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2)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三
老艺妓与年轻发明家(2)
冈本加乃子
三
柚木从小勤工助学,好不容易从电机学校毕业。因为志存高远,不愿作身体被严格束缚的上班族,所以柚木选择了做几乎和打散工无异的临时工,在市内的各家电器店之间奔波谋生。后来受到好心肠的同乡前辈莳田的挽留,留在了莳田的店里帮工。但因为莳田家孩子多,琐碎杂活也接连不断。柚木正在为此烦恼,便欣然接受了老艺妓的资助。
不过,柚木并没觉得这事有多么值得他感激。他想,象老艺妓这样的从男人身上榨取了大把不义之财,极尽骄奢淫逸的欢场女子,年纪大了为了良心的补偿,大概想做点好事了吧。他虽然没有狂妄到认为这是自己在施予对方恩惠,但也完全没有基于老艺妓这份好意而带来的心理负担。
生平第一次不用为生计发愁,能潜心钻研书本知识,将其与实验结果相对照,将有用的部分消化吸收融入自己的构思中,这种着手创造出世间尚不存在的事物的生活宁静而坚实,让柚木感到非常幸福。
柚木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自以为魁梧健壮的身躯,穿着麻布工作服,烫着卷发,斜靠在椅子上悠然地吐着烟圈。他觉得自己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了,打心底里觉得这样的自己才像个真正的年轻发明家。
实验室外是一圈回廊,长方形的细长的庭院里种着一些花木。工作疲倦了,柚木就会到廊下仰面躺下,望着城市上空那略显浑浊的青天,将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带入朦胧的梦境里。
小园每隔四五天就会来看望一次。她会环视屋内,记下缺少些什么东西,回头让人从自己家里送过来。
“你这年轻人倒是挺让人省心的。屋子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件脏衣服也没攒下。”
“那当然。我妈走得早,我打从吃奶的时候起就得自己洗尿布给自己换上。”
老艺妓笑着回了句“不会吧”,随即脸上却浮现出忧伤的神色,说道:“不过,男人要是太细致事事都操心,这性格怕是成不了大器吧?”
“我这性格也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炼出来的。只要看见什么地方有点邋遢,心里就觉得不踏实。”
“我也搞不懂你的那些发明,只是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初午节那天,小园还点了稻荷寿司让人送过来,两人像母子一样在一起自在地吃饭。
养女美智子是个做事全凭兴致反复无常的性子,一阵子跟抽风似的,天天往柚木这儿跑,非要把柚木当玩伴。她自幼生长在这样一个视男女情事如同商品的圈子里,即便养母尽量想办法让她与外界隔绝,但那种买卖式的经营情感的态度,也不可能不潜移默化地渗透并浸染她的心性。她早早地便开了窍,却仅仅是在形式上学会了那套老练。她好像直接跳过了青春期,虽然内心还停留在孩童状态,外表却裹上了一层成年人的世故与心机。
柚木对玩乐没兴趣。由于两人总是聊不到一起也玩不到一起,美智子便渐渐不再过来了。可过了好久之后,她却又会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又出现在柚木面前。她觉得自己家里供养着这么一个年轻男人,要是不去消遣逗弄一番简直就太吃亏了。同时,她对养母收留这么一个毫无亲缘关系的陌生人,心里也存着几分不满。
美智子大大咧咧地直接坐到柚木的腿上,在眼神上展现功力,抛出一个标准的媚眼:“你掂量掂量,看看我有多重。”
柚木颠了几下腿,说道:“虽说你已到了结婚年龄,但你的情感成色还差的很远呢。”
“才不是那样呢。我在学校里的操行可一直都是优等哦。”
究竟是美智子故意曲解了柚木所说的情感成色一词的含义,还是她真的完全领会错了呢--
柚木隔着衣服摸了摸美智子的骨架,像是在一个发育不良的孩子身上看见了成年女性的媚态,让他觉得相当滑稽,竟忍不住哑然失笑。
“太失礼了。”
“反正就你最了不起。”美智子生气地站起来。
“哎呀,你还是尽量多运动运动,争取长得象你母亲那样体格丰满。”
自那以后,美智子心中便对柚木生出一种莫名的恨意。
四
柚木的幸福感持续了大约半年时间,这以后,他心里慢慢变得空落落的,人也慢慢变得茫然起来。
当那个目标中的发明还停留在空想阶段时,确实觉得它完美无缺,可一旦进入实际调查和研究阶段,发现同类方案早已被注册了专利。即使自己的构思更加先进,但为了避免与已有的专利产生冲突,也不得不大幅度地改动原有的方案。还有,对于这种东西发明出来后是否真正适合社会的需求,他也开始产生怀疑。实际上,有些发明在专家们看来十分出色,却完全无法在社会上普及。也有一些小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灵感,却意外地在大众市场获得巨大成功。
尽管柚木早就知道发明这事带有某种投机的性质,但事情的进展竟然如此不如人意,是他在亲身实践之后才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的。
然而,与上面的因素相比,柚木对这种生活失去热忱的更大的原因,其实在于他自己的心态。
以前被人雇佣打工的时候,他总想着如果能摆脱对生计的忧虑,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发明创造的钻研中,那该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啊!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憧憬,他才能够忍受每天琐碎的杂活。然而,当他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地度过他曾憧憬过的每一天时,才发现这种生活竟是如此枯燥乏味,简直单调得让他感到极端痛苦。
