 

残雪被骂“胡思乱想”,本质上是读者的先验分布出了问题。 大部分读者的训练集是“现实主义”和“因果律叙事”。在他们的模型里,A导致B,人物有动机,结局有交代。 残雪的作品是非欧几里得空间的叙事。当读者尝试用平面的“现实主义坐标系”去拟合残雪的高维意识流时,必然产生巨大的残差。 

这种“读不懂”往往不是作品的噪声,而是读者模型的欠拟合。大多数人为了缓解这种认知失调的痛苦,会本能地选择将信号标记为“垃圾邮件”。

奖项:注意力的“暴力重采样” 。奖项是注意力分配的暴力干预。如果没有诺贝尔奖这个巨大的“强力特征提取器”,《百年孤独》这种高信息密度的作品,在自然分布的读者群中,其“生存概率”极低。 奖项强行改变了作品的采样频率。它让全球数亿人同时对一个样本进行观察。根据大数定律,只要采样基数足够大,总会撞上那“万分之一”能读懂并解压成功的深度读者。 奖项的本质:它不创造伟大,它只是通过暴力手段,防止伟大被统计学意义上的“平庸分布”所稀释。

“标签噪声”:被政治与商业异化的审美。“虚假正样本”是当下最严重的病灶。当一个作品因为“身份政治”得奖,这在算法上等同于给数据打了错误标签。这种噪声会反馈到创作端,导致后续的“生成模型”(作家)开始模仿这些错误标签,生产出大量的“审美工业废料”。

算法投喂的负面反馈。今天的网文和短视频逻辑是纯粹的“梯度下降”。什么反馈快、什么点击高,就往什么方向迭代。这种逻辑剔除了所有“不适感”和“陌生感”,导致整个社会的数据集正在发生严重的塌缩。

“暗物质”文学:被系统性过滤的天才。在传统的出版时代,阻碍是“物理性”的(没钱印书)。在今天的数字时代,阻碍是“信噪比”式的。 一个在监狱里、在三线城市写出跨时代作品的天才,他面临的不是“没人看”,而是他的信号强度被淹没在了海量的低价值数据之中。如果他的作品不能适配当前的“SEO关键词”,不能触发社交媒体的“传播阈值”,他在数字世界里就是不可见的,是暗物质(数据)。

读者的使命是“反向训练”算法。读者的素质,决定了文学作品的最终形态。平庸的读者在寻找共鸣(寻找自己数据集中已有的东西);优秀的读者在寻找异类(寻找能扩充自己数据集维度的东西)。

如果只读“得奖的”和“被喜爱的”,本质上是在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主流算法的从属节点。只有当我们带着谦卑去识别那些“胡思乱想”和“冷门奇书”时,才是在真正的、以个人的名义,与那些跨越时空的伟大小宇宙进行握手。

文学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被看见”,而是让看见它的人,变成更好版本的自己。那些被时代淹没的作品,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孤独的识别者”。而你、我,都有可能成为那个人。

这才是文学最浪漫、也最残酷、同时最伟大的地方。

当AI把全人类文本都吃进肚里,成为终极评委时,谁又有资格来认可AI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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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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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俞先生

    好的作品被社会所理解,并产生广泛甚至深远的影响可能需要很多年。中国有个研究社会科学的正统学者说,好的作品被社会接受基本上完全取决于社会的判断。只有被社会的现实证实的理论才会被承认。有时,有人已创造了理论,只是到了40年以后证实那个理论的社会现象出现了,人们才承认以前提出的理论的价值。花费毕生精力创造作品的人在社会面前仍然很渺小,甚至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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