很多时候,因为周围环境太寂静了,完全找不到人商谈,这种状态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恐惧:自己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否南辕北辙,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的轨道?他甚至常常害怕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整个社会遗弃了。
甚至对于“赚大钱”这件事本身,他也开始产生了怀疑。
像近来这样生活无忧,偶尔出门看场电影、逛逛酒吧、带着微醺坐一日元出租车(注:一日元出租车是日本昭和初期--19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的一种社会现象,指在市内范围内行驶一次只需一日元的出租车。)回家,对他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一些开销,只要他开口,老艺妓都会爽快地给钱。仅凭着这样一些消遣,他就觉得已经心满意足了。
柚木也曾两三次受同行伙伴的邀请去寻花问柳,但他从未对此产生过超越金钱交易以上的兴趣。比起这种事情,他其实更渴望着早点回到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家中,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中意的被窝里睡上一觉。
他出去玩的时候,从来不在外面过夜。因为唯独在寝具上,他置办了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奢侈品,比如羽绒被,都是他亲自从禽肉店买回羽毛,亲手缝制而成,非常考究。
他发现自己似乎再也没有更多的欲望,整个人变得平庸而中和,这个发现让他感到脊背发凉。
他想,难道自己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变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废人了吗?
相比之下,那位老艺妓似乎跟他完全相反。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尽管她外表总是一副忧郁的神情,可她的骨子里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顽强,每一项才艺她都想学习,接二连三贪婪地吸收那些未知的东西,满足感与不满情绪交替着推动她前进。
当小园又一次来巡视时,柚木提起了这样的话头:“法国歌舞剧界有一位叫作米丝坦盖特的顶级女明星,你知道吗?”
“啊,那个明星我知道,听过她的唱片……那唱功的确是了不起。”
“听说那位老太太为了显年轻,把全身的皱纹全都扎到脚底板藏起来了,我看你还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老艺妓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露出了微笑: “是说我吗?哎呀,毕竟吃下的节分豆多岁数也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喽。不过嘛,你可以试试看。” 说着,老艺妓卷起左臂的袖口,将胳膊一把伸到了柚木的面前。
“你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掐住我这胳膊上的皮,就这样掐住别松手。”
柚木照她说的做了。等他掐好了,老艺妓用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掐住胳膊另一侧的皮肤一拽,柚木指间的皮肤便缓缓滑脱,恢复了原样。
柚木再次加重力道试了试,可一旦被老艺妓拉动,那皮肤便溜走了,根本掐不住。那种如鳗鱼腹部般强韧且滑腻的手感,以及如羊皮纸般神秘的洁白色泽,在柚木的感官中久久挥之不去。
“有点恶心……不过,实在出人意料。”
老妓用绉纱内衣的袖子揉了揉被掐出的红印,收回了手臂。
“这都是从小练习舞蹈被敲打磨练出来的底子。”
想起童年时代的苦楚,她的神情又沉郁了下来。
“你这阵子还好吗?”老妓打量着柚木问道,“我不是在敦促你用功,也不是在催促你早点成功。怎么说呢?要是拿鱼来打比方,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少了点新鲜劲儿,你觉得呢?一个本来满脑子都应该操心自己的事的年轻男人,竟然跟老太太计较起年龄来,这说明你的心思已经开始变得阴阳怪气了。”
柚木被她敏锐的洞察力惊呆了,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坦白:“不行了,我现在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色心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
“不会吧。要真的是那样,那可就麻烦了。我看你最近倒真是胖得都认不出来了。”
确实,柚木本就体格壮硕,现在又像充了气似地长了一身脂肪,显出了一种养尊处优的富态。他茶色瞳孔上方的眼睑有点浮肿,双下巴挤压出的褶皱处泛着油光。
“嗯,身体状况确实好得过分,仅仅是像这样待着,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舒坦劲儿。如果不拼命紧绷起神经,那些必须得操心的正经事,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最近我总是莫名地感到不安。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是山药泥麦饭吃多了吧?”老妓打趣道,随即又严肃起来,“这种时候,不管是什么,总得给自己找点苦头吃。人生在世,多多少少总得带上那么点儿苦头才行。”
(待续)
